闲云悠悠一笺秋


秋日的蒙山
是天空写给沂水的长信
瓦蓝的信纸
云的白字迹


我总在傍晚看云
看它们从楷书变成狂草
在最后一缕夕光里
把自己燃成灰烬
又在晨风里重生


那天蓝得发脆
像刚出窑的钧瓷
云却闲得很
一朵一朵踱着
像退休的老先生
提着鸟笼溜达


远岭烧起来
千重焰
从山脚烧到云里
枫树是火源
乌桕是志愿者
银杏撒出碎金箔
沂水推着万顷澜
撞碎了又退回去
那是大地的呼吸
带着熟透的香


奶奶说
七月八月看巧云
看的是巧云
练的是巧手
天上的云变出什么
地上的手就绣出什么
七夕穿尽的红丝线
穿不尽人间的祈愿


刘禹锡说秋日胜春朝
我站在这蒙山沂水间
有什么可悲切的呢
立了秋把扇丢
一场雨一场寒
秋懂得分寸
像陶渊明的东篱
不经意间
南山便如老友呈现


我忽然觉得
自己也是一株庄稼
一穗稻谷
一颗慢慢变红的浆果
醉意淡淡的
像隔夜的茶
凉了反而清冽
陆游说得对
四时俱可喜
最好新秋时


东篱的菊
黄得认真
白得素净
紫得端庄
不争春不闹夏
只在薄暮里
开成一种态度


杨万里说
轻寒正是可人天
秋不骗你
把丰盛摆在眼前
也把萧瑟铺在脚下
它坦诚如老友
把皱纹指给你看
把鬓霜亮给你瞧
说，我老了
可我也熟透了


于是我把愁心作笑谈
摊在秋阳下晒
晒着晒着
愁就薄了轻了
像落叶漂进沂水
漂到冬天门口
变成雪花
落在窗台上
化了，没了


那天傍晚
云堆成巍峨的城
旌旗是夕光染的红
卫士是列队的雁阵
宫殿琉璃瓦闪着金光
里面住着秋之神
批阅这一年的收成
蒙山板栗熟了三分
沂水谷子割了一半
东篱菊开得正好
南坡柿子红得透亮


一阵风过
城塌了
天光从裂缝泻下
像天空打开一扇窗
窗里空空的
蓝得发黑


然后云重新聚拢
这回是一群羊
缓缓移动
吃蓝色的草
喝金色的露
牧羊人是个顽童
把羊群赶丢了
自己不知跑去哪里


云就是这样
一会儿一个模样
你看它像什么
它就是什么
你不看它
它也是什么
多边形的人生
可以温柔可以暴烈
可以闲散可以仓皇
可以粉身碎骨
可以卷土重来


就像人生
收着收着就萧瑟了
开着开着就荒芜了
可它偏不悲切
把千重焰燃给你看
把万顷澜推给你看
把东篱的菊色怜给你看
用尽全力
把自己活成一场盛大的告别


此刻天高得过分
云自闲风自凉
蒙山自巍峨
沂水自奔流
我自在地站着
看这多边形的秋天
把热闹过成寂静
可寂静里藏着声音
萧条里埋着种子
我笑谈的愁心里
住着明年的春天


那就这样吧
把愁心作笑谈
把笑谈作种子
种在蒙山沂水间
等一场雪落
等一场春风
等某只不知名的鸟
衔来一粒发芽的早晨
种在云的故乡


闲云悠悠一笺秋
是天空写给蒙山沂水的信
有时写楷书
有时写狂草
有时什么也不写
它把千重焰燃成灰
又在灰里重生


我站在旷野里看它
看着看着
就成了它
成了云成了风
成了秋日里最轻的一声笑
成了多边形的人生里
最自在的那条边——


闲云悠悠
一笺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