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华佗的资格证
话说公元二零二六年,某日,华佗、扁鹊、张仲景三位老先生不知何故,穿越到了今天。
三人初来乍到,见街市繁华,心中大喜。华佗抚须而笑:“此盛世也!吾等正可悬壶济世,造福苍生。”扁鹊点头称是。张仲景最为务实,说:“先找个医馆落脚再说。”
他们走进一家挂着“中医医院”牌子的地方。华佗环顾四周,眉头渐皱。只见诊室里,白大褂的医生们左手拿着化验单,右手开着西药,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华佗问:“敢问诸位,这望闻问切,从何处入手?”一位年轻医生抬头看他一眼,笑道:“老先生,您这套太落后了,现在要先做血常规、CT、核磁共振,辨证之前得先辨病。”
华佗愕然。
扁鹊更是不解:“我当年望桓侯之色,即知病之深浅。如今为何要把人塞进一个圆筒子里转一圈,花上几千块,才敢说人家有病?”张仲景沉默不语,拿起桌上的《中医基础理论》教材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书里写着“阴阳”要用“对立统一规律”来解释,“五行”要用“系统论”来阐释,“藏象学说”旁边配着西医的器官解剖图。张仲景“啪”地合上书,叹道:“这哪是中医教材,这是给西医做注脚的。”
三位老先生不甘心,决定去考个医师资格证,好歹能合法行医。到了报名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要考医师资格证,需要中医学专业本科以上学历,并在执业医师指导下试用期满一年。华佗问:“我当年在民间行医数十年,救治无数,可否算数?”工作人员摇头:“不认。没有学历,没有导师签字,没有试用期记录,报不了名。”扁鹊问:“那师承呢?”工作人员说:“师承可以,但要先公证,跟师学习满三年,再参加出师考核,通过后还需实习满一年才能考助理医师,拿到助理医师资格后再工作五年,才能考执业医师。总计大约九年。”
九年。扁鹊算了算,自己当年见蔡桓公一面就诊断出了病,前后不过片刻,如今要等九年才能合法地告诉一个人“你有病,得治”。华佗脾气最暴,当场就想骂人,被张仲景拉住了。
二、被“严打”的祖师爷
就算他们熬过了考证,还得面对更荒诞的事。
国家卫健委明确表示,从事疾病诊断、治疗活动,应当依法取得相应执业资格,并在依法设立的医疗机构内开展。以“道医”“佛医”等名义开展诊疗、开具处方、销售药品等活动,涉嫌非法行医。
华佗若说自己“通晓方药针灸,不论贵贱皆治”,没证,抓。扁鹊若说自己“望色听声写形,言病之所在”,没证,抓。张仲景若说自己“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写了本《伤寒杂病论》,没证,还是抓。
有人可能会说:他们可以去考证嘛。好,让他们看看考题。
考医师资格证,要考的科目包括生理学、病理学、生物化学、药理学、诊断学基础——全是西医内容。一个深入研究岐黄之术数十年的老中医,得先学会用西医的语言描述人体,再用西医的逻辑解释中医,最后在一张标准化试卷上勾选A、B、C、D,才能拿到一个“合法看病”的资格。
你让华佗去答“下列哪种受体阻断剂可用于治疗高血压”,他大概会反问你:“你这病,是肝阳上亢还是痰湿中阻?舌苔如何?脉象怎样?”然后双方大眼瞪小眼。
现行的中医教材,学科分化多参照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西医模式,“阴阳”“五行”等基础概念的阐释不够准确,不同学科之间的内容逻辑联系也不够紧密。更深远的问题在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启的中医教育改造,逐步错误地演变为以西医改造中医,以为“科学化”就是“西医化”,导致中医教材西化严重。
张仲景若看到这些,大概会沉默良久,然后说:“我的《伤寒论》里,没有一个字需要西医来翻译。”
三、民间高手与法律铁拳
三位老先生如果去了民间,会发现另一番景象。
某个县城小巷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中医,祖上六代行医,专治骨伤。来找他的人排着队,有人从外省坐火车来。他手法精准,一推一拿,病人痛感立消。但他没有证。他没有本科学历,没有跟师公证,没有试用期记录。他父亲教他的时候,没有公证处,没有出师考试,只有一本手抄的《医宗金鉴》和一句“学不好别回来见我”。
2025年,四川南充一位道士因为给俗家弟子教针灸,被卫健部门认定为非法行医,罚款5万元,逾期未交又加罚5万,累计10万元。道士说:“我是给弟子教学针灸,大家交流学习时,会互相扎针。”卫健局说:非法行医,扰乱了医疗服务市场秩序。
博罗县一位民间中医,在“中华民间健康创新保生堂”行医近两年,被没收违法所得6111元,没收药品,罚款4万元。中山市一位推拿师,给患者做了两天针灸,被立案查处。泉州一位推拿从业者,在保健推拿服务中心从事针灸、放血治疗,被认定为非医师行医。
这些案例里的“非法行医者”,未必都是骗子。但制度不看你治好了多少人,只看你有没有证。法律不问你医术高低,只问你有没有资格。扁鹊说“六不治”,其中一条是“信巫不信医者不治”。今天可以加一条:“无证行医者,法律替你治。”
四、挂羊头卖狗肉
再说那些有证的中医。
三位老先生如果进了中医院,会发现大多数有证的中医,看病用的是西医那套。先开化验单,再看检查报告,然后开中成药——中成药里往往掺着西药成分。辨证论治?那是个装饰。望闻问切?走个过场。病人进门,三分钟打发,挂号费收了,药费开了,完事。
邓铁涛老先生生前批判过“泡沫中医”——表面繁荣,内里空虚。他说,近年来外部强加给我们的从属压力越来越少,而内部的“自我从属”趋势越来越多,就是说自己把自己放到了从属地位。
左手西医治病,右手中医收钱。这是当代中医院的真实写照。
北大王一方教授以“穿西装唱不好民歌”“用刀叉体验不到月饼的意境”为喻,警示过度西化可能导致中医失传风险。问题是,现在的中医不仅穿西装唱民歌,还用刀叉吃月饼,而且觉得这样挺好。
五、药不对症
就算有高手,就算有证,还有一关:药。
张仲景写《伤寒论》,桂枝汤、麻黄汤、白虎汤,方简力宏,一剂知,二剂已。为什么?因为他用的药材,是道地的,是野生的,是按时令采的,是精心炮制的。
今天呢?
2025年,全国各省市共公告中药饮片不合格产品590余批次,覆盖200余个品种。不合格项目包括性状不符、水分超标、含量测定不达标、杂质过多、农药残留、二氧化硫残留、重金属超标。国家药品抽检年报显示,中药饮片不符合规定项目涉及性状29批次、薄层色谱鉴别16批次、有机氯类农药残留量9批次、含量测定6批次、重金属及有害元素1批次。
说白了,药不行了。
药材种植规模化、集约化,大量使用化肥农药。道地药材变成了“哪里能种就哪里种”。野生变家种,药效大打折扣。炮制工艺简化甚至取消,为了降低成本。硫磺熏蒸防虫防霉,二氧化硫残留超标。
华佗若用今天的药材配麻沸散,恐怕麻不倒人。张仲景若用今天的桂枝配桂枝汤,恐怕发不了汗。孙思邈若用今天的甘草配甘草汤,恐怕解不了毒。
药王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说:“古之医者,皆自采药,审其体性所主,取其时节早晚,早则药势未成,晚则盛势已歇。”今天的医者,有几个自己去采药的?有几个知道药材是何时采的、如何炮制的、产自何地?药都不认识了,还怎么治病?
六、问天
写到这里,我想替三位老先生问几句话。
问当权者: 你们口口声声说“中西医并重”,可中医的教育是西化的,中医的考核是西化的,中医的管理是西化的,中医的药材是工业化流水线的。你们说扶持中医,可扶持出来的是一个“泡沫中医”——表面上有中医院、有中医学、有中医师,内里全被掏空了。你们打击非法行医,打击的是没有证的人,可那些有证却不会看病的人,你们管不管?那些挂着中医牌子用西医赚钱的医院,你们管不管?那些农药残留超标的药材,你们管不管?你们管的是证,不是医。你们保的是秩序,不是人命。
问体制: 一个老中医,行医数十年,治好了无数人,就因为没考过一门叫“西医内科学”的考试,就被认定为“非法”。一个刚毕业的中医学生,背了一肚子西医理论,考了个证,就能合法地给人开中药——哪怕他连脉都把不准。这套制度,到底是在保护人民健康,还是在保护一个行业的准入门槛?到底是在筛选庸医,还是在驱逐良医?
问世人: 你们看病的时候,是看证书还是看疗效?是看头衔还是看口碑?一个挂满锦旗的民间中医和一个挂满头衔的主任医师,你选谁?如果嘴上说选前者,行动上却只敢去三甲医院排队挂号,那中医的困境,不只是制度的困境,也是人心的困境。
问中医人自己: 你们学了几年中医?背了多少经典?把过几次脉?开过几张方?你们真的相信阴阳五行吗?还是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谋生的工具?如果连你们自己都不信,凭什么让别人信?
问天: 中华文明五千年,岐黄之术传了多久?从神农尝百草到扁鹊望色,从华佗刮骨到仲景著书,从孙思邈的《千金方》到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一代一代人用命试出来的东西,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中医不行了,还是我们不行了?
七、为人民
说到底,这不仅仅是中医的事。
这是老百姓的事。
你去医院看病,挂号费几十块,检查费几百块,药费上千块,最后病没治好,钱花光了。你想找个民间中医看看,人家没证,不敢给你看。你想用中药调理,药材质量不行,吃了没效果。你想自学中医,发现教材全是西医概念,越学越糊涂。
老百姓要的不是中医还是西医的争论,要的是能看好病、花得起钱、方便可及。谁能做到,老百姓就信谁。民间中医为什么有市场?因为有老百姓需要。有证的中医看不好病,老百姓只能去找没证的。这不是老百姓不守法,是制度没给老百姓选择。
有人说,打击非法行医是为了保护群众。这话对,也不对。保护群众不假,但“非法”二字,界定的是资格,不是水平。“有证无能”和“无证有术”之间,群众该选哪个?制度替群众做了选择:你只能选有证的,哪怕他治不好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制度如果让好医生无法合法行医,让庸医合法地治不好病,那这个制度需要反思的不是医生,是自己。
八、出路
那怎么办?
首先,中医教育必须改革。教材要以中医思维为主线,以经典为根基,以临床为导向。现在的中医教材,学科分化参照西医模式,基础概念阐释不准确,不同学科之间的逻辑联系不够紧密。全国政协委员刘清泉已经提出了教材改革的建议,但改革不是改几个名词、换几张插图的事,而是要重新确立中医的主体地位。
其次,考核制度必须改革。不能用西医的标准考中医,不能用论文的数量衡量医术,不能用实验室的指标替代临床的疗效。中医师承教育和确有专长考核,要真正落到实处,而不是设一堆门槛把民间中医挡在门外。
再次,药材质量必须监管。药材是中医的命根子。2025年的抽检数据显示,中药饮片质量问题触目惊心——性状不合格占43.9%,含量测定不达标占17.4%,水分超标占17.1%,杂质过多占13.7%。这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问题。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中医需要找回自己的魂。
什么是中医的魂?是天人合一的整体观,是辨证论治的个体化思维,是治未病的预防理念,是望闻问切的诊断方法,是君臣佐使的配伍智慧。这些东西,写在《黄帝内经》里,写在《伤寒论》里,写在《神农本草经》里,写在历代名医的医案里。它们不需要西医来“验证”,不需要论文来“证明”,不需要考试来“认可”。它们需要的是传承,是实践,是信任。
九、尾声
三位老先生最终还是没能合法行医。
华佗说:“我要回去。”扁鹊说:“我也想回去。”张仲景沉默良久,说:“回不去了。那个时代已经没了。”
有人问他们:如果有来生,还学中医吗?
扁鹊说:“学。但先去考个证。”
华佗说:“不学了。改行。”
张仲景抬头看了看天,说:“学还是要学的。不为别的,就为那些治不起病的穷人。”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只是,别指望用一张证,来证明一个医生的良心。”
全文完
【后记】
写完这篇文章,我查了查数据。2025年江西省传统医学师承出师考核,报名363人,通过81人,通过率约22%。江西赣州传统医学确有专长考核,参加60人,合格10人,通过率16.7%。也就是说,即便你熬过了三年师承、通过了资格审核,还有近八成的概率考不过。
这还不算那些连报名资格都没有的人。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华佗、扁鹊、张仲景穿越到今天行医,会不会被严厉打击?
答案是:会的。因为他们没有证。
而更让人悲哀的是,有证的人,也未必比他们强多少。
作者简介
杨敬信,癸未年(1955年)生,祖籍陕西富平庄里镇。先生深耕杏林数十载,早年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曾任富平县中医院门诊部主任、皮肤美容科主任。其医术精湛,专攻中医内外全科,深谙扶阳医药精髓,对皮肤顽疾、美容调理及烧烫伤诊治独具心得,研创高效秘验方剂造福人类;累计撰写医论百余篇,多篇刊发于专业学刊,入选《当代中医师灵验奇方真传》等医学典籍,荣获世界华人知名医家、国家21世纪人才库专家,业绩载入《国家专家大辞典》。学术兼职方面,先生系中国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中医药科技开发研究会理事,渭南市医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悬壶济世,德艺双馨。于传统文化领域,先生精研翰墨丹青,深耕国学文脉,膺任中华诗经阁编委兼陕西分社副总编,亦是富平摄影协会会员。医艺兼修,文墨养心,以仁心行医,以笔墨传韵,兼具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