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朱海燕
9月,一个落雨的上午,我回到西安的“家”里。
1983年,铁道兵脱军装前夕,铁道兵七师在西安咸宁中路设置一个基地,即西安基地,基地东侧,设一个军队干休所。七师离退休的首长,如赛时坤政委、张克谏政委就住在这个干休所里。西安基地这边,住着十七局一部分局处领导。在部队时,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是我的首长,他们邀我来西安,从不用“你来西安”,而是用“你何时回西安,何时回家来。”他们把我当成游子,把他们的家,当成我的家。这些首长的夫人,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我。但她们都喊我“海燕”,亲如家人。时间久了,我真的把西安当成家了。我相信,在西安基地,无论我到谁家,那个家都可以放下嘴,放下身体,放下这颗心,我像在家里一样安稳。
为西安这个家,这几年我写下几篇文章,流下许多眼泪。这眼泪都是为驾鹤西去的首长而流下的。我的老大哥陶景田走时,我打电话到他家,一位大嫂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海燕。”这位大嫂喊了起来:“是海燕打来的,是朱记者打来的。”一屋子大嫂都知道我是谁。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那位接电话的大嫂是那位首长的夫人,但她们人人都知道我,都知道她们丈夫手下当年有一个兵,叫朱海燕。
我不知赛政委何时走的,当得知这一噩耗时,我痛苦地流下眼泪。当年,这位失去权力的政委对我格外关心,经常到我宿舍跟我聊天,一聊就是半天,要知道,那时,我是穿着两个口袋的大头兵啊!堂堂一个师政委,心里装着我这么一个大头兵,怎能不让我永记一生呢?
蒋师长走时,闻得消息后,我也流下眼泪。我与他接触不多,真正走进他,是他任十七局局长之后,我到大秦线采访,他给我介绍情况。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务实的领导干部。再后来,杨佳田副师长去世,黄宝珠副局长去世,我都把泪水化成文字,送他们去比青藏高原更远的天堂。
得知王宜强去世的消息时,我周游了半个中国,正好赶到西安,心里十分难过。在西安的老首长走了一位又一位,健在的老首长还有几位?他们的身体如何?我心里十分牵挂。我想去看看他们。
由于近30年未到西安基地,又不能打电话让他们到门口接我,我只好打电话给好友马黎明。他说:“我躺在床上快两年了,无法下床,不能接你,也不能陪你喝两杯。”为去基地方便,黎明把西安基地的地址发来。
无奈,我找到十七局副总经理杨金城,他是我多年的朋友,又是我的老首长、原铁七师直政科科长刘来法的爱婿。杨在郑州,无法陪我。他说,让王小节安排此事。王小节是我的老首长王永为的儿子,是西安基地老干办主任。
我赶到十七局西安基地,小节在门口接我。他问:“怎么安排?”我说:“首长们住在20层的高楼上,我们从上至下,一家一家看望健在的老首长。”
小节带着我,首奔20层,陶景田的家住在那里。虽陶不在了,小节知道我与陶景田的关系,他去世时,我曾发万字长文怀念他,小节把那篇文章发到西安老干部群里。大嫂对我十分热情,她说:“你写景田的那篇文章,我还在手机里存着。”
后到李永汉首长家,他不在。儿子说:“他外出了,可能下午才能赶回。”我对他说:“一定向你爸转达我的问候,说我看他来了。”儿子说:“一定!一定!”再后到黄光福首长家。我入伍时,他是三十三团政治处副主任,我在宣传股搞创作。之后,他任三十三团政委,改工后,任十七局三处首任党委书记。我到他家时,他不在,到菜市场买菜去了。”小节给他打电话,说我来看他来了。他在电话里说:“叫他等着,等着,我立刻赶回。”他是我地道的老首长,见面就问:“我们三公司整改的怎么样?”他所说的三公司,是我5月4日发出的一篇文章,提到的十七局三公司。作为三十三团最后一任政委,改工后的第一任党委书记,他始终关心着老单位的生存与发展。我对他说:“整改已初见成绩,欠职工的住房公积金基本还完,大院的面貌换然一新。他说:“这我就放心了。新闻报道,这才是正能量的。捂着、遮着、藏着,报喜不报忧,上级不知道,继续走下坡路,企业会一天天烂下去的。”
熊墨伟与黄光福住对门,他是三十三团宣传股的文化干事,后做宣传股长,再后任三处党委副书记。1976年8月1日,我从十七连到团宣传股报到,午后,人们在午休中,我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走进宣传股,没睡午觉的熊墨伟从屋里走出来,他说:“你是海燕吗?我是熊墨伟。我觉得你的诗写得不错,本来你要到报道组去,我把你要到创作组来了。”尔后,他把我领到创作组组长许光超大哥那里,此后,光超有了一个唯一的兵,就是我。墨伟是我的顶头上司,对我一直很关心。那时,他没有实权,1年9个月后,机关精减,又把踢回连队。他的老乡、作训股参谋刘光金此时任十七连连长。他对刘光金说:“好好照顾、培养海燕,我把他暂存你那里,将来是要使用的。”我不知指导员和副连长是否对光金连长有意见,那年底,待光金探家后,两位非处理我退伍不可。
墨伟一会嘱咐嫂子上茶,一会嘱咐上水果,一会又打电话给饭馆安排午饭。我说:“我不在此吃饭。”他火了起来:“哪有到家不吃饭的道理?”
我走进李舒忠首长家,为兵时,他是七师政治部主任,转工后,他是十七局首任工会主席,我们有30年未见面了,他今年已90周岁。进门,小节便喊:“老首长,有人来看你来了。”李舒忠从卧室里走出来,还没握住我的手,便喊“海燕”。啊!30年!他的目光穿透了30年的时光,一眼就抓住了他当年的兵。谈话是那么亲切,那么广泛。他什么都问,问十七局三公司的整改,问三公司现在的发展。对我关于三公司的报道,他表示肯定和支持。他说:“中午,我请你吃饭。我会炒股,赚的钱,够请你吃饭的。”他夫人我并不认识,但她一口一口地“海燕”叫着,历数我早已忘记的往事。我真的不知道,在七师时,我是小小的一个兵,这些首长的夫人们居然把我牢牢地记住。老两口不让我走。我说:“我还要看看其他首长。”首长说:“看完了,要到我家吃饭。”
我到刘来法家,他家住在10楼。他对我的成长注入很多心血。当年关于我的提干问题,议论了六次,填表填了三次。有关部门总说:“一个人不值当研究,待各团报上来集中研究。”就是在这种等待“集中”时,政策一次次变了,填好的表“黄”了。后来,吕正操政委亲切过问此事,我先前填写的那些表复活了。一天上午,铁道兵干部部的传真电报传到七师政治部,下午司令部直政科科长刘来法给我办理提干手续。当着我的面,啥话都没说,抽出我的第三次填写的提干表,“啪”地一下,盖上一个大红戳子,他说:“再不怕夜长梦多了。政策再变也变不了啦。”之后,他跟我谈话,没一句大道理,而是说:“提干有一个好处,探亲可以睡卧铺,不受罪。”这话里不带有一丝一毫心灵的鸡汤,永远放射着朴素与真理的光辉,让我永生难忘。
之后到王永为家,他是小节的爸爸,十七局的一位工程专家。他与我的谈话,基本谈的都是铁路工程上的事,谈高铁建设,谈铁路的工程专家。退休20多年,铁路仍在他的心中。
从20楼到1楼,逐家看完后,到部队干休所看望张克谏政委。张政委说:海燕,想不到你来看我,我们40多年没见面了。第一次知道你,是我到师政治部当主任时,师里开一个大会,广播里播放一个欢迎词,热烈、深情、丰富,震撼力十分强大,听来令人热血沸腾,会上人们都在议论那篇欢迎词。师政委赛时坤的爱人刘老师是格尔木学校的老师,她听后问我:“欢迎词是谁写的?”我又问文化科科长陈浩,“欢迎词是谁写的?陈浩说,是你写的。”那时,你还是个战士。我心里说:怎么把这个战士耽误了,没有提干呢?
张政委是七师老政治部的人,做干部科长十几年,经他提拔的干部约有两千人。他说,我做干部科长时,一旦发现有用的人才,要想尽一切办法提起来,部队的提高与发展靠的就是人才。他跟我讲凌静初科长的故事,由于家庭出身问题把他耽误了。他和我讲老七师宣传科的笔杆子韩剔我的故事。韩在包兰线上写下了《黄河破冰记》,写了一本书,可能是铁七师第一个出书的人,那是难得的人才啊!也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后来转业走了。非常可惜。
我对张政委说:“有一件事,使我难忘。一天政治部开会,您正讲话时,干部干事戎明海给您呈送一份兵部干部部的传真电报。您看完之后,目光扫了一下会场,在屋角里您发现了我,声音洪亮地说:海燕,祝贺了,你提干了。这时,我才知道,那份电报是关于我提干的通知。”
张政委要留我在家吃饺子。我说,我中午不在基地吃饭。王小节说:“不行!首长们全部打电话来,今天必须在基地吃饭,不然,你就没把这里当家!我已经订好,就在附近的饺子馆。”
91岁的张政委慷慨应允“我也要去!”儿子考虑他行动不便,劝他不要去了。政委说:“海燕来了,我必须要去参加这个饭局!”
席间,尽管小节再三说:“由于各位首长年逾高龄,不劝酒,能喝则喝,不喝不勉强。”但各位老首长仍频频举杯为我敬酒。舒忠主任一杯一杯敬我,反复说:“酒逢知已千杯少,你回家了,我不能不敬你啊!”我不敢当,真的不敢当!我是你们的兵啊,一天为你们的兵,就是一辈子都是你们的兵,首长为兵敬酒,我担当不起啊!
宴会,合影。彼此互为祝福。首长们说:“海燕,你必须常回家看看,我们想你!”
我说:“祝首长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离开老首长时,天下雨了,我流下两行热泪……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