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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岭南四岳游记
作者:陈中玉
序
余少时读《抱朴子》,见葛稚川“登山采药,入水求珠”之语,心窃慕之。后读《肘后备急方》,至“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一句,忽觉山间草木,皆含灵机;医者指下,别有天地。及长,行医四方,每于诊务之暇,探幽访胜。庚辰之岁,因医者身份,得缘遍历岭南四山。罗浮之仙踪,西樵之文脉,鼎湖之禅境,丹霞之天工,皆一一亲历。归而记之,得文四篇,合为一帙,名曰《岭南四岳游记》。今将付梓,聊述数语于端。
岭南自昔被视为“蛮荒”之地,瘴疠之乡。然余观岭南山川,实不在中原之下。其地虽处南陲,而灵气所钟,别有洞天。罗浮山云雾缭绕,葛洪炼丹之迹犹存;西樵山泉石清幽,湛若水讲学之声未绝。鼎湖山古木参天,庆云寺钟磬时闻;丹霞山赤壁丹崖,锦江画廊天成。四山并峙,各擅其胜,岂可因“蛮荒”二字而轻之?
余以医者身份游四山,所见不仅山川之美,更见医道与山水相通之理。罗浮山葛洪,既是道教宗师,亦为医药先贤,其《肘后备急方》至今为医家所重。余登罗浮,见草药满山,思葛洪当年采药济世之怀,不禁慨然。西樵山为理学名山,然其地气清淑,亦产良药。鼎湖山草木蓊郁,庆云寺僧人以医方济人,是禅亦医也。丹霞山石斛等药材,生于绝壁,采之不易,而医者得之,如获至宝。余每登一山,辄感医道之广大,与山川之灵气相呼应。
昔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余行医半生,足迹所至,未尝废书。然书中所言,终不如亲历之真切。罗浮之云,西樵之雨,鼎湖之雾,丹霞之霞,皆非笔墨所能尽述。余之游记,不过记其大略,抒其感慨而已。若夫山中之朝暮晦明,四时变幻,则非亲历者不能知也。
四山游记既成,友人见之,谓余曰:“子以医者而作山水之记,不亦异乎?”余笑曰:“医者,仁术也。山水,仁者之所乐也。余以仁心观山水,以山水养仁心,何异之有?”昔陶弘景隐居茅山,既为道士,亦为医家,其《本草经集注》与《真诰》并传于世。余虽不敏,窃慕其风。况岭南四山,各具灵性,余以医者之心观之,所得或与文人墨客不同,亦未可知也。
书成,聊记数语,以见余游四山之缘起与感慨。若使后之览者,因余之记而慕岭南山水,因山水而思岭南文化,则余之愿也。
是为序。
庚辰岁末于羊城
五十年间采药手,三千界外济人心
游罗浮山记
作者:陈中玉
余业医五十载,每携药囊入山采药,未尝有如今日之闲情。罗浮山者,岭南第一山也,道书称第七洞天,葛稚川炼丹处。今岁仲春,故人相约,乃携药锄、诗卷,飘然入山。
初入朱明洞,石径苔滑,古木参天。行不数武,忽见一灶巍然,铁色斑驳,灶门犹带丹砂余痕。余抚石灶而叹:此稚川当年炼丹处也。昔人于此炼九转金丹,求长生久视;今余采百草入药,疗苍生沉疴。事虽殊途,其济世之心一也。忽闻林间鸟鸣如磬,仰首见五色雀跃于枝头,翅间金翠欲滴。同行者言此乃罗浮特有之种,葛洪《抱朴子》中尝载之。余笑曰:“此雀或饮过丹井之水,故生异彩。”众皆莞尔。余独立灶前,忽得句云:
丹灶烟销铁尚温,千年药气满乾坤。
我来不为求仙术,只采青山济世根。
吟罢,自觉胸中块垒稍舒。山风徐来,吹散林间薄雾,远处冲虚古观檐角铜铃隐约可闻。余忽念及葛洪当年于此山著《肘后方》,采药济人,其心与余何异?五十载行医,所恃者不过一“意”字——以我之意通天地之意,则草木金石皆可为药。然此意非静坐可得,须入山采药,亲历云气,手触苔痕,方知药性之温凉,天地之消息。念及此,不觉足下生风,径向冲虚观而去。
行至冲虚古观,檐角铜铃随风作响。观中老道烹云雾茶相待,余问:“道长可知此山有何奇药?”老道指阶前石上:“此石名‘仙人卧’,昔有采药翁病笃,卧此石上,梦仙人授药而愈。”余细观石上苔痕,隐隐有青黄之色,疑是古药渍所沁。忽忆《肘后备急方》中青蒿截疟之法,正是葛洪当年于罗浮山麓所得。山间一草一木,皆含济世之方,岂独金丹为贵?
老道闻言,合掌曰:“居士所言极是。昔年稚川先生初入此山,不先筑炉炼丹,乃遍走七十二峰,亲尝百草。山民有疾,以药予之,分文不取。后乃结庐著书,其《肘后》诸方,多是从山野草泽中得来。世人但知其炼丹求仙,不知其采药济人,乃其初心也。”余闻之悚然,拱手曰:“道长此语,胜读十年书。余行医半世,每以葛洪为仙道中人,今乃知其与我辈同行,惭愧惭愧。”
老道又指观后一井曰:“此井名‘稚川泉’,昔年葛洪洗药于此,泉水清冽,至今不涸。山民取之煎药,其效倍常。”余趋而观之,井口石栏已磨得光滑如玉,俯身下望,井水幽碧,隐隐有药香上浮。余取瓢饮之,甘冽沁脾,似有草木清气自丹田升起。老道笑曰:“居士既知药意,当知此水亦是一味药。”余拊掌称善。
午后天阴,云雾自飞云顶漫下,如海如涛。余与故人坐黄龙洞口,对弈品茗。棋罢,取药锄掘黄精数株,其根如童臂,莹白可爱。老道见之,曰:“此非葛洪当年手植者乎?山中黄精,得云气滋养,与他处不同。”余细察其纹,果有云纹隐现。归途遇雨,避于蝴蝶洞中。见万千彩蝶贴壁而栖,翅间露珠闪烁,恍若星子坠入凡尘。
余坐洞中,忽忆《抱朴子》有言:“仙经曰:虽服草木之药,已得数百岁,忽怠于神丹,终不能仙。”然余以为,葛洪此语,非薄草木也。草木之药,治人间之疾;金丹之术,求长生之极。二者本非对立,特世人妄分高下耳。今余采黄精于葛洪手植之地,得云纹而识天地之气,此中真意,岂在金丹药石之下?
雨歇出洞,暮色已合。宿于洗药池畔。月色如泻,池中石上“洗药池”三字浸在清辉里,宛然如新。余披衣独坐,闻溪声潺潺,忽忆少年时随师采药,师指罗浮方向曰:“他日若得闲,当往罗浮一游,看葛洪如何将天地灵气化入草木。”今师已仙去三十载,余发亦苍苍,始践此约。
忆昔年十四,初入师门。师年近古稀,须发皓然,每晨起必先诵《肘后方》数条,然后携余上山采药。师尝指一株青蒿谓余曰:“此草能截疟,救人无算。葛稚川于罗浮山得此方,书于《肘后》,简便廉验,真济世之方也。汝他日行医,当以此为榜样——不贵奇方,不尚珍药,只求普济众生。”余谨记至今,每遇贫苦患者,必以简方治之,未尝忘师训也。今师已仙去三十载,余发亦苍苍,始践此约。
月下洞箫吹《梅花三弄》,箫声与溪声相和,不知今夕何夕。吹罢,余倚石而思:师当年指罗浮,所望者何?非独山水之奇也,乃葛洪济世之心也。今余入此山,寻丹灶,访药泉,采黄精,掘石斛,虽未得金丹之秘,然于葛洪“采药济人”四字,似有所悟。山风过处,林木萧萧,若有人语。余谛听之,依稀如师在侧。
箫声渐歇,月影西斜,余倚石而眠。恍惚间,似见葛洪携药篓自林间出,五色雀绕其身而鸣。余欲前询药性,稚川笑而不答,只指飞云顶。俄而云开雾散,满山草木皆放光明,叶脉间字迹隐现,细辨之,竟是一味味药名——青蒿、黄精、石斛、金钗……余急取纸笔,却闻溪声骤响,蓦然惊醒,只见月在中天,池水如镜。
翌日晨起,余将昨夜所记药名一一录下,竟得数十味。忽悟罗浮山草木何止万千,葛洪当年遍尝百草,所录者不过十之一二。然每一味皆天地灵气所钟,医者但能“以我之意通天地之意”,则一草一木皆可入药,万病皆可为治。此非虚言,昨夜梦中稚川所授,岂非“意”之极境?
遂于洗药池畔,调寄《风入松》一阕,以记此山此夜此意:
药锄诗卷入云深,苔径滑松阴。稚川丹灶烟痕冷,抚残铁、犹带龙吟。五色雀啼如磬,千年药气盈襟。
黄精掘得白云心,蝶洞露华侵。洗药池畔当时月,照师影、曾指遥岑。今我独吹箫去,青山尽是知音。
词成,临池而书,墨落纸面,溪光映之,字字皆作青碧色。余搁笔而笑,知此山此水,已入吾肺腑矣。
明日将别,晨起再访稚川丹灶。忽见灶畔石缝中,一株小草迎风摇曳,叶如翠羽,花似雪珠。细辨之,乃石斛也。罗浮石斛,本为仙草,今见其生于丹灶之侧,得葛洪遗泽,故益显灵异。
余蹲身细观,见石斛根系竟与丹灶石缝相缠,根须入石处,石色如赭,隐隐有丹砂之气。余心中一动,取药锄轻轻掘之,连根带石一并取出。石上根须间,竟夹有细碎丹砂数粒,色如朱砂,光润如玉。余骇然曰:“此非葛洪炼丹时遗落者乎?千年丹砂,犹护此草,葛洪之泽,深矣远矣!”
余小心采之,归途自语:“此草他日入药,当有奇效。以丹砂之气养石斛,以石斛之性济苍生,葛洪遗意,其在兹乎?”忽悟葛洪当年著《肘后方》,急救之方多取简便,正是欲使山野草泽皆成良药。今余采此石斛,亦不过是续先贤未竟之志耳。
归途车中,检点诗囊,得七律一首:
携得药锄入洞天,稚川丹灶尚凝烟。
黄龙吐雾千峰雨,彩蝶栖岩万壑泉。
洗药池边云作纸,飞云顶上月为笺。
今朝采得仙山草,何必金丹始驻年。
吟罢,自觉胸中块垒尽消。罗浮之游,非徒赏山水,实乃见天地之心,悟岐黄之道。医者,意也;天地,亦一意也。草木无情而有性,金石无情而有气,以我之意,通天地之意,则万物皆可为药,万病皆可为治。山间一草一木,一石一泉,皆含至理。余虽老矣,然得此山灵气,或可更活十年,以济更多苍生。是为记。
泉声漱玉通医脉,松影横枰印道心
西樵山游记
作者:陈中玉
一、入山
乙巳年春二月,余客岭南已三载。羊城花事正盛,红棉照眼,紫荆铺地,然市声喧阗,车马辐辏,耳目之间,尘氛塞满。余素喜幽僻,每欲觅一空山,洗此烦襟。有弟子陈生,新会人,言西樵距省城不过百里,泉石清幽,可涤尘虑。余闻而心动,遂约李生、张生同往。
是日也,天朗气清,晨光熹微。余辈自广州启程,舟行珠水,两岸榕阴如幔,时有渔舟唱晚,白鹭惊飞。陈生指远处一抹黛痕曰:“彼即西樵也。”余凝眸望之,山在烟霭间,若睡若醒,如老僧入定,又如处子初妆,淡雅天然。舟行渐近,山色渐浓,初如淡墨,继如浓黛,终则苍翠满目,扑面而来。
弃舟登岸,道旁木棉数株,高可十丈,红花如炬,照天而燃。余叹曰:“木棉者,南中之英雄树也。其花先叶而放,不需绿叶陪衬,卓然自立,有丈夫气。”张生曰:“先生观木棉,亦如观人乎?”余曰:“然。医者观人,犹观木也。木棉之性,升发而阳刚,其气上行,故花在巅;榕树之性,敛藏而柔韧,其气下沉,故根垂地。人之体质,亦分阴阳升降,岂可不辨?”
言谈间,已至山麓。仰见西樵诸峰,罗列如屏,白云缭绕其腰,若素练横陈。山门石坊巍然,额题“西樵山”三字,笔力沉雄,传为湛甘泉先生手书。余辈穿坊而入,石径初尚平坦,行不百步,渐入幽深。
二、白云洞听泉
径转处,忽闻水声潺潺,自远而近,如有人拨弦,初犹隐约,渐而清越。循声而去,见一洞天,石壁环合如城,藤萝倒悬,青苔满壁,洞额镌“白云洞”三字,旁有题记,字已漫漶,隐约可辨“明嘉靖”云云。洞中有泉,自石罅中出,泠泠然泻于青苔之上,溅作碎玉,复汇为细流,蜿蜒而下,没于乱石间。
余驻足观之,俯身掬水,凉沁心脾。水极清,可见底石,石上生菖蒲数丛,叶如剑,青翠可爱。余饮一捧,但觉甘冽异常,直透肺腑。李生问曰:“先生尝百草,此泉味何如?”余曰:“《本草》有言,山泉性凉,味甘,能清心明目,除烦止渴。此泉出石罅,经沙石过滤,其性尤清,其味尤甘。然泉之性,随地而异:出金石者清,出泥沙者浊;出向阳者温,出背阴者寒。此泉出石壁阴处,其性偏寒,脾胃虚寒者不宜多饮。”
陈生曰:“一泉之水,亦有如许讲究乎?”余曰:“岂独泉哉?天下万物,莫不有性。医者用药,如用兵,须知其性,方能奏效。泉有泉性,药有药性,人有人性。顺其性则安,逆其性则病。此理通于治身,亦通于治世。”
余复观泉之流,忽有所悟,乃谓诸生曰:“汝辈观此泉乎?其出也,涓涓然,不急于奔;其流也,徐徐然,不急于达;其汇也,泠泠然,不急于盈。老子云:‘上善若水。’水之德,柔而能刚,弱而能强,处下而能上,此医者当学也。医者临证,当如泉之涓涓,细心体察,不急于求成;当如泉之徐徐,循理而行,不躁于进取。”
言未竟,忽有鸟鸣自林间出,其声清脆,如击玉磬。仰视之,见一翠鸟,羽毛如碧,立于枝头,顾盼生姿。余笑曰:“此鸟亦知泉之乐乎?”李生曰:“先生今日满口医理,何日忘医?”余曰:“医者,意也。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今余游山,亦察天地之脉而已矣。天地之脉,即人身之脉也。汝辈若识天地之脉,则医道思过半矣。”
三、古松林下
自白云洞西行,石径渐陡,两旁古木参天,浓阴蔽日。行约半里,忽见古松数株,虬枝如龙,针叶苍翠,横亘路侧。松身粗可数围,皮如龙鳞,斑驳陆离,上有藤蔓缠绕,如苍龙之须。松下一石,平如棋枰,旁有石凳四五,散列如星。
余抚松而立,仰观其姿。松高十余丈,直指云霄,然其枝干盘曲,不争直上,旁逸斜出,如老翁拄杖,又如高士临风。松针密密,筛下日光,洒落石上,如碎金铺地。风过松梢,涛声阵阵,如吟如诉,如潮如汐。
余闭目倾听,忽忆陶弘景隐居句曲山时,每听松风,便觉神清气爽,因著《别录》,增补《本草》三百六十五味。陶公之言曰:“松之风,可以清心;松之节,可以励志;松之脂,可以疗疾。”余今虽不能至句曲,然西樵之松,亦足以慰平生矣。
乃口占一绝,以述其怀: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李生拊掌笑曰:“此贾阆仙诗也,先生窃之矣。”余亦笑曰:“诗者,心声也。阆仙能道余心中语,何窃之有?昔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之佳者,不在字句之奇,而在情真意切。此诗写隐者之高致,采药之悠然,正合余今日心境。余虽非隐者,然医者采药,亦有隐者之风。”:
张生问曰:“先生既喜此诗,何不别作一首,以纪今日之游?”余沉吟片刻,乃作《西樵采药行》以答之:
“西樵之山高入云,西樵之水清且沦。
朝采黄精暮苓术,芒鞋踏破苍苔痕。
老松树下石棋枰,白云洞里丹灶温。
我今来此欲何求,一囊诗草一壶春。”
诗成,李生曰:“先生此诗,有仙气。”余曰:“非仙气也,乃药气耳。黄精、苓术,皆山中药也。医者入山,满目皆药,故不觉其仙,但觉其亲。汝辈若识药性,则一草一木,皆可为师。”
余复指松而言曰:“松之全身,皆可入药。松针可祛风,松节可止痛,松脂可生肌,松根可益气。然松之性,最耐寒暑,虽经霜雪,不改其色。医者当学松之节,虽处逆境,不改其志。此松之所以为君子也。”
四、枕流亭小憩
过松林,路转峰回,忽见一亭翼然,临于涧上。亭为六角,飞檐翘角,灰瓦素柱,古朴可爱。亭柱镌联曰: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笔力遒劲,惜无名款。亭额悬一横匾,上书“枕流”二字,隶书,笔意舒展,如流水之态。亭中有石桌一,石凳四,皆天然石材,不假雕琢。亭下即涧,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余辈坐亭中,清风徐来,挟水气而凉,挟松香而清,挟山色而翠。余闭目养神,忽觉此身已化,与山水为一。涧水声、松风声、鸟鸣声,交织于耳,如天籁之交响。日光自松针间漏下,斑驳于石,如碎玉铺地。时有山花数朵,随风飘落,浮于涧水,随波而去。
余忽念《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此天地之气,亦人身之气也。今观此亭,枕流而建,水在亭下,清气自下而上,如人身之肾水,上济心火;山在亭后,浊气自上而降,如人身之心火,下温肾水。此天地之交泰,亦人身之既济也。
乃谓诸生曰:“医道通天道。汝辈观此亭,当知升降之理。天以阳气下降,地以阴气上升,阴阳交泰,万物乃生。人身亦有一小天地,心火宜降,肾水宜升,水火既济,则百病不生。若心火亢于上,肾水寒于下,则为未济之卦,百病丛生矣。”
陈生问曰:“先生言水火既济,然则如何方能既济?”余曰:“在调其气。气者,水火之枢也。气行则水火交,气滞则水火离。故医者治病,首重调气。气调则水火自交,阴阳自和。此理至简,然行之则难。汝辈当于日用之间,细细体认。”
正言间,忽见白云自山腰起,冉冉如炊烟,渐升渐高,弥漫山谷。日光穿云而下,如万道金线,织于翠峦之间。余叹曰:“此景如画,然画工不能摹其神,诗人不能尽其妙。惟医者能观其气化之机,见其升降之妙。”李生曰:“先生三句不离本行。”余曰:“非余拘泥,实医道广大,无所不包。天地间无一物非药,无一事非医。汝辈若以医眼看世界,则处处皆医理。”
五、天湖观云
午后,循山径而上,行约三里,忽见一湖,嵌于山巅,如天开一鉴。湖面广阔,水色绀碧,倒映群峰,如镜中画。湖边垂柳数株,新绿初绽,柔条拂水,如美人临镜。湖心有小岛,岛上建一亭,名“观云亭”,以曲桥通岸。
余辈过曲桥,登观云亭。凭栏四望,但见群山环抱,如龙盘虎踞;湖水澄明,如璧如圭。风过湖面,涟漪散漫,如龟背纹,如鱼鳞片,如老者额上之皱。时有游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复没于碧波之中。
余倚栏观之,忽见湖心浮萍聚散,随波流转,或聚或散,或东或西,无有定所。乃叹曰:“浮萍无根,随水东西,犹人身之阳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若起居无节,则阳气浮越,如萍之失所矣。”
张生问曰:“阳气浮越,有何害?”余曰:“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阳气浮越,则外热内寒,上盛下虚,百病由生。今人每喜熬夜,喜食寒凉,喜动不喜静,皆足以耗散阳气。观此浮萍,当知阳气宜藏不宜浮,宜静不宜躁。”
李生曰:“然则如何方能藏阳?”余曰:“《内经》云:‘冬三月,此谓闭藏。’又云:‘早卧晚起,必待日光。’此藏阳之道也。然藏阳非独在冬,四时皆宜。春宜夜卧早起,夏宜夜卧早起,秋宜早卧早起,冬宜早卧晚起。顺四时而调起居,则阳气自藏,阴精自固。”
言未竟,忽见白云自湖面升起,如纱如絮,渐升渐高,与山腰之云相接,连成一片。日光穿云,如万箭齐发,射于湖面,金光粼粼,如碎金铺水。余叹曰:“云之变化,岂可穷尽?然其理则一:升者自升,降者自降,聚者自聚,散者自散。天地之气,升降聚散,循环无端。人身之气,亦复如是。知此者,可与言医矣。”
乃作《天湖观云歌》以纪之:
“天湖之水清如天,天湖之云白如绵。
云来云去自今古,水清水浊随岁年。
我欲乘云游八极,又恐云散空茫然。
不如归去采山药,一囊诗草一壶春。”
六、宝峰寺闻钟
日昳,自天湖而下,过宝峰寺。寺在宝峰之麓,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廊庑回环。山门额题“宝峰寺”三字,金字辉煌。寺前有古榕一株,枝叶繁茂,覆盖半亩,根须垂地,如老者之长髯。榕下有石阶数级,石已磨光,可见岁月之久。
余辈入寺,礼佛三拜。寺中香烟缭绕,钟磬之声不绝于耳。有老僧出迎,年约七旬,须眉皆白,而精神矍铄,步履轻健。余与之谈,知僧亦知医,常以佛法济人,以医术疗疾。僧曰:“佛以慈悲为怀,医以仁心为本。慈悲仁心,一也。”余深然之。
忽闻钟声自钟楼出,悠扬如缕,回荡山谷。钟声初起,如远雷隐隐;继而渐近,如细雨潇潇;终而渐远,如游丝袅袅,没于天际。余闭目倾听,忽忆东坡诗云: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
乃叹曰:“东坡此诗,深得禅理。溪声、山色,皆佛法也;泉响、松涛,皆佛音也。医者观山,见草木荣枯而知四时;佛者观山,见色空不二而悟真如。然则山也,佛也,医也,一也。”
李生问曰:“先生既游山,有何所得?”余曰:“得诗三首,本草一味。”众问:“本草何味?”余笑指山间曰:“茯苓、黄精、天门冬,山中皆是药。但看采药人,何时入云去?”
僧闻之,合掌曰:“善哉善哉。医者采药,如佛度众生。药无贵贱,能愈病者良;法无高下,能度人者妙。”余曰:“大师之言,与余心合。医者用药,不贵稀有,不贱寻常,惟在当机。甘草、茯苓,寻常之药也,然能调和诸药,补益中气;人参、附子,珍贵之药也,然用之不当,反能杀人。此与佛法之应机说法,何异?”
七、归途
日暮,辞寺下山。夕阳在山,峰峦皆赤,如染如画。归途过白云洞,泉声犹在耳,然暮色四合,已不能辨其形。山间灯火点点,如萤如星,自远处村落出,明灭于林梢之间。
余辈行于石径,步履从容,不急于归。山风徐来,挟松香而清,挟泉气而润,挟暮霭而凉。余忽念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今余游山,见草木之欣欣,泉流之涓涓,亦感万物之得时,而吾生之暂寓也。
李生问曰:“先生今日之游,以何为最乐?”余曰:“以听泉为最乐。泉之声,清而不激,和而不流,如君子之交,淡而弥永。汝辈若识泉之声,则知医者之心矣。”
张生曰:“弟子今日随先生游,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然不知先生所见之山水,与弟子所见之山水,有何不同?”余曰:“山水无不同,所见之心不同耳。余以医眼看山水,则见其气化之机,升降之妙;汝以游眼看山水,则见其形色之美,景致之奇。然形色之中,亦有气化;气化之中,亦有形色。能于形色中见气化,于气化中见形色,则庶几矣。”
陈生曰:“先生之言,弟子未能尽解。然今日之游,弟子亦有所得。”余问:“何得?”陈生曰:“弟子见先生观泉、观松、观云、观萍,处处不离医理,始知医道不在方书,而在天地之间。弟子今后当以天地为方书,以山水为药石。”
余颔首曰:“善哉!汝能知此,不虚此行矣。医者,非独治病,亦治心;非独治人,亦治己。能治己者,方能治人;能治心者,方能治病。汝辈当以天地为心,以万物为药,则医道成矣。”
归而记之,灯下展卷,忽见案头《本草纲目》扉页题曰:
“医者,意也。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
余今游山,亦察天地之脉否而已矣。因作《西樵采药行》以纪之,复缀数语于后:
“西樵之山高入云,西樵之水清且沦。
朝采黄精暮苓术,芒鞋踏破苍苔痕。
老松树下石棋枰,白云洞里丹灶温。
我今来此欲何求,一囊诗草一壶春。”
诗成,月已上东窗。推窗望山,山色如墨,惟闻涧水潺潺,如医者按脉,从容而悠长。余乃掩卷而思:今日之游,得诗三首,得药数味,得友数人,得天地之气数斗。然最要者,得“医者意也”四字之真谛。此四字,足以尽医道,亦足以尽人生。
乃熄灯就寝,梦中犹闻泉声潺潺,松涛阵阵,如医者按脉,从容而悠长。
莫道此山无甲子,桫椤叶上记风烟。
鼎湖山游记
作者:陈中玉
余悬壶岭南四十载,每于诊余之暇,辄喜探幽访胜。然城市喧嚣,车马纷扰,求一清静之地,殊不易得。闻鼎湖山乃岭南四大名山之首,北回归线上之绿洲,心向往之久矣。今岁仲夏,适逢休沐,遂携药锄、负诗囊,独往游焉。
自广州启程,火车西行百余里,至肇庆站。出站遥望,但见群峰叠翠,云雾缭绕,如一幅泼墨山水悬于天际。余雇一叶扁舟,沿西江而下。江水澄碧,两岸青山倒映其中,恍若行于画里。舟子年约五旬,面色黝黑,摇橹间与余闲话。自言祖居鼎湖山下,世代以采药为生。余闻言大喜,问以山中草木之性。舟子指远处云雾深处曰:“此去十里,有桫椤谷,谷中桫椤成林,皆千年物也。其叶如凤尾,其茎可入药,治跌打损伤,神效无比。”余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插翅而飞。
弃舟登岸,步入山门。便有凉风扑面,如饮薄荷汤。石径两旁,古木参天,枝柯交错,蔽日成荫。阳光自叶隙筛下,洒作满地碎金,随风摇曳,明灭不定。路畔溪声潺潺,或隐或现于乱石之间,如素琴徐奏,涤人烦襟。余不禁驻足,闭目细听,觉周身经络俱畅,竟似服了一剂逍遥散。溪边有老翁垂钓,蓑衣箬笠,俨然画中人物。余上前问路,老翁笑指溪畔一丛野草曰:“此乃溪黄草,性凉,味甘苦,可治湿热黄疸。先生若识得此物,便知鼎湖山处处是药。”余俯身细观,果见其叶对生,边缘有锯齿,揉之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鼻端。不禁叹曰:此山草木,皆秉天地之灵气而生,非寻常药圃可比也。
行至半山,忽闻水声如雷,震撼山谷。循声而往,但见飞瀑一道,自数十丈悬崖奔泻而下,水雾腾空,映日成虹。此即飞水潭也。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潭底卵石斑斓,如铺锦缎。余坐于潭边磐石,取囊中紫砂壶,汲山泉烹茶。少顷,水沸茶香,举杯啜饮,但觉清香透骨,两腋生风。忽忆《茶经》有云:“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今以此潭水烹茶,诚不负此佳茗矣。茶罢,余取药锄掘潭边草药数株,有石菖蒲、有车前草、有鱼腥草,皆鲜嫩可人。余一一辨其性味,默记于心。石菖蒲开窍豁痰,车前草利水通淋,鱼腥草清热解毒——此三味相合,正可治夏日暑湿之证。想此山中药源之富,诚天赐医家之宝库也。
正悠然间,忽见潭侧岩壁上,苔藓斑驳,隐有字迹。细审之,乃前人题刻:“鼎湖山泉,清冽可疗疾。”余莞尔,此语固不虚。忆昔尝以鼎湖山泉水入药,治一妇人热病,一剂而愈,其效如神。盖此山草木繁茂,泉水经百草根须浸润,得草木之精华,故能清热解毒,生津止渴,诚良药也。岩壁更有明清游人题诗数首,字迹漫漶,多不可辨。余以指摩挲,忽得句云:“飞泉百尺泻云中,洗出鼎湖山色空。”不知何人所题,然与余此刻心境,正相契合。
午后,拾级而上,至庆云寺。寺依山而建,殿宇巍峨,掩映于绿荫之中。行至山门,石阶七级,缓坡而上,忽见牌坊巍然立于浓荫之中。正中匾额“洞上正宗”四字,笔力沉雄,示此寺与曹洞宗之渊源。两侧石柱镌有一联:
莲花历劫香初地,云液飞泉响万峰。
余驻足良久,反复吟哦,觉此十四字间,大有深意存焉。“莲花”者,佛门清净之象也。庆云寺初名“莲花庵”,开山祖师栖壑和尚见此地莲花峰状若莲瓣,遂结草为庵。然“历劫”二字,道尽沧桑。此寺自明崇祯年间开创以来,三百年间几经兵燹,文革中匾额碑刻尽毁,此联原迹亦遭劫难。佛家言“劫”有大小,成住坏空,无一幸免。然莲花虽历劫而“香初地”,香火不绝,法脉绵延,此中坚韧,非深于佛理者不能道。下联“云液飞泉响万峰”,则直写鼎湖山飞水潭瀑布之胜。余方才所观飞瀑,其声如雷,水雾弥漫,诚“响万峰”三字之绝妙注脚。然细味之,“云液”二字更有乾坤。寺后山顶有湖,天将雨则湖先出云,故名“鼎湖”,亦名“庆云”。云液者,天之甘露;飞泉者,地之灵脉。天地交泰,云泉相激,万峰皆应——此非独写景,实暗合阴阳升降、水火既济之道。
此联原为清人彭泰来所撰,彭泰来乃粤中名士,书法冠绝一时。原迹毁后,肇庆名医梁剑波曾重书悬挂,后又由鼎湖农民书法家卢有年临摹复原。一联之微,竟历三度春秋,经三人之手,亦可谓“历劫”矣。余观此联笔法,端严而不失灵动,沉稳而含秀润,想见彭泰来当日挥毫时,胸中必有一段山水清气。余悬壶多年,每见重症得愈,便觉医道与佛道有相通处。此联以“莲花”喻心性之净,以“历劫”言修行之艰,以“香初地”明初心之贵,以“云液飞泉”状生机之流衍——医者疗疾,亦当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历经困厄而初心不改,方能以天地之灵气,启病者之生机。
念及此,余从药囊中取纸笔,录联于册,并附一绝:
莲花庵外石联新,劫后重书三十春。
欲问曹溪真法脉,飞泉云液自天陈。
录毕,山风忽起,松涛如潮。仰观联语,俯听泉声,一时竟不知身在何世。乃整衣入寺,礼拜而去。
寺僧见余携药锄,笑问:“先生亦来采药耶?”余答:“非也,乃来觅诗耳。”僧颔首,指后山曰:“此间有桫椤、苏铁诸物,皆千年古木,先生盍往观之?”遂往后山,果然见桫椤成林,树影婆娑,恍若置身太古。桫椤叶如凤尾,层层舒展,阳光下泛着幽幽绿光。余伸手轻抚其茎,粗糙如龙鳞,叩之有声。寺僧云此树与恐龙同时代,距今已亿万年,真活化石也。又见一株白茶树,高仅数尺,枝叶扶疏,寺僧云此树已三百余年,岁产茶不过数两,乃茶中极品。余叹曰:“物以稀为贵,此茶得鼎湖山水之灵气,复历三百载风霜,其香其味,自非寻常茶可比。”因思吾辈行医,亦当如斯树,历久弥坚,方能成器。
后山深处,更有一片药圃,乃寺僧所植。圃中草药不下百种,有五指毛桃、有牛大力、有鸡骨草、有独脚金,皆岭南道地药材。寺僧指一丛开紫花者曰:“此乃溪黄草,与山脚溪边所生者不同。此草得寺中香火熏染,其性更纯,其效更捷。”余俯身采一叶嚼之,果然清香满口,苦中回甘。乃与寺僧论药性、谈医理,不觉日之将暮。僧曰:“先生既好此道,何不常来?此山四时皆有药采,春有金银花,夏有穿心莲,秋有金樱子,冬有岗梅根。若逢雨后,灵芝、茯苓随处可寻。”余闻之,欣然许约。
日暮下山,途经半山亭,憩而小坐。遥望西天,晚霞如锦,群山叠翠,尽收眼底。忽闻钟声自庆云寺传来,悠扬绵长,与山风溪韵相和,恍若天籁。余闭目静听,觉心境澄明,万虑俱消。此时此景,非诗无以记之,乃口占七绝一首:
飞瀑千寻落碧潭,庆云深处隐禅庵。
我来不采长生药,只撷山光入锦囊。
吟罢,山月已上东岭,清辉洒地,如铺霜雪。余踏月而归,衣袂间犹带山岚之气,心身俱爽,不知老之将至。归途默想:此山钟灵毓秀,不惟可游可赏,亦可疗疾,可悟道,可赋诗。诚哉,鼎湖山乃天地间一剂大药也!
归家后,余将所采草药一一整理,或晾于檐下,或浸于酒中。溪黄草焙干研末,以治湿热;石菖蒲切片晒之,以开心窍;鱼腥草捣汁和蜜,以清肺热。每用此山中所采之药,便觉鼎湖山之清风明月,溪声鸟语,一一浮现目前,药效竟似倍增。余乃悟:医者用药,不惟辨其性味归经,亦当知其所生之地、所禀之气。鼎湖山之药,生于灵山秀水之间,得天地清淑之气,故其治病也,不惟去人之疾,亦能涤人之心。此中妙理,非躬亲其境者不能得也。
昔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余谓医者亦当如此。书以明理,路以证道。若终日坐堂问诊,不出户庭,则所见不过一方一隅之病,所用不过一成不变之方。必也跋山涉水,亲采其药,亲尝其味,亲察其生长之环境,而后用药方能丝丝入扣,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鼎湖山之游,于余不惟耳目之娱,实乃医道上一大进境也。
又思庆云寺山门联语“莲花历劫香初地”,此“初地”二字最堪玩味。佛家十地,初地为欢喜地。菩萨修行至此,初证真如,生大欢喜。然此欢喜非从外来,乃自心本具。医者疗疾,亦当有“初地”之心——每愈一病,便生一欢喜;每救一人,便证一菩提。如此则日日是好日,方方是良方,处处是道场矣。
余今已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然每念及鼎湖山之游,便觉精神焕发,如饮清泉。他日若得暇,当再访此山,于飞水潭边结一草庐,朝采药,暮读书,春听鸟,秋观月,以终余年。届时当更作一长歌,以记此山四时之胜,以谢此山赐药之恩。是为记。
银针直指阴阳界,药杵横陈天地涯。
丹霞山游记
作者:陈中玉
我虽是行医之人,却素爱山水。每逢秋高气爽,总要放下药囊,袖中犹藏半卷《本草》,携一壶清茶,几卷诗书,往那云深不知处走走——总觉山水间,藏着半卷未读完的医书。此番去的是粤北丹霞山,久闻其“色如渥丹,灿若明霞”之名,心中早存了几分向往。临行前夜,我翻检药柜,将几味常备的草药一一包好,又取出去年自制的薄荷陈皮茶,装进那只用了三十年的紫砂壶里。壶身温润,指腹摩挲其上,竟觉出几分石壁的凉意来——大约是心已先到了山中。
车行至韶关境内,远山便渐渐有了异样。寻常山色多是青黛含翠,此处的山却隐隐透出赭红,像是谁将朱砂研碎了,洒在峰峦之间。我靠着车窗,看那些赤色的山脊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像极了脉象图上那些起伏的波峰。做中医的人,看什么都容易想到脉——山有山脉,人有人脉,天地之间,原是一气相通的。
及至山门,抬头一望,不觉怔住——千仞绝壁拔地而起,赤褐色的岩体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仿佛上古仙人炼丹时,将一炉火种打翻在了人间。那岩壁上的纹理,层层叠叠,像是岁月烙下的指纹。我忽然想起《神农本草经》里那句“丹砂,味甘微寒,主身体五脏百病”,眼前的丹霞山,可不就是一味硕大无朋的丹砂么?若把它研碎了入药,该能医多少人的俗世沉疴?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老毛病又犯了,看什么都是药。
我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秋日的阳光不烈,温温地照在岩壁上,那些红色的砂砾岩便泛出琥珀般的光泽。山风过处,路旁的野菊在风里点头,细碎的黄花与远处的丹崖相映,竟像是一幅设了色的古画。我弯腰折了一枝野菊在手中,花瓣小而密,黄得干净利落,花心微微凸起,像一枚缩小了的丹霞山峰。忽然想起宋人杨万里写丹霞的诗句:“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此情此景,倒真有些“丹霞”二字的韵味了。不过杨万里写的是天上的丹霞,我脚下踩的却是地上的丹霞——这山里的丹霞,比天上的又多了一层厚重,一层可以触摸、可以攀爬、可以在上面留下脚印的厚重。
石阶两旁,偶尔可见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我认出了几株车前草,叶片贴着石缝生长,肥厚而坚韧,虽被游人踩得有些歪斜,却依然绿得笃定。还有几丛夏枯草,紫色的花穗已经干枯成褐,却还直直地立着,不肯倒下——这正是它“夏枯”名字的来由,明知要枯,也要立在风里,把果穗留到最后一刻。我伸手摘了一穗,放在掌心搓了搓,细小的种子簌簌落下,带着一股清苦的香。这香味让我想起自己药铺里那个装夏枯草的抽屉,想起无数个为病人煎药的清晨。那些日子里,我也是这样搓着草药,看着晨光一格一格地移过药柜。
行至半山,有亭翼然临于崖畔。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漆色已有些斑驳,顶上的瓦缝里长着几蓬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我坐下歇脚,取出随身的紫砂壶,撮了几片自制的薄荷陈皮茶,就着山泉冲泡。看那沸水冲下去,陈皮舒卷,薄荷浮沉,竟也像这丹霞群峰在云雾里隐现。陈皮是去年的,颜色已由鲜橙褪成深褐,像这山里的老岩;薄荷是今夏新采的,叶片虽经揉捻,泡开后依然绿得鲜亮,像这山里的新叶。一老一新,一沉一浮,在杯中起起落落,倒比那山间的云雾还要耐看。
茶香袅袅间,我将茶盏搁在石栏上,看对面峰顶游人指点,声音隔了山谷传来,竟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他们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他们比划的手势,远远看去,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起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在这山川之间,实在渺小得很——可渺小归渺小,能站在这万古丹霞之上,喝一杯自己泡的茶,看对面的人声如潮,潮涨潮落,又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圆满。做中医的人,最懂得“静”的妙处。《黄帝内经》云:“静则神藏,躁则消亡。”山川之静,最能养人神气。此刻坐在这万古丹霞之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仿佛每一口空气里,都含着天地初开的清明。
我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却长。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陈皮的温厚在喉底回旋。这味道让我想起一味方子——逍遥散。薄荷是方中疏散郁结的君药,陈皮是理气健脾的臣药,两味一君一臣,一散一收,恰如这丹霞山的丹崖与翠木:赤者为阳,绿者为阴,阴阳相抱,方成此山。我放下茶盏,忽然觉得,这半山的亭子,倒像是一个小小的药臼——把山色、茶香、风声、人语,一并捣碎了,和成一副医治尘心的散剂。
再往上走,山路愈陡。有些地方几乎要贴壁而行,铁索冰凉地扣住手心。我虽是花甲之年,倒也不觉吃力。行医半生,翻山采药是常有的事,脚下这点功夫还是有的。年轻时曾为采一味石斛,在粤北的悬崖上攀爬过整整一天,那石斛就长在瀑布旁边的岩壁上,根须扎进石缝,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日光里闪闪发亮。我采下它时,手上划了三道口子,可看见那肥厚的茎节里饱满的汁液,心里便欢喜得很——那时候年轻,总以为好药都在险处,采到了,就能多救一个人。如今老了,倒不这么想了。药在险处不假,但更在寻常处:崖缝里的一株还魂草,田埂上的一把蒲公英,屋檐下的一丛薄荷,都是药。医者之眼,不在能攀多险的崖,而在能识多寻常的药。
正想着,忽然看见崖缝里钻出一株还魂草,卷曲的叶片灰扑扑的,像是枯死了许久。可我知道,只要一场雨,它便会还魂转绿。这丹霞山上的草木,似乎都带着几分仙风道骨。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卷曲的叶尖,干枯得有些扎手,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像是一个久病的人,看似羸弱,脉中却还有一分根柢。还魂草这名字取得好,草木有魂,人亦有魂;草木能还魂,人便不该轻言绝望。行医四十年,我见过太多病中的人,有的枯槁如这还魂草,可只要一线生机尚存,便终究会等到那场转绿的雨。
临近山顶时,云雾忽然散开。眼前豁然一亮——数百座赤峰如巨笋般破雾而出,高低错落,绵延不绝。那些赤峰,有的如银针直立,有的如药杵横陈,有的如丹炉倒扣。阳光斜照,岩壁上的纹理像是被谁用巨笔皴擦过,深深浅浅,皆成文章。我立在观景台上,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衣袂飘飘。望闻问切四十年,不过是在一具身躯里探寻阴阳平衡;而这天地之间,阴阳开合,造化钟神,才是真正的大医啊。
那些赤峰的排列,竟也暗合着一味方剂的君臣佐使——最高的那座峰居中而立,如君药统摄全局;两侧稍矮的几座如臣药辅佐在旁;再远处的连绵峰群如佐药使药,虽不显眼,却各司其职,缺一不可。天地间的一山一石,原来都遵循着与人身体内相同的法度。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相治国,良医治病,其实都在调理阴阳、权衡轻重、疏通壅塞。而这丹霞山,便是天地间最大的一间药铺,每一座赤峰是一味药,每一条山涧是一剂汤,每一阵谷风是一缕药气。
下山时,暮色已从谷底漫了上来。山月未出,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胭脂色,与丹霞山的赤崖相融。我回头望去,那些白日里雄奇的山峰,此刻都成了朦胧的剪影,像是哪位仙人随手泼下的墨稿。我的十指在袖中微微掐动,像是在为自己把脉——脉象沉缓,不急不躁,倒与这山间的晚风合了节拍。寸脉浮,关脉中,尺脉沉,三指之下,脉气如这山路一般,先陡后缓,最终归于平和。这一刻,我不只是在为自己把脉,更像是在替这整座丹霞山把脉——山亦有脉,脉在岩层,在溪涧,在草木的根须里,在云雾的聚散间。
回到客栈,月色已满庭。院中有一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香气丝丝缕缕,从窗缝里钻进来,与我身上沾染的草木清气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是桂香,哪是山香。我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填了一阕《风入松》:
丹霞千仞倚晴空,赤壁染秋容。云开雾散群峰涌,似银针、直指苍穹。崖畔野花摇曳,山间古木葱茏。
半生采药踏芳丛,今日访仙踪。临风把盏酬天地,问阴阳、谁是医宗?归去银针影里,满庭明月清风。
搁笔时,远处传来几声钟响,不紧不慢,不知是山寺的晚钟,还是这丹霞群峰自有的天籁。我披衣推窗,月光正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带着山里的草木香,像极了翻动书页的模样。那月光在掌纹里缓缓流淌,流过生命线,流过感情线,流到指尖时,竟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晶莹,饱满,含着一整座丹霞山的清辉。
忽然想:明日下山,该寻些还魂草带回去。给那些病中焦虑的人看看——草木尚能还魂,何况人呢?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心里便觉得柔软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舒展开来,像那杯中的陈皮,像那崖缝里的还魂草,像这满庭的月光,静静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山风徐来,满窗的月光轻轻摇曳。
跋
游记既成,付梓有日,而复有所感,不能自已。昔人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余游四山,非徒慕其形胜,实欲窥其神髓。然神髓所在,岂易言哉?四篇既竟,犹觉胸中块垒未消,山灵之约未践,故复作此跋,以足前序之意。
余尝于罗浮山巅,观日出如丹砂初迸,云海翻腾若鼎中沸药。彼时忽悟:葛洪炼丹,非独炼金石,亦炼心也。医者用药,或温或寒,或补或泻,何异于丹家之文武火候?西樵山雨中,坐石听泉,见山花自开自落,思湛甘泉“随处体认天理”之旨,乃知医道亦在“随处体认”——体认病机,体认人情,体认天地之气。鼎湖山暮钟声里,庆云寺老僧赠余一味草药,曰:“此山自产,治心病尤良。”余受而藏之,至今未用,然每见之,如闻钟磬。丹霞山锦江舟中,舟子指崖壁石斛示余,曰:“此物生绝壁,采者悬绳而下,往往坠崖。”余闻之默然:医者采药,何尝不是以命换命?山中之药,皆天地以血泪养成者也。
四山游罢,归而临诊,忽觉指下脉象,竟与山势相通。罗浮之脉,如云雾中隐现之仙踪,沉而忽浮;西樵之脉,如泉石间回环之文气,弦而带柔;鼎湖之脉,如古木下深藏之禅寂,静而有根;丹霞之脉,如赤壁间奔涌之天工,数而有力。余以此语同道,同道初闻愕然,继而拊掌曰:“子殆得山水之脉,亦得医道之脉矣。”余笑而不答,然心知其不妄也。
昔司马迁登会稽,探禹穴,浮沅湘,窥九疑,而后《史记》有奇气。余之游四山,岂敢望史公万一?然医者之游,别有一种眼光:见山非山,见水非水,所见者皆气机之流转、阴阳之消长。罗浮之药,西樵之泉,鼎湖之茶,丹霞之石,皆可入方剂,皆可疗沉疴。然则余之游记,非游记也,乃一部无字之本草,一幅无形之脉图,一曲无声之丹诀也。
或问:“四山之中,子何最契?”余曰:“罗浮如梦,西樵如诗,鼎湖如禅,丹霞如画。梦不可执,诗不可解,禅不可说,画不可尽。四者皆契,四者皆不契。必欲言之,则鼎湖山暮钟声里,老僧赠药之时,余心最契。”问者惘然,余亦惘然。然惘然之中,忽觉四山皆在眼前:罗浮云起,西樵雨来,鼎湖钟动,丹霞霞飞。四山合一,一归何处?归于此心。此心何在?在四山之间,亦在四山之外。
书成,更题一绝于卷末:
四山游罢鬓将丝,犹向云中觅旧师。
药鼎丹炉俱冷后,满川风雨读残碑。
跋竟,掷笔而叹:四山游记,四篇而已;四篇之外,尚有四山。四山之外,尚有万山。万山之中,安知无葛洪、无湛甘泉、无庆云寺老僧、无丹霞舟子?余虽老,尚能游;虽不能游,尚能梦。梦中所见,或更真于所见。后之览者,其有以教我。
庚辰岁末,岭南陈中玉再拜书于羊城寓庐。
时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仁山智水,医道文心
——专评陈中玉《岭南四岳游记》的文体创构与精神世界
尹玉峰
曾踏飞云峰顶路,泉声送到西樵。庆云钟里又相招。赤崖扶日过,翠袖挽山瓢。
二十余年重校处,笔端犹带烟霄。医心山意两寥寥。一窗明月在,相对话清宵。
——尹玉峰临江仙·四山闲忆
四峰青峙,占尽南天气。丹灶冷,泉声细。桫椤留太古,丹壁铺霞绮。游遍了,烟云满袖诗囊翠。
半世悬壶志,来向山灵契。采灵药,研清味。归来看指下,脉带山光起。人未老,更扶藜杖寻云际。
——尹玉峰千秋岁·四山寄兴
四山暮合苍烟远,清钟又催归晚。丹灶留温,泉声漱玉,消尽半生尘怨。桫椤叶软,看霞落层岩,赤纹如篆。袖底归来,药香犹带翠岚暖。
平生医案数遍,把山灵瑞气,都收于腕。脉里峰回,方中云起,悟得阴阳深浅。此情未倦,待重踏芒鞋,更寻幽涧。月在中天,照人襟抱坦。
——尹玉峰齐天乐·四山晚眺

仁山智水,医道文心——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岭南四岳游记》的文体创构与精神世界
陈中玉《岭南四岳游记》,以八十高龄雷州名中医的毕生修为,将罗浮、西樵、鼎湖、丹霞四座岭南名山的千年文脉,与《黄帝内经》以来的岐黄道统熔为一炉。全书四篇游记,合序、跋共成一帙,打破了传统山水游记“模山范水”的叙事惯性,以“医眼观世、医心证道”为核心线索,构建出“山水-医道-文脉-仁心”四层递进的文学世界,堪称近代以来岭南散文中不可多得的儒医经典。
一、文体破局:以“游”为脉,以“医”为骨的全新游记范式
中国古典游记文体,自元结《右溪记》、柳宗元《永州八记》奠定山水描摹的根基,经苏轼前后《赤壁赋》的哲思拓展,至晚明公安、竟陵派走向性灵抒发,千余年来的创作主线始终以文人视角为核心。而《岭南四岳游记》跳出这一传统路径,首次以职业医者的完整身份逻辑贯穿全程,完成了游记文体的一次重要突围。
作者开篇自序便明言“余以医者身份游四山,所见不仅山川之美,更见医道与山水相通之理”,从根源上确立了与普通文人游记截然不同的观察坐标系:入罗浮山不先写云壑之胜,先寻稚川丹灶、洗药古泉,掘云纹黄精,辨丹灶畔千年石斛的药性;游西樵山不先叙泉石之奇,先掬白云洞泉水辨其甘寒之性,于古松之下论松针、松节、松脂的入药之理,在天湖观云时从浮萍聚散悟人身阳气浮越的病机;登鼎湖山不先状飞瀑之雄,先辨溪畔溪黄草、石菖蒲的性味,于庆云寺山门联中读出“水火既济”的医理;走丹霞山不先摹赤壁之奇,先认石缝间夏枯草、还魂草的生长特性,将整座赤色山体视作一味天地生成的大丹砂。
这种写法,暗合了《抱朴子·登涉》中“入山知药性,居山识气化”的古训,又与后世医者旅行录“以地域为疾病地理志,以旅途为田野调查”的创作逻辑遥相呼应,最终形成“游记即医案,山水即本草”的独特文体品格。全书四篇,篇篇有采药细节、处处有医理阐发,却无一字堕入医方歌诀的枯燥,反而让山川草木全染上了仁心的温度——这正是它区别于历代山水游记最核心的创新价值。
二、文脉深耕:岭南四山的文化基因重释
岭南向被中古史籍视作“瘴疠蛮荒”之地,而陈中玉以医者的文化自觉,为罗浮、西樵、鼎湖、丹霞四山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精神考古,把散落千年的文化碎片重新串联成有机整体。
罗浮山本是道书认定的“第七洞天”,世人历来只知葛洪炼丹求仙,作者却借冲虚观老道之口,点破“世人但知其炼丹求仙,不知其采药济人,乃其初心也”,直接把葛洪的形象从缥缈的道教宗师,拉回与我辈并肩的布衣医者,让《肘后备急方》里“青蒿一握”的济世精神,成为罗浮山真正的灵魂底色。这一解读,既契合《晋书·葛洪传》中“洪导养之暇,兼攻医术,撰《肘后》方百卷”的史实,也暗合岭南文化“重实务、轻玄谈”的根本特质。
西樵山向以“理学名山”传世,明代湛甘泉在此讲学数十年,开创“随处体认天理”的岭南心学脉络。《西樵山游记》没有泛泛复述理学家的语录,而是把“随处体认”四个字直接落地:观泉而知“医者临证当如泉之涓涓,不急于求成”,听松而知“医者当学松之节,虽处逆境不改其志”,观云而知“人身之气升降聚散,与天地之气同律”,让抽象的理学命题,全部化作可触摸、可践行的临证准则。这种以医道接脉岭南心学的写法,在近代散文中几无先例。
鼎湖山北回归线上的绿洲属性,历来多被文旅文章从自然地理层面铺陈,作者却独独抓住庆云寺山门“莲花历劫香初地,云液飞泉响万峰”一联,串联起明崇祯创寺、兵燹废毁、后世三次重书的沧桑脉络,从佛门“初地欢喜”的义理,引申出“医者每愈一病,便生一欢喜”的职业信仰,让千年禅意与百年医心完成无缝对接。丹霞山以“色如渥丹”的地貌闻名天下,作者却跳出常规的山水描摹,将层层叠叠的赤色岩壁比作《神农本草经》里的丹砂,将群峰错落的排布视作方剂里的君臣佐使,把天造地设的丹霞奇观,解读成天地间最大的一座露天药铺——四山的千年文化积淀,至此不再是孤立的文史掌故,全部被作者的仁心串起,共同构建出岭南文化“仙、儒、禅、天工”四重并峙的完整精神图景。
三、哲思内核:医即仁术,山水即仁心的生命哲学
《岭南四岳游记》最深刻的分量,不在于写了多少奇山胜景,而在于它把“医者意也”这一中国传统医学的核心命题,从诊室延伸到了天地万物之间。
作者在罗浮山的月下感悟“以我之意通天地之意,则草木金石皆可为药”,绝非空泛的文人玄想,而是从五十年临床经验里提炼出的至理:普通医者只知按药典开药,而通天地之意的大医,能从草木生长的水土、节气、云气里,读出药物最精微的性味,能从病人所处的地域环境、生活习气里,辨出病机最隐蔽的流转。这一思想直承《素问·宝命全形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的古训,又融入了作者本人遍历岭南的亲身体验,把抽象的中医哲学写得有血有肉、可感可触。
书中反复强调“医道通治道”:观西樵山泉的涓涓流动,悟出“顺其性则安,逆其性则病”的治理逻辑;看天湖上浮萍的聚散,点破今人熬夜嗜凉、耗散阳气的时代通病;登丹霞山望群峰排列,联想到“良相治国、良医治病,核心都在调理阴阳、权衡轻重”的共通规律。这种由医及人、由人及世的推演,让游记的格局远远超出了个人游记的小情小调,抵达了传统儒家“仁者乐山”的精神高度。正如自序中所言“医者,仁术也。山水,仁者之所乐也。余以仁心观山水,以山水养仁心”,全书所有的山水描写,最终都指向一个终极落点:游山不是为了赏景,而是借山川的灵气涵养医者的仁心,让走出诊室的脚步,最终反过来让诊室里的指下脉象,多一份与天地相通的厚重。
四、晚年重校:八十老翁的生命回响
文末“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的落款,为整部作品添上了最动人的生命注脚。从庚辰岁初成,到丙午年重校,二十余年过去,作者从花甲步入耄耋,半生行医、半生游山的阅历,全部沉淀进跋文之中:“四山游罢,归而临诊,忽觉指下脉象,竟与山势相通。罗浮之脉沉而忽浮,西樵之脉弦而带柔,鼎湖之脉静而有根,丹霞之脉数而有力。”
这一段感悟,与司马迁“登会稽、探禹穴,而后《史记》有奇气”的人文传统遥相呼应,却又走出了完全属于儒医的路径:文人游山养的是文气,医者游山养的是脉气。当八十岁的陈中玉再次摩挲旧稿,四山的云雾、泉声、钟鸣、丹霞,早已不再是身外的风景,全部化作了他指下辨别病机的微妙感觉。他最终在跋里写下结论:这四篇游记,本质上是一部“无字之本草,一幅无形之脉图,一曲无声之丹诀”。
全书收尾的绝句“四山游罢鬓将丝,犹向云中觅旧师。药鼎丹炉俱冷后,满川风雨读残碑”,没有丝毫迟暮的悲凉,反而把个人的生命体验,汇入了千年以来葛洪、陶弘景等历代医者“登山采药、济世渡人”的绵长传统里。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让《岭南四岳游记》不止是一部优秀的山水文学作品,更是一份当代儒医以毕生行履证道的精神档案——它告诉后世读者,真正的大医,从来不是困在诊室与方书里的匠人,而是能把整个天地山水,都活成自己医道延伸的仁者。
2026年9月14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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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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