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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藏丘壑,笔写人间——赏析张鲁丹诗歌
在当代旧体诗写作普遍面临“古奥则远众、浅白则失骨”的两难时,张鲁丹以四千余首存稿、四十五年讲台底色,走出了一条被论者称为“张鲁丹现象”的中间道路:格律为骨,白话为肉;叙事托情,自省立魂。 他不以诗人自命,而以“未荒园主”“草野匹夫”自居,把晚境、讲坛、时代与冰城风雪一并压进七言八句的平稳节奏里。 读其诗,如老者灯下闲谈,不隔、不酸、不俚。
一、精神底色:士子之忧与师者之厚
张鲁丹1967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中文系,高校执教三十五载,2002年前后退休后日课一诗,渐成银发写作样本。 学院训练给他格律分寸,讲台生涯给他伦理重量——二者叠在一起,使其诗虽多写“小我”,却总有一层“匹夫未泯”的底色。
这种底色分三层。
一是家国忧思。他写“观世吟”近三百首,赞神舟北斗,也忧房价医患;骂巨虎漏鱼,终句却落回“顺风顺水驶航船”。批判的尽头是建设,怨刺的底色是赤心,是“爱之深责之切”的忠谏,而非拆台。
二是师者自持。《遣怀(其三)》,自嘲“慨叹无为耗日月,更无建树入春秋”,旋以“幸因曾经育桃李,尚留芬芳堪回眸”拉回——四十五年育人化作晚年可回眸的“芬芳”,这是普通咏老诗没有的伦理支点。
三是暮年通达。他直面衰老(“体衰本是自然事”)、碰壁(“曾因针砭遭禁言”)与悔憾(“便用文字祭青春”),却不颓丧;以“贵在不可失精神”收束,把夕阳写成主动支配的精神时间。
二、艺术面目:白乐天一脉的“老妪能解”
张鲁丹主动接过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脉,却把它安在当代银发语境里。
语言上去繁就简。 不用生僻典,不堆艳辞,“同根一树共韶华”“虽有美酒难独呷”“便用文字祭青春”,句句是七言之壳,字字是闲谈之肉。“微信”“视频”“浩劫”“红旗凯歌”径入旧体,现代语汇被韵律收住,古典壳子被时代语拽回——读来不隔,正是他最难的“不酸不俚”。
句式上以稳抗颤。 组诗多七言八句、偶句平声押韵,大量使用“同沐…伴…”“幸因…”“要效…勿…”“贵在不可…”这类时间副句领起、格言判断收束的句法。它放弃七律的顿挫,换得朗诵呼吸感,让主播连二姐、玛芮米娜塔读来不磕绊,老读者听来不累。
修辞上熟象承重。 松竹喻气节,一树喻手足,芬芳喻师德,航船喻社稷,皆取公共记忆级喻体,不求陌生化,求伦理重量。对偶宽而不严,排比用于格言(“要效松竹凌寒立,邪恶袭来勿屈身”),把抒情压成立身箴言。
结构上组章递进。 《遣怀五首》由手足→乡史→自省→立身→归趣,私而公、公返私;《观景吟六首》由盼春→开江→小园→杏桃→冰城→赋良辰,景生情、情返景。组诗化是其诗最显眼的体裁习惯,也最宜音频传播。
三、景与情:绘景即安老,抒情即自救
“抒情绘景伴良辰”七字,可作为张鲁丹晚年诗学的纲。
他的“绘景”不是模山范水。写“日照江面水莹莹”“冰碎冲撞武开江”“冻柳初醒欲摇曳”,落点都在“赏心悦目生诗情”“激动老夫漾诗心”——景是余生尚可主动看见的景,看景是抵抗“退休即沉寂”的日常仪式。 他的“抒情”也非少年恣意,而是叙事化抒情:亲历烽火童年、亲见解放入学、亲育桃李半生,每一段感慨都锚在事实之上,避免空洞嗟叹。
于是“良辰”不再是客观时令,而成了主观可伴之心境:手未僵、心未浊、诗未荒,则每一寻常晨夕皆可为良辰。这正是其诗被中老年读者接纳的根本——它不提供玄理,只把一个老知识分子如何与记忆、时代、自我和解的过程,写成浅白诗稿。
四、限度与价值:在“通俗”与“格律”之间立样本
张鲁丹的诗不追求炼字奇绝,也无意进入专业诗刊的细读序列;偶见直露(如“幸因”“贵在”类判断句偏多)、意象复现率高,是日课式写作的伴随代价。但放在当代旧体诗生态里,其价值恰恰不在“精”而在“通”:
他证明格律诗在现代社会不必在古奥与口水间二选一;证明现实主义讽喻可用七绝七古承载;证明退休文人借新媒体(金土地、头条、都市头条)即可重建发声通道,阅读百万、专场朗诵会、粉丝过万,构成“张鲁丹现象”的接受群体。
更紧要的是精神方面:人老不怠,以诗立言;身陷草野,未泯匹夫;直面浩劫与悔憾,仍把末句留给“伴良辰”。这已不只是诗艺,而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晚境自处法。
景是余生所见之景,情是半生未冷之情;良辰不在远方,在肯不肯把日子继续写成诗。
以此句收束张鲁丹诗歌的赏读,亦以此句,还赠每一位灯下读其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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