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一天，陈氏父子仨正在背料，窑工朱大跑过来招呼陈老合道:“老陈，张窑主叫你。”老合顺着朱大的指点一看，见张子恩在窑场南边儿的大柳树下歇着，他把背架放下，朝柳树那儿走去。到了张子恩跟前道:“东家，你找我?”张子恩挺着大肚皮，笑道:“老陈呀，原来你是捏缸的出身，你咋不早说呀?看坟的老杨事先也没说你会捏缸，只说你是逃荒的穷汉，委屈你背了十几天碗坯子，这可是庞统做县令，大材小用啦。我昨天才听人说你是捏缸的好手，夜里呀，我就睡不着了，老陈啊，你就在咱窑场捏缸好了，大缸在这一片儿是缺物儿，咱能烧出缸来那就是独把行市，你说呢老陈?”
老合擦了擦头上的汗道:"烧缸我倒是会，可就是窑场上这料土不行。”张子恩一瞪眼:“咋?不都是块泥么?能烧碗盘，不能烧缸？”老合憨笑道:“窑场的土都是青粘土，烧盘子碗可以，绕缸不够硬，烧出缸来不结实，色儿也不好看，音儿也跟不响亮。捏个三斗五斗的小缸还能凑合，制大缸是绝对不行。”张子恩皱眉道:“哎呀，还有这个说道儿。好，那咱就烧小缸。从明日起，该置啥家伙儿你就预备，回头我拨出一座窑是来归你管，烧烧试试。烧成了，我也不亏待你，赢了利四六分成儿，我六你四，咋样?”老合暗暗一合计，觉得四六分成也不算吃亏，便说:“既是东家说了，我就试试，能烧出缸来，咱都体面。如果是原料不行，烧不成，东家您也别怨我。”
事情议定，陈氏父子便忙乎起来。老合心里琢磨:我一个外地人跟本地窑主联手烧缸，才起步不宜把动作弄大。制缸的大件儿器具先别添置，先用模子手法儿干起来再说。几天过后，爷仨儿做好了几个木模子，手使家伙儿也齐备了。张子恩把西北角儿一座烧窑拨出来。陈氏父子修了修烟道，整好了窑前的场地，挑了个双数吉日，放了几挂鞭炮，便动手捏缸。窑汉们听说捏缸，立马就围过来一群人看稀罕。陈氏父子配好料土，把泥和得精细，支起模子上泥。时辰不大，制成一口六斗缸的坯子。一群窑汉看得目呆，那朱大却是哈笑道:俺只说捏缸的手艺难得很哩，原来是这般容易。”
大柱笑道:“朱大你来来，捏个坯子试试。你要是弄成了，我拜你为师。”朱大一摸拉腮胡说:“不就是捏出上下两半个，往起一对就成了?”他晃着膀子上场，学着陈老合的架势，上泥、拍泥、对坯子抿缝儿，鼓捣了半个时辰，还真弄出一口五斗缸坯子。众人拍掌喝彩:“朱大行啊!真是裤裆里伸拳头，还藏着一手哩。”有人就朝大柱喊:“大柱儿，拜朱大为师吧?”大柱笑笑，也不搭话，走到缸前，伸手抓住坯子口沿，“嘿!”一声往起猛一提，把缸拽成了两半。朱大不服气，走到陈氏父子捏的缸前，也学着大柱的架势，想把坯子拽开，然而憋得脸发紫，那接缝处也没丝毫开裂。他运足力气，一使猛劲儿，“嘿”一声，好端端的一口缸，被他拽下两大块来，而那接缝儿处还是安然无恙。众人哗的爆笑起来。有人就嘲笑朱大道:“算了吧朱大，屎壳郎要能做蜜，还要蜜蜂干啥哩?”陈老合上前拍拍朱大的肩头说:“大侄子，一边儿歇着吧。一年盘子二年碗儿，三年大缸才沾边儿。捏缸这手艺，不是一看就会哩。来，看老叔给你亮一手儿。”
老合搓搓手，拿起拍板子，把朱大捏的坯子重有装上模子，又拍又打又拌。忙了一阵，卸了模子，把两半个坯子往一处一合，抱住坯子左一转、右一旋，伸手把那接缝儿抿得严实。而后两手抓住缸的口沿，喊一声“走”，那坯子就像长了脚，突鲁鲁转着圈儿移了丈把远，湿坯子却是不裂、不扭、不破损。众人齐声高喊道:“呦，神啦!”老合拍拍手，坐一边儿歇着去了。一伙人围上来问:“陈师傅，这缸咋分两半个捏哩?一气儿捏出来，中间不就没接缝儿?”老合笑道:“这还用说?一气捏成坯子，一抽模子，湿泥不就卧成一堆啦?”众人又问别的，老合却绕了个弯道:“熟能生巧，天数长了自然就会啦。”
“恒源盛”窑场烧出的缸虽说没有山西过来的缸好，却因为是当地产物儿，省了千百里路的转运，价钱尽管比山西缸低，却也赚头不小。半年下来，张子恩的钱柜自是涨了不少。到了秋后，陈老合开的那岗坡荒地收了四担谷，爷仨儿抬着两担谷送给张子恩。张子恩乐得合不拢口，客客气气叫老合喝茶闲聊。老合趁机说:“东家，那片岗坡虽是开出几亩地，可那地方野兽虫鸟也糟害得厉害。我想索性买下那岗子，在那儿盖几间房儿，全家人去那住，也好照看。再说，我一次把岗坡买清，也省得每年来给您交谷麻烦。东家您合计合计看行不?”张子恩想:那荒岗子闲着也是没用，卖一笔钱倒也合算。而嘴上却说:“哎呀老陈，你我共事一场，也是交情不薄，这钱的事我还真不好出口。你说吧，往秤星儿上说，差一隔二就算给你。”陈老合略一思忖说道:“那岗子以根脚上说，大致是方圆十几亩。我以中等的土地给您价钱，二百两银子您看行不?”张子恩心内一惊，暗道:“我打算一百两银子就出手哩，想不到这山西老憨如此傻冒儿。”便故作大方笑道:“咱这谁跟谁?你既说到这一步，我也就不讲啥了。你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就这吧，回头写张文书。”
张子恩生怕夜长梦多陈老合变卦，第二天就请了本族长辈和彭镇街地保，设了一桌席，郑重其事写了文书。那文书写的齐整:立契约人张子恩今有村西北土岗一座，方圆十亩。因闲置无用，经人说合，情愿卖与陈老合名下。言明合款白银二百两整。土岗下原有官道一条，供路人行走不变;岗坡四至依旧。即日钱岗两清，双方各执一纸，不得反悔。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在场人签字用印。陈老合当场交了银两，抽了那文书走出张家，抑面朝天舒舒展展长长出了一口气。
陈老合买到土岗后，先在岗脚下盖了几间土房叫家人住了。依旧开地种粮，却不敢急于砌窑烧缸。一是因实力不足，二是怕张子恩找麻烦。爷仨又在“恒源盛”开了一年，攒了一笔钱，碰巧张子恩给衔坊一家闹纠纷，他二儿子失手打死人命。一场官司闹的不可开交，张子恩把家产赔了进去，连密场也卖给别人。他人也被一场中风打倒，不久归了西，陈老合看看时机已到，便在土岗前平出一片场地，砌起一座缸窑，红红火火烧起缸来。因这窑是依土岗而建，就叫“土岗子窑”。陈老合七十五岁寿终。临死前留下遗言:“凡我子孙后人，制缸手艺不得外传。如有泄漏手艺之人，不管男女，塞到窑火里烧死。”
一晃百十多年过去，时光到丁清朝康熙十二年。此时的土岗子窑已扩展到五座缸窑，陈老合的五世孙陈瑞经营窑场，百多年来，山西那边陆续过来不少窑汉，牵家带口，几代下来已有二三百人，土岗子脚下一片土房相连，俨然成了一个村庄。陈瑞年近不惑，烧缸的五门六道儿样样在行，他办事有数算，为人也厚道，把个窑场经营的头头是道，有板有眼。
谁知定不住哪片儿云下雨。土岗窑正红火兴盛，却有一个人物暗暗算计起来。这人物是张子恩的一个玄孙，名叫张步钊。他长着一对斗鸡眼，人送外号“张不照”。此人自小狡孬滑赖。上过几年私塾，一肚于酸水儿；又仗着有个本族大伯张雨亭在朝中是工部待郎，平日里便包揽词讼，搅事挑火，在这彭城五里长街上也是个没人敢惹的主儿。
这年夏月某日，张步钊睡足了一程午觉，晃着扇子来到土岗窑场，找到陈瑞仰脸说道:“陈窑主啊，有两笔老账该给你算算啦。”陈瑞吃了一惊，却赔着笑脸说:“张先生可真会说笑话儿。咱平日里两不交往，哪来的老账啊?”张步钊一呼啦扇子道:“咱人不交往，可事有交往。我祖爷把这土岗贱价卖给了你陈家，这算你陈家捡了个大便宜。可岗坡北边那百多亩庄稼地没卖给你陈家呀。百十多年了，你窑场整日浓烟蔽日，一刮南风，烟雾燎尘，百十亩庄稼哪一年都穿黑布衫子。一亩地少收五十斤吧，一百二十年了，看看该少收多少?”
陈瑞做梦也想不到张步钊来算这笔刁账，一时惊愕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张步钊眨眨斗鸡眼笑道:“这笔账好算，你差一隔二有点意思就行。还有一笔账你陈窑主可就不好算啦。”他一指北地那片柏树林，“那是我张家几百年的老坟，风水宝地，子孙万代要出三担六斗芝麻官儿。你这窑烟整日熏着，老坟的风水气脉受损。你陈窑主出多少钱能买得起这三担六斗芝麻官儿?”陈瑞一听这，惊得腿肚子都转了筋，张口结舌好一阵，才磕磕巴巴说:“这，这......这刮风是天的事儿，我能管住?”张步冷冷一笑:“天的事儿?明说吧，不能你陈家得着利，叫我这老坟受害!要是想了结此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生法儿甭叫老天爷刮南风;二是你停了窑场走人。你琢磨吧，过两日你给我回个话儿。不然，张某人就不客气啦!”言罢，晃着扇子走了。
陈瑞皱着眉头愣了半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回家长吁短叹，忧愁得饭也吃不下。妻子桂云问这是咋啦?陈瑞便把张步钊来算账的事说了一遍。桂云听了瞪眼道:“这是讹人哩!甭搭理他。”陈瑞摇头道:“你倒说的轻巧，那张步钊身后有靠山，又是本地人，咱惹不起人家呀。”桂云说:“别怕，磁州大堂又不是他买下了，光兴他说歪理儿，就不行咱说?甭怕，爬堂台子我跟你一起去，到底要看那官老爷咋判!”
隔了几日，张步钊见陈瑞不给回话，便写了状纸告到磁州衙门。磁州州官李岳峰知道张步钊是有根底儿的人物，不敢怠慢，立马就传陈瑞前来应诉。桂云跟着丈夫也去了，到了大堂，一听大老爷满口壶关话，桂云心里暗自高兴。待到叫她夫妻应对时，桂云便用壶关土语说话。李岳峰一怔，禁不住道:“你夫妻二人本是磁州窑场的人，怎么说的是一口山西壶关话?”桂云道:“回大人话，俺夫妻的老家都是山西壶关大陈村人。前辈人逃荒来到彭城落脚后在窑场烧缸，虽说过了几代，祖辈传流的壶关土语，小人还是会说的。”
李岳峰暗道:“天下事儿也真是无巧不有，我老家的李家庄跟大陈村相隔不过五里路，想不到在这千里之外竟然遇上了正经老乡。”他按捺住一腔的兴喜，依然端着官架子道:“原被告两方听着，尔等所诉窑烟熏染一事，实属稀奇案件。本官不便妄下断言，待本官查考一番再作道理。”那张步钊是何等精明一个人物儿，他察言观色猜出李岳峰有了周旋之意，便叩头道:“大人，烟熏小人百十亩庄稼倒是小事，要紧的是这事关张家老坟的风水气脉。我伯父雨亭大人也曾嘱咐小人要操心关照坟地，因此小人才具状动诉。望大人明鉴才是。”这两句话软中带硬，抬出张雨亭的名号，实是敲了李岳峰一棒子。李岳峰当然听出这弦外之音，笑道:“正是事关张大人的坟脉，本官才不敢轻易论断。你放心，是真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本官自有公断之理。退堂!”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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