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唯一的一次崩溃
作者/马忠海(青海 )
童年刻骨铭心的烙印闭塞、偏远、困顿、无助,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青海省海东市化隆县卡力岗深山里各乡村最真实的生活底色。
一年四季,最煎熬的莫过于高原的春天。外界春风和煦,万物新生,而卡力岗的春天,却是人人畏惧的青黄不接。越冬储存的洋芋消耗殆尽,地窖空空如也,窖底泥土被扫帚反复清扫,不剩半点余粮。面缸被一遍遍刮扫,再也抖不出一星半点面粉。上年秋收余粮彻底耗尽,新种庄稼刚刚入土,距离成熟遥遥无期。
最难熬的日子里,家中一日仅一餐,清汤寡水、食不果腹。母亲永远把仅存的细粮、炒面、干粮悉数省给我们兄妹,而母亲常年靠着一碗野菜清汤果腹,默默忍受饥饿,从不诉苦、从不抱怨。
饥饿,是我童年最刻骨铭心的烙印,那是一种钻心剜骨的苦楚,胃腹空空绞痛,如钝刀慢绞,浑身虚汗、眼前发黑。课堂之上,我常常走神,满心满眼皆是吃食。有一天,极致饥饿难耐之时,我偷偷从地窖里翻出一颗发芽的生洋芋,果肉青涩发苦、麻涩刺喉,难以下咽,却依旧大口咀嚼,只为填充空空的肠胃。母亲撞见这一幕,没有半句责备,眼底只剩无尽的心疼与酸涩,她蹲下身,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泥土,柔声叮嘱:“生的,吃了肚子疼。”
天之大唯有母爱完美无瑕
我六岁那年,父亲因病在家中离世。
那天午后父亲躺在炕上,气息越来越弱。母亲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几个孩子被亲戚拢在外屋,不许进去。后来屋里传来母亲的一声低唤,再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亲戚们开始进进出出地忙碌,男人们在外屋商量后事,女人们帮着烧水、找白布。按照回民的规矩,亡人要紧着发送,当天就要入土。母亲跪在父亲身旁,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哭出声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屋里屋外站得满满当当。母亲忙前忙后地招呼来人,烧水、煮茶、安排饭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冷静得让人害怕。可夜深人散之后,我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灶房里压抑的抽泣声,像一头受伤的兽,把所有悲恸都闷在胸膛里,只漏出一点点破碎的呜咽。
父亲离世当天就被洗净、裹上白布,由男人们抬往山上的坟地。回族女人不送坟,母亲站在院门口,望着送葬的人群顺着那条土路渐渐走远,久久伫立,一动不动。送葬的人悉数归来,她依旧站在原地。父亲的离世,使风雨飘摇的家,一瞬间彻底塌了顶梁柱。
我们姊妹六人,两位姐姐分别是老大、老二,随后是哥哥,我排行老四,身下还有两个尚且懵懂年幼的妹妹。六个孩子年岁紧挨、嗷嗷待哺,本就清贫拮据的家庭,瞬间坠入绝境深渊。从前家中所有重担、田间劳作、四季生计,全部依靠父亲一人咬牙扛起。他骤然离去,千斤重担毫无缓冲,尽数压在母亲单薄瘦弱的肩头。那一年母亲才三十六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可她早已生出白发,眼角皱纹密得像山间沟壑。村里人劝她改嫁,带着六个孩子太难熬,找个人搭把手,日子能轻松些。母亲只是轻轻摇头,只一句“孩子们姓这个姓”,便再不提及。
长大之后我才懂得这短短七字的千钧重量:她宁愿耗尽余生、独自熬尽所有苦难,也不愿让六个孩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半点委屈。
自那年起,母亲的人生,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光与欢喜。天未破晓,她踏露下地耕耘;星夜深沉,她踏月归家休憩。高原土地贫瘠、收成微薄,想要养活一大家人,她要比常人付出数倍辛劳。春耕时节,她独自扶犁,老牛在前缓步前行,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翻松的泥土里,瘦小的身影在辽阔田野里单薄得让人心疼。夏收之时,天未亮她便扛镰下地,弯腰割麦,从田头到田尾往复穿梭,终日劳作,腰身僵硬酸痛,夜里常常难以伸直。秋收过后,数十斤的麦袋压在肩头,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得佝偻低垂,她咬着牙一趟趟往返,滚烫的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瞬消散无踪。
也是从父亲离世那年开始,我彻底褪去稚气,早早读懂生活的艰辛,主动学着分担家事。别的孩童肆意嬉闹、撒娇贪玩的年纪,我最先学会的是生火做饭。灶台过高,我搬来矮木凳踩在上面,踮脚伸手往灶膛添柴。火柴反复划断、反复熄灭,掌心被木梗磨得通红发烫,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坚持,终于燃起一簇微弱跳动的火苗。那簇小小的火光,是我苦难童年里最温柔、最踏实的暖意。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独立做饭的模样,一锅半生不熟的洋芋糊糊,盐放得过重,苦涩难咽。可母亲从地里归来,端起粗瓷碗吃得干干净净,轻声宽慰我:“我娃长大了。”她低头喝汤的瞬间,我瞥见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转瞬便被衣袖拭去。那时年幼不懂,长大后才知晓,那泪光里,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刺骨的心疼——别家孩童尚且被父母呵护宠溺,她的孩子早已踮脚灶台,替家撑起烟火。自此往后,每日放学归家,生火、烧水、打理家务,成了我雷打不动的日常。灶台旁那把矮木凳,常年被我踩踏摩挲,凳面光滑发亮,中间微微凹陷,藏着我整个清贫的童年。年少个子矮小,够不到灶膛深处,只能整个人趴在灶台之上,胳膊深深探入灶内,烈火烘烤得脸颊滚烫,额前碎发屡屡被火苗燎得焦黄卷曲,裹挟着淡淡的焦煳味。
母亲终日田间劳作,满身尘土、满身疲惫,归家片刻不休,便奔赴灶台生火做饭。春日苦苦菜、荠荠菜,夏日灰灰菜、马齿苋,秋日野萝卜缨子,四季野菜佐餐,一锅清汤寡水的野菜汤,搭配干硬粗糙的青稞馍,便是我们日复一日的三餐烟火。青稞馍粗粝干涩、坚硬难咽,必须掰碎泡入热汤软化,方能勉强入口充饥。偶尔母亲滴入两滴清油,汤面浮起细碎油花,便是整年最奢侈的改善。兄妹六人端着粗瓷小碗,小心翼翼吹拂热气,舍不得大口吞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热滋味。
母亲唯一的一次崩溃
有一幕情景,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那日母亲下地归来,面色惨白、唇皮干裂,走路右腿微微拖沓。后来我才知晓,她在田间不慎摔倒,膝盖重重磕在乱石之上,早已红肿淤青,却硬生生隐忍不言,依旧如常生火做饭。晚饭依旧是野菜清汤,盛饭之时她指尖微颤,瓷碗脱手落地,汤水泼洒一地。
那是我此生见过母亲唯一一次崩溃。
她踢开碎碗片,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环抱膝盖,肩膀剧烈耸动,无声落泪。我们六个孩子吓得蜷缩墙角,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大姐小心翼翼上前搀扶,却被她猛地甩开,沙哑低吼:“都别管我。”话音落下,她自己骤然僵住。抬眼望着一众年幼懵懂的孩子,满脸泪痕,嘴唇颤动,终究一语未发。片刻之后,她缓缓起身,重新刷锅、烧水、煮菜,默默重做一锅晚饭。
那夜餐桌寂静无声,无人言语。自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摔过一次碗、发过一次火。短短数分钟的崩溃,是她穷尽半生、负重前行里,唯一一次袒露的脆弱。崩溃过后,她依旧咬牙站起,扛起风雨飘摇的家,扛起六个孩子的余生。

作者简介:马忠海,又名马乙拉四,男,回族,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阿什努乡若兰村拉盖社人,农民,拉面人。现担任化隆县政协委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青海拉面文学分会副主席、化隆县人民法院拉面巡回法庭特邀调解员、化隆县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先后在河南新郑、江苏太仓市等地发起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餐爱心活动。中央电视总台、央广网及央视网为此进行了深度报道。喜欢文学,荣获第二届“化泉舂杯”全国散文大赛获“创新奖”。曾在《河湟》《江苏穆斯林杂志》《荒原舂》《海东文联》《昆仑文学》上发表。“仰望卡力岗”这遍文章中央电视台记者给予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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