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京剧之十一
从《鼎盛春秋》看谭派特色
京剧后四大须生之一的谭派,指谭富英先生的新谭派。谭派分为谭鑫培先生的老谭派和其孙谭富英先生的新谭派,是两个风貌有别的谭派分支。

老谭派创始人谭鑫培先生,是同光十三绝之一,深受慈禧太后喜爱,时常进宫为太后演唱,持有进宫腰牌,也就是出入皇宫的特别通行证。在谭鑫培先生老谭派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余叔岩先生的余派,以及谭富英先生的新谭派。这里我们不谈老谭派,只讲新谭派。
谭富英先生生于1906年,卒于1977年,早年入富连成科班学戏,属谭家第四代传人,与马连良、杨宝森、奚啸伯先生并称为后四大须生。说到谭派,不能不说谭家几代梨园英才:谭家第一代是谭志道先生,第二代即是伶界大王谭鑫培老先生,第三代为其子谭小培先生,之后依次为谭富英先生、谭元寿先生、谭孝曾先生、谭正岩先生。梨园界连续七代传承,仅此一家。本文只谈谭富英先生的谭派艺术特色。

谭富英先生的谭派以唱腔清脆见长。无论是《鼎盛春秋》中的伍子胥,还是《定军山》中的黄忠、《草船借箭》中的鲁肃,谭先生皆驾驭娴熟,表演到位。京剧《鼎盛春秋》取材于《史记·楚世家》与《伍子胥列传》,是各行各派共演的经典剧目。故事讲述,公元前522年,楚平王派大臣伍奢、费无极赴秦国为太子迎娶王妃。费无极见秦女貌美,便劝说楚平王将秦女纳为己妃,另为太子择妻,楚平王欣然应允。伍奢直言劝谏,父纳子妻实属乱伦,万万不可。楚平王勃然大怒,将伍奢打入大牢,逼迫他写信召回驻守樊城的两个儿子,否则便将伍奢处死。长子伍尚接到书信即刻奔赴京城;次子伍子胥拒不从命,与前来抓捕他的官兵交手之后,突围逃走,这一段便是《战樊城》。
伍奢与长子伍尚一同遇害。伍子胥一路逃亡,过昭关,投奔吴国。公元前506年,他率领吴兵攻入楚国,掘出楚平王的遗体,鞭尸三百,以泄胸中家国之恨。本剧虽取材于《史记》,却并非完全照搬史实。伍子胥由楚奔吴国确有其事,但途中经历虚实参半。剧中伍子胥过昭关,得东皋公搭救,而《左传》并无东皋公相关记载,可见《文昭关》属于艺术虚构。谭派、杨派都有这段西皮流水:“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挂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这是伍子胥寄居东皋公家中,焦急等待时的唱段,把他内心的焦灼表现得淋漓尽致。小说、戏曲允许艺术虚构。

逃出昭关抵达吴国,剧中有一大段唱。谭先生唱道:姜子牙无事垂钓溪,时衰运败鬼神欺,周文王梦飞熊夜扑帐里,渭水河访贤臣保社稷……
而杨宝森先生唱词则为:姜子牙无事隐钓溪,运败时衰小人欺,周文王江山费尽心机,渭水河访贤臣辅保华夷……
谭富英先生的演唱清脆典雅,杨宝森先生则以深沉典雅见长。两位大师以截然不同的演绎,塑造同一处境下的伍子胥,把一位落魄逃难的人物演活。无论欣赏哪一位的版本,都会觉得,这便是伍子胥本人。
除《鼎盛春秋》之外,谭先生诸多唱段家喻户晓。经典剧目《空城计》,谭先生的唱法轻快流畅、酣畅淋漓、脍炙人口。伴着西皮慢板,唱出诸葛亮临危不乱的气度。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与马派版本“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字句处理迥然不同。《草船借箭》之中,谭先生与马先生的合作堪称双璧,精妙绝伦。两段西皮原板,既充分展现两大流派风采,剧中人物也刻画得惟妙惟肖。二人台上如同闲谈,不见刻意做戏之感。

1957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群英会》《借东风》两部影片,留存下大师们的珍贵表演。从影像中,不难感受谭派唱腔独有的清脆。借用侯宝林先生的评价:把字抓起来一扔,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自谭志道先生至谭正岩先生,谭派七代薪火相传,经久不衰,在梨园界堪称独一份。谭派传承,在不同时代,有着阶段化的艺术特色。
清末,以谭鑫培先生为代表的老谭派;民国初年,谭小培先生参与的“三小一白”,即谭小培、杨小楼、尚小云、白牡丹(荀慧生);民国中后期,以谭富英先生为代表的新谭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谭元寿先生为代表的样板戏阶段。这一时期京剧发展一度出现青黄不接,谭孝曾先生正是成长于这一阶段。网络之上流传“谭家一代不如一代”的说法,完全背离史实,属于有失公允的评价。试想,全社会对京剧重视不足,戏曲行业整体低迷,不少演员被迫改行。大环境如此,谭氏后人依旧坚守舞台,已然十分难能可贵。时代大环境,不该由某一个家族来背负。马鞭吊毛这一技艺,谭家父子的传承推广功不可没。

前文提到,吊毛动作稍有闪失,便会摔伤,甚至伤及颈椎;手持马鞭完成这套技巧,更是难上加难。视频资料中可以见到,谭孝曾先生手把手传授谭正岩这一高难度技巧。为使前辈的艺术不在自己这一代失传,父子二人倾尽全力钻研打磨表演技艺,这份精神令人敬佩。

但我依旧认为,这项表演技巧最好能够取消,对演员身体伤害太大。艺术贵在娱人,不该让演员冒着受伤的风险去完成。总而言之,谭派艺术,是梨园之中一朵常开不败的鲜花,带给人们无尽美的享受。
撰稿:辛伯达
责编:许壮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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