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州知府赵亮熙的《括苍五异诗》
文\李蒙惠
丽水南明山有一方光绪年间处州知府赵亮熙书丹的纪游诗碑,是其留存丽水的知名石刻遗存。碑中“问心不负是斯民”的诗句,体现了这位州官的拳拳初心,令人感怀。赵亮熙前后守括九年,终老于括署,可除南明山这通纪游诗碑外,方志之中几乎不见他留存的其他诗作。
新近在万象山发现的一块赵亮熙撰写的“括苍五异诗碑”诗碑,让这位晚清太守再度走入我们的视野。此石碑为成套组碑中的一块,高约40公分,宽不足60 公分,从右到左用小楷竖刻了三首律诗和两行残句,以及一篇百字序文。序文在诗后,题目是“续括苍五异诗并序”,读序文得知此碑是记叙壬寅、癸卯年间处郡物象五异的“五异诗碑”。序文成于1903年秋,碑中所见数诗乃前一年所写,后与“续五异诗”同刻于碑。惜“续五异诗”刻于另一块碑石,无缘得见原诗,序后仅存诗题《并蒂建兰》(见碑文拓件图)。
诗碑首行残存“涵雨影玉参差。晚凉小立芳塘畔,正是鸳鸯对舞时。”这是前一碑石残留的断句。作为七言诗,涵字前缺脱一字,据诗意拟补为“叶”字,“叶涵雨影”写荷叶承珠,光影交映。“玉参差”:莲叶高低错落,如碧玉参差错落。由此可猜度此联上一句当是写“花”。鸳鸯对舞,双关,既写鸳鸯双嬉,亦指并蒂莲花。自然,这首诗题是“并蒂莲”,憾未能见全诗。
接下来三首为完整七律,我们且一一品鉴:
并蒂西瓜
缥缈芙蓉古洞天,绵绵福又兆瓜田。
盈房百子超榴实,合传双丁映瓠编。
老圃雨滋青玉合,短棚云压绿瓷连。
好将一幅新图画,谱入豳风七月篇。
这是一首咏同蒂共生双西瓜的七言律诗。古代视并蒂瓜为祥瑞,赞美田家丰收、物呈嘉兆,取瓜瓞绵绵、双生同德之意。首联以芙蓉喻瓜叶、瓜花秀润;以洞天仙境喻瓜园。取《诗》“瓜瓞绵绵”示一蒂双瓜,天降祯祥,福兆见于瓜田。颔联谓瓜中满藏籽实,祥瑞之象胜过石榴;同蒂双瓜一脉相承,映在交织连绵的瓜蔓之间。颈联夸瓜园得雨水滋养,双瓜如青玉相合;低矮瓜棚云影低垂,两枚青瓜似绿瓷相连。尾联赞眼前这一幅田园祥瑞图画,正好谱入《诗经・豳风・七月》那样的农事诗篇。通篇以并蒂西瓜为祯祥,借一物之瑞,颂时和年丰。句句扣瓜,不离田园本意,是清代典型的瑞瓜诗作。
嘉禾
万姓胪欢八月中,缙云大熟剑川丰。
歌如秀麦殊茎协,瑞与嘉禾异县同。
子建赋成文绣虎,昌黎颂上笔腾虹。
殷勤更向苍生嘱,乐岁休开侈靡风。
嘉禾指稻谷长出一茎多穗、两禾同颖(两株禾苗合生成一穗)的异状,古人视为祥瑞之禾。首联讲八月份百姓欢欣传告:缙云、龙泉(古称剑川)都长出了嘉禾。颔联的“歌如秀麦”,“瑞与嘉禾”巧翻旧典,以天人同庆讴歌太平盛世。第三联借用曹植、韩愈两位文豪妙笔,喻写歌咏丰年的诗文文采飞扬。全诗的主旨在最后一联:丰收之年,这位知府郑重告诫百姓,切莫因为年成好就滋生奢侈浪费的风气。在整套组诗当中,此篇思想立意最突出。诗人面对嘉禾祥瑞,不去泛情歌颂,转而劝诫百姓力戒奢靡,是清代地方官劝农诗作的典型风貌。
秀骨珊珊挺玉瑚,势分鼎足影非孤。
茅阶瑞集河东凤,花样新翻日里乌。
峙立斗风曾胜否,成群啼月有声无。
莫将秋圃嫌平淡,犹喜雄冠献座隅。
这是最见赵亮熙性情的一首诗。诗一开句便见神气:秀骨珊珊,势分鼎足,卓影不孤。这首诗同样用了许多典,从多角度赞喻了一蒂三花的鸡冠,限于篇幅,此不展开。河东三凤,以古之三贤并出喻阶前三花并立,“日里乌”代指金鸡,扣鸡冠花似雄鸡的比喻。最耐寻味的是“峙立斗风曾胜否,成群啼月有声无”。这是宋人咏鸡冠花的旧套:写花如雄鸡,却偏是“无声之啼”。赵亮熙借来一问:我在处州顶风冒雨,到底顶住了没有?我这一片勤政的心声,可曾被人听见?结尾“犹喜雄冠献座隅”,将花冠与官帽合二为一。这朵花,最终成了他“问心不负是斯民”的注脚——不嫌秋圃平淡,只求把这一顶“雄冠”,实实在在献给处州。
三首“五异诗”之后是一篇《续括苍五异诗并序》:“余去年曾赋括苍五异诗以纪事矣,癸卯闰五月初,连得瓠瓜、紫茄、碧桃数种,莫不称为罕见,署中旋开建兰二枝,并蒂连理,较之往岁四枝花样又异。八月,东院玉蜀黍一苞四穗,或云大丰年曾见有三穗者,则今年十县皆丰,故见此异瑞。爰续赋七律五章,以存其梗概云。”序后唯一诗题:《并蒂建兰》,置于碑末。
这块《括苍五异诗》碑,前不见首,“五异”余三;后不见尾,“续括苍五异诗”唯见一题,实在令人遗憾。好在民国版的《丽水县志》对此事有所记载。
据民国版《丽水县志》卷十四《杂记》记载:光绪二十八年(1902)夏天,处州府衙素心兰盛开:一盆生出四枝并蒂兰花,花姿各异,清香宜人;共十六朵花,结出兰荪(兰的蒴果,文中称 “兰孙”)五十余枚,极为罕见,实属奇观。又有一株鸡冠花,一根花茎两朵大花,中间还生一朵小花,形成了“鸡冠一蒂三花”的异象。这种鸡冠花本属寻常庭园植物,但一株之上竟生出三个花头共连一蒂,形态奇特,色彩艳丽,自然被视为祥瑞之兆。这时,本地百姓又献上两枝并蒂莲、一枚并蒂西瓜。同时缙云、龙泉等地都上报长出嘉禾。赵太守闻报大喜,认为这是天地和气感应而生,于是写了《括苍五异诗》五首。县志把五首诗各例出一联为示:
《并蒂素心兰》有云:“昔日池莲曾献瑞,他年红杏许同栽。”
《并蒂莲》有云:“濂溪雅结同庚谊,丽水骈生太乙枝。”
《并蒂西瓜》末联云:“好将一幅新图画,谱入豳风七月篇。”:
《嘉禾》首联云:“万姓胪欢八月中,缙云大熟剑川丰。”:
《鸡冠一蒂三花》有句云:“峙立斗风曾胜否,成群啼月有声无。”
这样一来,诗碑中不全的二首,我们也能略知其概了。原来第一首咏的是并蒂素心兰,第二首我们也没猜错,确是并蒂莲,且为诗碑残句补充了两句。这两句说的是:我因爱莲之雅趣与周敦颐(号濂溪先生,著《爱莲说》)隔代神交,而今日丽水之地竟生出并蒂双莲,如太乙祥星骈然并蒂。
县志接下来写:
第二年闰五月,府衙又接连出现葫芦、紫茄、碧桃的并蒂奇果;建兰也再次开出双枝并蒂,花型又与去年不同于。八月份,东院玉米一个苞长出四穗,传说玉米三穗已是丰年吉兆,这四穗预示处州十县都将丰收。赵亮熙深受鼓舞,于是又写了《续五异诗》五首。这段叙述与赵亮熙在诗碑中的续序完全同频。
据县志记载,为了庆贺这一系列物候祥瑞,赵亮熙于府衙大堂前演戏,开放郡署任由百姓观览,成为处州一时逸闻。
民国县志的这段记载,使得整个瑞事记录更加饱满且具象,为我们拓展了赵亮熙“括苍五异诗”创作的生动背景,极大地丰满了诗碑五异诗的旨趣。
县志还细心地提到,赵亮熙的儿子赵增琦,字绍平,为翰林院史官,当时也在府中,写了《括苍郡斋并蒂素心兰》四首,诗写得清新俊逸,可见家学深厚。可惜时隔未久,赵增琦病卒于处州府署,令赵亮熙万分悲痛。志书评价赵亮熙赏识才士,然性情刚直疾恶,遇有违礼不法者每每当面斥责,毫不宽贷,处事有时不免失于偏激,他本人最终也终老于处州任上。直到现在,丽水本地人还常常说起他的旧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提到《并蒂素心兰》“昔日池莲曾献瑞”诗句时,县志引用了赵亮熙的一条旁注:“道光壬辰,余家墓中曾开并蒂,是科常熟翁文端公典蜀试,先君登贤书,先叔中副车,爰名斋为瑞莲书屋。越六十年,叔平相国为题额焉。”
这条旁注的信息量非常大,赵亮熙要告诉读者的不止是这句诗的来历,他还不无自豪地在这里晒了一下他的家学渊源:道光壬辰年(1832)自家墓园曾开并蒂莲,当年他父亲中举、叔父中副榜,家中因此命名书斋为“瑞莲书屋”;六十年后,翁同龢(叔平相国)为他家书斋题写匾额。翁同龢字叔平,历任户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军机大臣等,是光绪师傅,《清史稿・翁同龢传》称光绪“每事必问同龢,眷倚尤重”,足见其分量。而那位主持四川乡试,录取赵亮熙父、叔的主考官正是翁同龢的父亲、大学士翁心存(翁文端公)。翁同龢与赵亮熙父亲同出道光壬辰翁心存四川试门(赵父是翁心存门生),隔两代仍有世交之谊。赵亮熙借“并蒂兰”引出这段门第旧事,意在说祥瑞非偶,家学有自。
通过民国县志的这段记载,我们明了赵亮熙在《并蒂素心兰》中的 “昔日池莲曾献瑞,他年红杏许同栽” 一句,是为整组诗作奠定核心基调。诗句上溯家族旧瑞,追忆道光年间自家祖墓并蒂莲开、一门科第联芳的往事;下句落笔当下、期许未来,以红杏登科之典,寄望括苍文运昌隆、士子辈出、英才联芳。
至此,五首诗作的完整立意脉络彻底贯通:以“并蒂素心兰”开篇,寄望文运振兴、人才并起;继以“并蒂莲”、“并蒂西瓜”咏物产骈盛、民生和顺;以“嘉禾”颂全境丰收、百姓安乐;以“鸡冠一蒂三花”祈民风振作、世风清朗。五物五咏,各有侧重,却始终围绕 “和气致祥、并盛联芳” 的核心,层层铺开赵亮熙安民、兴文、振风的守郡情怀。
不过,县志虽告知我们组诗总名、佚诗题目、创作背景与兰诗核心名句,完善了组诗架构与立意,但依旧存在文献缺憾:仅为叙事摘句,并未收录“括苍五异”全诗完整文字。本碑存三首原题完诗、一段无题残诗,县志存佚篇题目与摘句而无全文。二者互补互证,虽已最大程度还原诗作全貌,却终究无法实现全篇尽览,仍为后世研读留存一丝遗憾。或许,历史正是以这种扑朔迷离的魅惑,吸引后来者不断地追寻探索,以求见她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