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何事秋风悲画扇》
文/清白相承
秋风起时，画扇轻颤，如旧梦将碎，如心事将尽。一柄素绢扇，曾于春日摇过花影，夏夜送过凉意，如今却孤悬于廊下，被风翻动，如一页无人翻阅的旧信。
“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性德的一句轻叹，道尽了人间冷暖的无常。画扇本无心，何来悲喜？然人以情寄物，扇便成了心事的容器。当年执扇之人，眉目含春，笑语盈盈，扇面绘的是山水，心上绘的是情意。那是怎样一段被珍重的时光啊，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它曾贴近过最温热的脉搏，也曾拂去最焦灼的烦忧。而今风起，扇面斑驳，墨痕褪去，仿佛岁月之手，悄然抹去了所有温柔。
这悲，并非纳兰首创，而是从千年前的汉宫深处吹来。那把被遗弃的合欢扇，曾在班婕妤的《怨歌行》里泣血：“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原来，秋风悲的从来不是一把扇子，而是那些在时光流转中被轻易辜负的真心。世人皆叹秋扇见捐，可谁又曾问过，那扇子在被收起之前，曾怎样毫无保留地燃烧过自己，只为换得那人片刻的清凉？
秋风无情，吹落的是叶，也是人。曾共执扇的人，早已各奔东西；曾共看花的人，如今各自天涯。扇在风中翻飞，像极了命运的捉弄——昨日还执于手中，今日却飘零于地。谁还记得那曾拂过谁的脸颊？谁又曾为谁扇过一夏的暑气？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那些握在手心的温度永远不会冷却，却忘了季节更迭本是天道，人心易变亦是凡尘。
画扇之悲，不在扇，而在人心。人常以物寄情，情去则物空。可悲的是，人总在失去后才懂珍惜，像那扇，只有风起时，才知它曾被珍重过。我们都在岁月的秋风里，弄丢过一些东西，或许是一段情，或许是一个人，又或许是那个曾经满眼星光、满心赤诚的自己。
然而，若只停留在悲叹，便辜负了这满院的秋风。画扇虽被秋风所弃，但它曾摇动过的微风，曾扇走过的长夜，早已化作了生命里不可磨灭的印记。人生若只如初见，固然美好，但那些经历过的热烈、陪伴与最终的离散，才是构成完整人生的拼图。
秋风依旧在吹，画扇依旧在颤。只是这一次，我不再问它为何而悲。我知它曾来过，曾爱过，曾在这滚滚红尘中，真切地存在过。这便够了。
何事秋风悲画扇？不过是借一阵风，吹醒一场梦；借一把扇，照见一颗心。悲过之后，且将旧扇妥帖收好，转身，去迎下一场春风。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