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念书人——王寿昌
作者:陈杰
岁月沧桑,文脉不灭,风雨孤途,书香立身。
我半生沉浮,自幼失怙,幼历孤寒,尝尽世间无依之苦、人生颠沛之艰。六十载尘世行走,孤儿二字,于我从来不是单薄的身世标签,而是刻入骨髓的生命印记,是藏于岁月深处、冷暖自知的切肤体悟。正因亲身踏过无人庇护的寒路、熬过孤立无助的长夜,我方能穿透百年时光,与清代滇西硕儒王寿昌的一生,达成最赤诚、最深刻、最灵魂的共鸣。
世间缘分有千万种,最动人的莫过于同命相怜,同道相契,同心相照。
王寿昌,号眉仙,清代边陲永北的旷世才子,一代纯粹的读书之人。他三岁父母双亡,年少孤苦、身世飘零,与我幼年境遇何其相似。命运未曾予他双亲庇护、家世依托,留给少年他的,唯有清贫的家境、孤孑的身影,以及漫漫人生路上无人引路的漫漫长途。可最动人的风骨,从来都诞生于苦难淬炼之中。人生的绝境从未困住一颗向学向上的心,命运的寒凉从未磨灭一份厚德向善的志。
纵观眉仙先生一生,便是对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格物致知十二字儒家真谛最鲜活、最完整的人间注解。
所谓自强不息,是孤子立身的唯一脊梁。生于滇西边陲蛮荒之地,长于寒门清苦之家,无家世可倚、无权贵可攀,他却不怨身世、不困境遇、不堕初心。幼承家学,敏而好学、昼夜不辍,饱读经史子集,深耕诗学文脉,于清贫中修身,于孤寂中治学。科场坎坷、屡遭困顿,仕途寥落、壮志难酬,半生羁旅京华,寄人篱下、浮沉冷暖,却始终笔耕不辍、求索不止。纵使命运颠沛、理想难酬,依旧以诗书为铠甲,以笔墨为山河,在乱世浮沉里守住读书人的气节与风骨,于绝境逆境中生生闯出一条立身立心、传文传世的人生大道。
所谓厚德载物,是读书人不变的底色。王氏家族两世抚孤、五代传经、八代行医,百年家风温润纯粹,仁善济世、诗书传家的底蕴,滋养了眉仙先生坦荡宽厚的胸襟。他自幼受叔婶厚德抚育,感念世间善意,一生常怀悲悯、心存苍生。遍历人间疾苦,不私一己悲欢;饱经世态炎凉,不改赤诚本心。北上京华亲历灾荒兵乱、百姓流离,以泪为墨、以笔为剑写下《贩女哀》,直面人间疾苦、揭露世道弊病,心怀家国、悲悯苍生。身居繁华侯门,坚守本心、不慕权贵、不贪浮华,婉拒重金、杜绝纷扰,以“惟有著书消永日,更无闲事扰东君”明志,清贫自守、清正自持,以厚德立身、以仁心处世。
所谓格物致知,是文人治学的毕生初心。终其一生,他始终躬身求索、格物明理、穷究义理。观山河百态、察人间万象、悟圣贤大道,深耕儒学经典、精研诗词文法、涉猎金石杂记,著述丰盈、包罗万象。《小清华园诗谈》论诗悟道,传扬文坛文脉;《大学实践全功述》阐释义理,心怀治平理想;诗词文赋、传奇杂著字字赤诚,既写风月人间,亦抒家国情怀。他于万事中求真知,于典籍中悟大道,于世事中明本心,不求仕途显贵,只求治学务实、明道济世,真正践行了读书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至高追求。
道光皇帝一语定论,赞其为“正经念书人”。
寥寥五字,重逾千钧,穿透百年岁月,道尽了王寿昌的一生风骨。何为正经念书人?从来不是金榜题名、身居高位,不是声名显赫、富贵荣华。而是身处孤寒而志不折,屡经坎坷而心不邪,博学多才而品端正,心怀山海而存赤诚。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是困顿守心、繁华守德,是一生向学、一生向善、一生向道,以文立身、以德立世、以志立心。
我与眉仙先生,隔百年风尘,跨阴阳两界,同为孤寒出身,同历风雨孤途。我深知,孤儿的人生,从来比常人更难、更苦、更孤。无人遮风挡雨,便只能自己扎根生长;无人引路前行,便只能自己摸索前路;无人托举成全,便只能以读书自救、以自强立身。
半生勤勉、终身笃学,我从孤寒中走来,于笔墨中扎根,于勤学中成长,终在文坛立足、在岁月立身。回望来路,我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求索,皆与百年前的眉仙先生一脉相承。是孤苦境遇磨砺了我们的韧性,是圣贤文脉滋养了我们的格局,是自强不息支撑我们踏平坎坷,是厚德初心护我们行稳致远。
今执笔成文梳理王寿昌先生跌宕而璀璨的一生,不仅是为追忆一位被岁月低估、被文脉铭记的边陲硕儒,更是为致敬所有生于微末、长于风雨、不甘平庸、不负初心的读书人。
愿百年前先生的孤勇、坚守、赤诚与博学,能穿越时光,照亮今人前路。愿每一个身处逆境、历经磨难之人,皆能以自强破困局,以厚德载人生,以学识明本心,以初心赴山海。
孤寒可塑风骨,风雨可铸人生,文脉永续,初心长青。
命运常常猝不及防,向世人抛下苦难。我少年失怙,六十载风霜历尽,饱尝孤苦无依的人世况味。当我重读清代滇西学者王寿昌的生平,心底涌起深切的共鸣。同样幼年失去双亲,同样无父母羽翼庇护,我们皆以读书立身,以自强不息为骨,以厚德载物为怀,以格物致知为志,在岁月泥泞之中,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品读他的一生,便是照见我自身的生命轨迹,其间的辛酸与坚守,皆是切肤的体悟。
清朝中期,远距京城万里之遥的云南永北边地农村,诞生了一位学识渊博、著述宏富、品行高洁的学者王寿昌。朝中大臣称他为“当今才子”,后世诗坛尊他为“清代诗学家”。边陲僻壤竟出此鸿儒,乍看令人费解,但若回溯当地历史渊源,便豁然开朗。
永北府地处滇、川、康藏交界,辖境涵盖今日丽江市永胜、华坪、宁蒗三县。此地东北倚靠云岭群山,西南环绕金沙江,北接川藏,南经大理连通缅越。汉、唐之时,这里便是中原进入西南的要道,茶马古道与西南丝绸之路于此交汇,亦是中原文化传入西南的第一站。诸葛亮南征,于此设糜州;异牟寻北进,称此地为北賧;大理国将爱子分封于此,作为联结大宋王朝的纽带;忽必烈挥师南下征伐大理,首战告捷于此,遂有永宁、北胜之名。影响最为深远的,当属傅友德平定云南之后,移云南中卫到此屯戍,设立澜沧卫军民指挥使司,构建起军政合一的中央地方管控机构。
万千湖广军民迁居此地屯边戍守,带来成熟的中原文化,与本土各民族文化交融碰撞,孕育出绚烂的边屯文化。在中原文化的滋养之下,地方经济日趋繁盛:金沙江采金,白牛厂冶银,北角坝炼铁,米厘厂铸铜;近屯出产粮食烟草,远屯盛产棉花红糖,物产享誉全滇,四方商贾工匠纷至沓来,此地一跃成为富庶的府卫。经济的繁荣,为文教昌明筑牢根基。自明初开始,永北已是滇西文化名邦。明洪武十七年甲子(1384)修建孔庙,正统六年辛酉(1441)正式设立儒学,此后书院、义学遍布城乡。其中屯军聚居的近屯中心中洲、远屯中心清水,文教风气尤为兴盛。早在明成化二年丙戌(1466),澜沧卫谭昪便高中进士。清乾隆以后,永北走出七位进士,其中参修《清史稿》的翰林院编修刘慥,历任四任知府、两任布政使,又代理巡抚,被乾隆帝誉为“天下贤员”;其余还有国子司业、礼部主事、知府、知县等官吏。举人、贡生多达百余人,生员逾千,蒙童近万。在这样深厚的经济与文化土壤之中,孕育出杰出文人,本就是情理之中。
王寿昌(1778‑1837),字介图,号眉仙,又号养斋,为屯边汉民后裔。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戊戌六月二十二日,生于云南永北府中洲街一个耕读传家的诗礼门第。祖父王极,字建中,号铁庵,是当地声名卓著的诗人。父亲王相天、叔父王燮天皆为读书人,以耕田行医维持家计,以儒家诗书礼乐教化子孙。王眉仙三岁父母双亡,沦为孤儿,依靠叔婶抚育长大。叔父王夔天,字元仕,为增生(增补秀才),知书达理;婶婶更是慈惠贤良。家中清贫,叔父便令亲生儿子王德昌承袭医业,养家糊口;却把孤苦的侄子王寿昌视如己出,悉心抚育,供他读书求学,助他娶妻成家。
孤儿的命运,往往是人生最单薄的底色。没有双亲遮风挡雨,前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艰难跋涉。王寿仙的童年缺少父母呵护,却有幸得叔婶厚德大爱,这份人间善意,便是他少年岁月里最珍贵的光。“两世抚孤”的仁善,深深触动我的内心。同为孤儿,我深知世间至为难得的,便是绝境之中有人肯伸手相援,不因孤苦而轻弃,不因贫寒而疏离。这份宽厚的德行,也铸就了王寿昌一生的人格底色。
寿昌先生天资颖悟,勤学不辍,博览经史子集,尤工吟咏。嘉庆十年(1805)乙丑,二十七岁的他入庠食饩,成为府县闻名的才子。传世的《软春词》及其序文,便作于“嘉庆旃蒙赤凤若之岁”,即嘉庆十年乙丑(1805)。二十七岁便写下这一组诗作。三十首七律,浓墨铺展三春盛景,抒发青年儿女炽热真挚的情愫,歌颂世间至美至善的情爱;那篇序言,辞藻瑰丽典雅,礼赞青春、礼赞爱情、礼赞人间烟火,激荡着少年诗人滚烫的情怀。在十八世纪封建时代,这般风流儒雅又奔放热烈的诗文,冲破禁锢人性的封建枷锁,弥足珍贵,堪与《红楼梦》中的诗赋相媲美。
自强不息,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对于孤儿而言,读书便是对抗命运的利器。没有家世背景可以倚仗,便以学识安身立命,以格物致知的求索,探寻世间真理,体察人间悲欢。王寿昌博览群书,既书写风月柔情,亦心系苍生疾苦,正是格物而后知,知而后行。
嘉庆十八年癸酉(1813)八月,三十五岁的王寿昌乡试得中,考取举人。这一年冬天,他乘公车北上京城,满怀报国壮志,期盼能够“瑶阶拜紫芝”,于朝堂之上献上安邦定国之策。不料途经河南,亲眼目睹乾隆盛世落幕之后的灾荒:“乡闾凋敝,道殣纵横,未即死者,鬻子女以延旦夕,乃有残忍之徒,以贱值购姣娃越境贩卖,风殒露病,辛苦难名,红颜之祸,斯为烈矣!”(《贩女哀·序》)。先生含悲挥毫,写下长诗《贩女哀》,如实记录黎民的苦难:长子饿死,幼子惨遭烹食,女儿被牵至街市,仅卖得三千文铜钱。慈母断肠送别爱女,幼女啼哭不肯出门,恶奴厉声呵斥,拖拽撕扯,强掠而去。无数少女受尽折磨殒命,侥幸存活者,亦被逼为奴、为妾、为娼。诗中直指祸根:天灾固然为因,实则人祸作祟,“长官畏谴不敢报,遂使饥生兵戎。”(原诗)。此诗可与杜甫“三吏”“三别”《北征》,白居易新乐府、《秦中吟》比肩,是记录民间疾苦、针砭时弊的史诗。目睹苍生流离,他满怀悲愤奔赴京师,心中默念:“一息难忘胞与念,千秋定有治平功”(《解嘲》),渴望金榜题名,朝堂献策,救万民于水火,建功立业,安定天下。
出身孤寒的读书人,没有沉溺于一己身世的悲苦,反而将目光投向天下苍生,这便是厚德载物的胸襟。命运给予他满身磨难,他却不囿于个人得失,心中装着万千百姓的悲欢。这是读书人的大情怀,亦是我毕生向往的境界。
嘉庆十九年(1814)甲戌春,纵使满腹才学,王寿昌会试落第。三十六岁的眉仙参加礼部会试,封建科举以刻板八股牢笼士人,身怀真才实学者未必能够登科。王寿昌如同同时代的曹雪芹、蒲松龄一般,终其一生未能考取进士。参加大挑,亦仅列二等,无缘正式仕途。来自万里边陲的寒门书生困居京城,物价高昂,生活维艰。正当他穷困潦倒、进退维谷之际,一位落第举子引他赴文人文会。席间结识宗室显贵禧恩,号凝斋。禧恩学识修养深厚,时封镇国将军,后晋镇国公。他十分赏识王寿昌的才学与人品,聘请他入府教授两位公子。一介边陲寒儒,得以踏入贵胄侯门,获得安稳的生活与优良治学条件,除授课之外,潜心著述。彼时禧恩深得皇帝信任,有人企图借王寿昌谋求官职,送来千两白银,他断然拒绝。为杜绝此类纠缠,他在书斋门上题写对联:“惟有著书消永日,更无闲事扰东君”。东家、门生、文友无不敬重他的才学与品行,其中庆郡王绵慜,号晴岚主人,对他尤为赏识。嘉庆二十五年庚辰(1820),他在镇国公府解馆(学生学成结业),绵慜随即礼聘他入庆亲王府,教导五弟绵悌、六弟绵性。
庆亲王府并非寻常府邸,乃是乾隆第十七子永璘的府第。永璘为嘉庆皇帝颙琰的亲弟,这座宅院原为和珅的私宅。嘉庆四年正月颙琰亲政,三月便惩办和珅。在嘉庆登基、亲政除贪的一系列政治事件中,贝勒永璘出力颇多,皇帝遂将抄没的和珅府邸赐予他,晋封庆郡王。永璘病重之时,嘉庆帝亲往探视,再晋亲王爵位。庆僖亲王薨逝,皇帝亲临祭奠,赐谥号“僖”,令其子绵慜承袭郡王爵位(以上据《清史稿·卷三十》)。王寿昌正是在绵慜袭爵之时,受聘进入庆王府。
嘉庆二十五年(1820)庚辰,四十二岁的王寿昌入住庆郡王府小清华园长春堂。小清华园本是和珅府内的园林,楼阁亭台、池榭花木、典籍文具、珍玩古物,无不精美奢华。府中建筑规制曾逾王公礼制,“有毗庐帽门四座,太平缸五十四件,铜路灯三十六对”,另有“谙达二件”(《清史稿·庆僖亲王永璘传》:“府置谙达二亦命裁汰”)。绵慜不敢保留,奏请朝廷尽数拆除(据《清史稿·卷三十》)。眉仙先生为园中二十处景致各作五绝一首,描摹园亭风物。读其诗作,足见此地建筑典雅清幽。身处这般佳境,授课吟诗、著书立说,实为文人幸事。他的两位学生绵悌、绵性勤学嗜文,对先生十分敬重。王寿昌寄望借庆王举荐,献上治国方略,特地撰写《大学实践全功述》,一心想要解救万民苦难。这一时期他文思奔涌:编撰诗评著作《小清华园诗谈》,阐发儒家义理的《四书类典》,考辨文物的《古今珍奇志》《续物类感应志》;诗集有《题桥集》《唱和集》《春雪新声》;另有小说《灵秀小史》、传奇《杏花园传奇》;为教学编选《时文》二卷。先生的才学、操守、敬业精神与学术成就,令府主、门生、文友愈发景仰。
身居富贵侯门,不改寒门书生本心。不攀附权贵,不贪恋财利,守得住清贫,持得住气节,这便是格物致知之后的修身自持。纵然身处锦绣华屋,内心依旧是那个来自滇西边陲、心怀家国的读书人。
道光十三年(1833)癸巳,眉仙先生五十五岁,境遇发生转变。他的两位学生学成出仕:绵悌封镇国将军,后晋镇国公;绵性封为辅国将军,后晋辅国公,皆在朝中担任实职。王寿昌再无课业可授,只得解馆辞归。府主再三挽留无果,正月十九,他迁居云慈因禅院寄居。
绵慜为人德才兼备,嘉庆年间便已入朝为官,颇有声望。道光帝即位之后,对这位堂弟颇为亲近。道光二年(1822)正月,赐绵慜三眼孔雀翎,掌管雍和宫与中正殿。王寿昌离开王府,绵慜多次登门探望,劝他回府居住,都被婉言谢绝。二月十三日,绵慜携诸弟,备郡王车驾亲自登门敦请,强行将王寿昌请入自己的车辇,自己骑马在前引路,把他迎回庆王府静德斋,置酒相待,又安排他入住清雅的松月延年室。由此足见绵慜对先生的敬重,亦可想见王寿昌的德行学问为时人所推崇。
松月延年室,“苍松古木,森秀参天,坐卧于苍晖樾素中,真人世之仙界也!”(《松月延年室消寒杂兴诗·序》)。生活虽得安定,济世壮志却无从施展,他时刻惦念水深火热的黎民,一心想要向朝廷进献治国良策。有人不解,出言诘问:“贫厄至此,自顾尚且不暇,乃能为治平计耶?”眉仙先生作答:“飘零犹自悯哀鸿,吾道虽穷志未穷。一息难忘胞与念,千秋定有治平功。学期可用方归实,言到能行始不空。倘若苍生望云雨,遗编尚足达尧聪。”(《解嘲》)。他念念不忘受苦受难的百姓,坚信终有机会为国建功。所幸府主、门生与友人,皆能够理解他的怀抱。
命运屡屡辜负济世理想,可胸中志向从未磨灭。纵然身处困厄,依旧心怀天下,这正是自强不息的精神,纵前路坎坷,本心不改。
道光十三年(1833)十一月十七日,绵悌、绵傧、盛桂等人上朝休憩之时,一同评议王寿昌:“当今才子,数眉仙第一。”此言意在向朝廷举荐。次年二月初一,机会终于来临。道光帝旻宁召见庆郡王绵慜,绵慜顺势提起府中塾师王寿昌。道光帝问道:“是不是王引的儿子王寿昌?”绵慜回禀:“这位王师傅是云南人。”继而详述先生的生平、学识、品行与操守。道光帝温旨赞许,称王眉仙“是一正经念书人”。
忠厚质朴的眉仙先生,听闻自己的姓名上达天听,满心感激,以为“要将妙药苏危急”,救民于水火的宏愿即将实现。殊不知道光帝仅仅认可他是潜心治学的读书人,并无起用他参与国政的心意,随口赞许之后便搁置一旁。王寿昌全然不懂得朝堂皇室波谲云诡的局势。
庆亲王永璘是嘉庆帝的亲弟弟,曾助力嘉庆登基、亲政除奸,因此由贝子一路晋封亲王,其子绵慜承袭郡王爵位。而到了道光一朝,绵慜面对的已是堂兄道光皇帝。绵慜对道光继位并无功绩,只是先朝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道光登基之初笼络宗室,对绵慜兄弟予以礼遇、授予职务,已是格外情面,断不会允许郡王举荐一位教书先生参与朝政。故而绵慜等人并未正式上奏举荐,只借闲谈之机称道其才德,期盼得到皇帝赏识召见。可惜皇帝仅评价他是正经念书人,并无授官任用之意。
眉仙先生的命运,恰似封建社会大多数有才却不得重用的读书人。他长期寄身庆王府,幸而府主始终敬重关怀。于是他沉潜治学,辑录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格言,加以阐发,修订完成《浅言》六卷,“意在警世化俗”;又撰成《大学实践全功述》八卷。《新纂云南通志》评价此书:“搜讨颇劬,用意良厚”。《韵府探珠》十卷、诗集《新词一百首》,亦为这一时期的治学心血。
理想落空,壮志难伸,却不曾消磨心志。仕途大门已然紧闭,他便转身潜心著述,以笔墨为事业,以典籍为寄托,把胸中抱负化作传世文字。这便是格物致知、穷理尽性,纵然不能施展于庙堂,亦可流传于后世。
道光十五年春(1835),王寿昌辞别庆王府,携文稿书卷、古玩字画、衣物行囊返回云南。他为何决意离京?是他隐约预感庆王府将生变故,自己年近花甲,救国济世的理想已然无望。事实果如其料,他离开之后不久,道光十六年(1836)十月,庆郡王绵慜离世,道光帝随即对庆王府加以裁抑:下旨令仪顺郡王绵志之子奕采过继袭郡王爵;后奕采因服中纳妾,交由宗人府议处,削去爵位;辅国公绵性因“行賕凯袭王位”,发配盛京;以镇国公绵悌奉永璘祭祀,旋又获罪,降为镇国将军(以上据《清史稿》)。道光末年,庆王府屡遭打击,朝堂纠葛错综复杂。眉仙先生早已嗅到风雨将至,只能跋涉万里,回归阔别二十六年的故土云南。
离京之时,禧恩、绵慜、绵悌、绵性一众师友,体恤他家境贫寒,馈赠财物,想要为他谋得官职,都被他诚恳婉拒。他看透官场污浊,不愿同流合污。众人最后为他谋得寻甸府学正一职,仍是执教一方的学官。回到云南省城,他与五华书院山长刘大绅、剑川诗人杨丽拙等滇中文士交游唱和,而后返回永北故里。
当年离家之时,夫人诞下儿子王政南,尚不满三岁。永北与北京相隔万里,音讯隔绝。身居王府,周遭婢妾环绕,王寿昌不为浮华所动,始终惦念家中糟糠之妻。待到归乡,夫人早已在王政南七岁时撒手人寰,此时王政南已然二十六岁。又是王元仕之子王德昌夫妇将他抚养成人,供他读书成家,王政南已是府县知名秀才(均据《中洲王氏家谱》)。咸丰六年(1852)王政南考取岁贡,历任邓川州学政、云南府训导,长期主持永北凤鸣书院,教书著书,还培养侄子王宇春考中举人。
光绪元年,王政南被推举为乡饮宾。王家“两世抚孤,五代传经,八代行医”,传为地方佳话,深受乡闾敬重。《永北直隶厅志》载有《王寿昌传》《王政南传》以及《王元仕两世抚孤图诗》。
“两世抚孤,五代传经,八代行医”,短短八字,铸成王氏家族的精神丰碑。抚孤彰显厚德,传经代表读书人的坚守,行医寄托济世仁心。这份家风滋养了王寿昌,也绵延后世。于我而言,孤儿的身世,让我更能读懂这份善的重量。苦难可以夺走双亲,却夺不走向善向学的本心。
眉仙先生回乡小住之后,道光十六年(1836)丙申秋,由儿子王政南护送赴寻甸赴任。可惜到职不足一年,道光十七年(1837)丁酉春二月二十一日申时,一代硕儒病逝于寒毡,享年近六十岁。王政南千里迢迢护送父亲灵柩,归葬故乡三川坝睡佛寺下墓地。
王寿昌著述宏富:有阐发修身立德的理学专著,有探讨治国安邦的政论,诗歌、诗论、散文、小说、传奇,兼及音韵金石诸多门类。只可惜大量文稿散佚,留存世间的不多。自清代至民国,云南学界对他推崇备至。同时代的五华书院山长刘大绅、剑川诗人杨丽拙,皆有诗作称颂其人。云南名士赵藩在《论滇诗六十首》中痛惜这位怀才不遇的鸿儒:“《软春词》与《帝京篇》,罗隐才华貌可怜。天子知名犹落拓,一官归去老寒毡。”云南状元袁嘉谷在《卧雪诗话》盛赞:“眉仙如猿叫空山,声声入耳;五绝有王、裴风味;所作《诗话》亦复鱼鱼雅雅,北胜第一诗人也。”《道光云南通志》《新纂云南通志》《永北直隶厅志》,均对其著作予以高度评价,并收录其书目。新中国成立之后,王寿昌遗作依旧备受文学界重视,《小清华园诗谈》两度刊印出版,不少诗学专家撰文专论,现今各类诗学论著,七十余处援引此书品评诗歌。
眉仙先生逝去一百八十九年,他毕生期盼的天下治平已然实现,他时刻牵挂的黎民已然迈入小康;他残存的遗稿,依旧在中华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
回望王寿昌的一生:幼年失怙,孤苦飘零,以自强不息立身,以厚德载物处世,以格物致知治学。他未曾得到朝堂重用,却凭笔墨留名,凭德行传世。
我亦是孤儿,走过漫漫风雨人生路。读眉仙先生,我看见同样的命运底色:没有双亲庇护,唯有读书可以安身立命;遍历世间冷暖,依旧守住本心善良;纵使世事多艰,始终坚守学问与道义。道光帝称他为“正经念书人”,这五个字,便是对读书人至高的褒奖。
何为正经念书人?不在于身居高位,不在于富贵荣华。是身处苦难而志气不坠,面对诱惑而操守不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于孤苦境遇之中,依旧心怀苍生,以学识滋养自我,以文字光照后世。
如今我亦耕耘文坛,立身于笔墨之间。从王寿昌的生命历程中我深深懂得:孤儿的命运,从来不是宿命的枷锁。自强不息可以冲破困厄,厚德载物可以安放灵魂,格物致知可以照亮前路。前人的精神跨越百年岁月,依旧能够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脚步。(完)
本文已经收录纪实文集《边屯旧话》陈杰著)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梁官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民间故事集《永胜民间传说•故事拾遗》。电视剧剧本《心岸》,历史小说《云岭蹄声•罗其九传奇》,纪实文集《边屯旧话》,人物传记《翠柏丹心——三阳赤子邱康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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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