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圪台的风裹着渠水潮气,吹遍早年集体劳作的层层梯田。渠水滋养的柿树,枝干铺展了半面土崖。
分田到户政策已经宣讲了好多天,由于山区土地高低不平,差异很大,队上决定实行抓阄,运气好的户主,就可以分到相对平缓的土地。抓阄当日,大队部挤满了男女老少,吵嚷声掀翻窑顶尘土。有人守着早年自家祖地不肯让步,有人争执水浇梯田肥瘦,两户社员为半分临渠坡地来回拉扯,唾沫星子乱飞,世代农耕刻在骨血里对土地的执念,在这场分配里彻底撕开。
石永生早已丢掉了队长职权,脊背佝偻得更加厉害,攥着纸阄站在人群侧边,眼底浮起复杂难言的怅惘,心底翻涌半生起落。当年领着全队大炼钢铁耗空粮仓,学大寨劈山修坝,如今土地分到各家,有人感念能自主耕种吃饱饭,也有老汉守着“集体才是根”的老观念暗自抵触。崖上那片柿坡是建国多年守护出来的好地,抓阄若是分薄了,守义心里定然堵得慌,可社员各家都盯着临水渠的柿园,一碗水难端平,纷争怕是免不了。
人群正中,两个中年汉子为崖下紧挨古柿树的三分水浇坡地扭扯衣袖,嗓门扯得震天:“这坡早年就是我家自留地,集体化收走二十年,如今分田自然该还给我。”
“集体土地哪分什么旧主,全凭抓阄定归属,凭啥你独霸临水渠的好地?”马建国听见争执,大步从唐陵修补工地赶回来,一把分开拉扯的两人,眉眼沉稳却藏着一丝紧绷。这片坡地紧挨着古柿树,年年柿饼产量顶旁人两亩坡地,全是我二十年来日日挑水、修剪、防虫养出来的,旁人只看见满树红柿,看不见我荒年里冒死护树的苦。岳父马守义已是垂暮之年,一辈子守着这片崖土,若抓阄把这片柿坡分给别家,老人家心气一垮,身子怕是扛不住。可同为塬上农户,谁家不盼几分肥田糊口,硬抢硬争落得邻里结怨。
马守义拄着一根枣木棍,颤悠悠挤到人群前头,满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浑浊老眼死死盯着那片临水渠的柿园,指尖攥紧木棍,指节泛白,心底翻涌起一辈子对土地执念。建国多次拼了性命护住老树,如今分田,若这片养了几代人的柿园落不到马家名下,我这一辈子,算是守空了故土。可看着周遭争抢推搡的乡邻,又想起大荒年间两家人分糠共度的光景,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忍,不能为几分坡地,让建国落个夺田的闲话。
石永生见状连忙上前,一手扶住马守义胳膊,一手安抚争执的两户农人,嗓音沙哑苍老,在喧闹土院里慢慢铺开条理,压住躁动。
“都先松开手。土地承包抓阄有规矩,肥瘦搭配,水旱地穿插,不会让一家独占好地,也不会一户全分干瘠荒土。马家这片柿坡是建国二十年日夜管护出来的,树龄老、挂果稳,咱们分地要搭配,两亩旱地抵换,既不亏马家,也不让别家吃亏,大伙可愿意?”
争执的两人仍有不甘,低声嘟囔几句,终究忌惮马建国在塬上攒下的威信,慢慢松开拉扯的手。纸团在搪瓷盆里晃得哗啦响,马建国伸手摸出一个,展开一看,临水三分柿坡稳稳归了马家,顺带搭配两亩旱田,一肥一瘠两相平衡。马守义盯着纸阄上的地界,紧绷多日的身子一松,木棍险些脱手,喉头滚出一声压抑许久的长叹,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散场之后,各家扛着分到的农具、牵着瘦弱耕牛往自家坡地走,土院渐渐冷清。马建国搀着马守义顺着水渠往崖边走,渠水哗哗淌过梯田,春日新翻的泥土飘出湿润的土腥味。
“爹,阄分妥了,柿园还是咱们的,往后想栽花椒,扩种柿苗全由自家做主。”马守义脚步迟缓,目光落向那棵高大的古柿树,嗓音裹着暮年的疲惫,藏着二十八年心结彻底舒展的松弛。当年揪着栓柱一条人命,处处跟石家、跟建国置气,炼钢荒田、大荒忍饥、挨批,全靠建国一力撑持马家,护陵守柿,如今分田到手,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可惜我时日不多,往后这片坡、这棵老树,全交托给建国,当年入赘字据上建国许下的养老、持家诺言,算是一桩桩兑现干净了。
马建国侧头望向身旁的岳父,心底五味杂陈,半生隐忍负重尽数化作踏实安稳,轻声说道:“我入马家大门那日便说过,养老持家是本分,如今日子松快,只盼您跟娘安稳度日,往后能吃上白面馍馍。”
分到田地的头一年,整片北圪台烟火骤然滚烫。从前集体食堂稀寡糠汤、过节才得一小块糕点的光景彻底翻篇。各家窑洞灶台日日飘起洋芋烩菜的香气。
马建国把分到的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渠水精准引到每一株柿树,又按照公社新下发的苗木,在地埂穿插栽下花椒树苗,秋风过后,满坡赤红柿果配着绛红花椒,老远就能闻见甜辛交织的乡土气息。
每逢乡集,他推着木轮车拉着花椒去往山下集市,换点日用东西,塬上林果终于能走出深山换现钱,腰包里也第一次有了零碎的票子。
马秀莲守在窑洞操持家务,灶台温着烩菜,见丈夫赶集归来,连忙端上一碗热汤,眉眼荡漾起多年未见的舒展笑意:“往年花椒只能自家用,如今能换钱供娃读书,这辈子不敢想的光景,全都赶上了。”
马建国端起粗瓷碗大口喝着,目光望向崖下独自打理柿园的马秀枝,心底生出绵长怜惜。秀枝一辈子不嫁,只守着几分坡地,几棵古柿树过活,分田到户时候,她也分到小片坡地,只是日日独来独往,不参与邻里争抢。她每日日出便扛镢头打理自家田地,眼底平和淡然,再无早年的悲戚。
一九八四年秋,扶贫开发的春风吹遍了北圪台。马建国召集农户开会,手里攥着扶贫通知,声音亮堂几分,尽力提振乡民心气:“国家扶持咱们村,免费发树苗,开展果园管理培训,咱们柿树好生管着,不能再糟蹋祖辈留下的东西。”
台下有人欢喜鼓掌,也有年纪大的老汉心存顾虑,蹲在土埂抽旱烟低声嘀咕道:“政策说变就变,万一往后再收走田地,栽植的树苗岂不是白费?”
马建国站起身,声音厚重踏实,压下众人疑虑,对大家讲:“承包合同一签十五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田地归各家自主耕种。放心领树苗栽树便是。”
台下议论渐渐平息,家家户户排队领取花椒、柿树苗,梯田埂上一日冒出一大片嫩绿。
这几年,砂石公路沿线陆续拉进有线电话线,大队部装起全村第一部固定电话,谁家急事、客商订货,便往大队部跑着拨电话,成了塬上新奇景致。
流动露天电影不再数月一回,逢年过节都会来到山村,建国孙子马欣,建军孙女石艳,两个总凑在一处,看完电影便结伴在柿树下温习功课。
马欣性子憨厚,偏爱下地打理柿树花椒,石艳灯下苦读从不懈怠,趴在窑内电灯下演算背诵,心底暗暗把这片贫瘠黄土塬刻进骨血。 祖辈父辈熬过三年灾荒、十年内闹,分田到户才勉强吃饱,塬上乡亲世代受穷,唯有拼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学成本事,再回北圪台,依托柿树花椒产业,帮扶全村摆脱贫困。
马玉花端来一盘柿糕放在石艳桌前,轻声叮嘱:“夜里别熬到太晚,饼子留着饿了垫肚子。”
石建军立在窑门口,望着灯下埋头苦读的孙女,目光掠过崖上那棵古柿树,半生对马秀枝的愧疚、对早逝妹妹巧玲的悔恨交织一处,又尽数化作对晚辈的期盼,低声开口:“读书莫忘故土,这片塬上的柿树、梯田,装着咱们一家人几代人的悲欢,将来若是有出息,多替乡亲们谋活路。”
石艳抬头看向爷爷,笔尖又稳稳落在课本之上,说道:“爷爷放心,我将来一定回北圪台。”
时序进入立冬,寒气顺着沟壑漫进窑洞,马守义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咳喘整夜不停,炕头常年放着治疗咳嗽的药物。马建国也放下农活,日夜守在守义身边,兑现着当年养老的诺言。
魏爱日夜伴在老伴身侧,望着女婿奔波劳碌的背影,心底满是宽慰,偶尔抹一把眼角。守义这辈子执拗半生,能有建国这般实心娃送终养老,是马家的福气。
腊月隆冬,一场薄雪落满北圪台,唐陵残石上覆上一层白雪,柿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柿。
马守义躺在土炕,呼吸微弱,拉着马建国的手,浑浊目光扫过窑洞、望向窗外柿坡,最后一句嘱托轻得像雪上微风:“好好护着柿树、唐陵,照看你娘、小兰、卫东、马欣……”
话音落尽,老人手缓缓垂落,走完了大半辈子被仇怨、不安、饥荒裹挟的一生。
马家窑洞响起低沉的哀哭。石永生、石建军、马玉花带着石小艺、石芳、石艳第一时间赶来吊唁,两家人守在灵前,早年栓柱坠崖的死仇,经过数十年扛饥寒抗内扛,彻底化作黄土塬上一笔消散的旧账,再无半分隔阂。
马建国身着孝衣,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三十余年入赘生涯所有委屈、负重、隐忍,在守义落幕的这一刻尽数落地,心底一片空茫又踏实。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