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旧巷,年少同行文/天空
有些事我早忘了,可鹤岗东山区那条老街,我偏偏记得。大跃进小学的朗朗书声,还有一个趴在窗台上等我的小脑瓜,越旧越清楚。
那时我家住三单元五楼,不算高,刚好能望见楼下整齐的平房、平整的小路,还有隔壁二单元的窗。我的小学挚友,就住在那个单元的二楼。一墙之隔,几步之遥。有时她趴在阳台上,我趴在五楼阳台,能望见她半个小脑瓜。
上学从不用父母催。每个清晨,天刚微亮,风掠过鹤岗的街巷,我准时下楼,穿过短短的楼间距,走到二单元楼下。楼道里常年一股煤烟混着酸菜的气味,黑洞洞的,望不见台阶。我摸出衣兜里的小手电筒,推一下开关,一束光柱贴着墙根,一级一级地舔着楼梯往上爬。装两节电池的手电,光不亮,只够照见脚下几级台阶,也不会惊了谁家。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敲一下门,她奶奶迈着小碎步来开。奶奶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裹着小脚,个子很高,开门时总要先扶一下门框。屋里暖烘烘的,同学还赖在被窝里,眯着眼朝门口望。她连滚带爬地钻出被窝,简单扒拉几口饭,我们便出门了。
晨光落在斑驳的楼窗上,也落在年少的眉眼间。两个小小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并肩,把影子踩得短短的,一路走向大跃进小学。当然也有例外。有一年冬天,雪下了一夜,鹤岗的早晨白得晃眼。我照例去敲二单元的门,她奶奶来开,说她还赖着。我站在门口,看她从被窝里弹起来,棉袄穿反了又重穿,围巾绕了一半就冲出来。楼道里冷,她呵着白气冲我笑,鼻尖冻得通红,把我气的够呛。我们一路小跑,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到校时铃已经响了,我们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被老师看了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笑。
学校离家不远。平时不必赶路,不必担心迟到,脚下每一寸路,都印着我们轻快的脚步和清脆的笑语。上午的课过得快,下课铃一响,便卸下书本的疲惫。开心的要数中午——别的同学在校就餐,或为路远匆匆奔波时,我总能慢悠悠走回家,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有时是酸菜炖粉条,有时是炒土豆丝,热气把窗玻璃蒙成一片白。寻常的烟火滋味,成了往后许多年里我都忘不掉的味道。
午后短暂休憩,再结伴返校。日暮时分,夕阳铺满鹤岗的老街,霞光笼罩着校园与街巷。放学铃响,我们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校门,一路嬉笑,分享课堂的趣事、心底的小秘密。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归途,没有车马喧嚣,走出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滋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只知道放学路上有她并肩,天就短得特别快。
五楼的窗台我趴过无数次,二单元那扇门我也敲过无数次。两栋楼,一段短巷,一所离家几步路的小学,装下了我整个小时候。那时候,天天有她同行,顿顿有热饭上桌。
这些年,鹤岗安静了许多。老街拆的拆,空的空,大跃进小学的铃声也不知道还响不响。二单元二楼的窗换了窗帘,五楼的窗住进了陌生人。可每当我回望,东山区的风、大跃进小学的书声、朝夕同行的伙伴,还有那段晨起相约、暮归相伴的岁月,依旧清晰。
那是我的童年。简单,干净,暖和。我有时还会梦见,她趴在二单元的窗台上,抬着脑瓜朝五楼喊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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