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黄沙翻涌成无垠瀚海,长风穿越大漠,雕琢出一弯弯新月般的沙丘。正午烈日灼灼,炙烤得沙面热浪蒸腾,空气扭曲发烫。大漠燥热凛冽,掬沙埋蛋,片刻便可烫熟蛋清,焦香裹挟沙尘扑面而来。劲风卷着细沙,抽打在人身上,细密刺痛接踵而至。脚下流沙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艰涩费力。极目四野,唯有漫漫黄沙衔着沉郁天际,空旷苍茫压得人满心沉郁。
干热的风沙反复蒸干身上汗水,衣襟上析出层层泛白的坚硬盐渍。不过二里路程,腰间的水壶便已见底,空壶随步履晃动,磕碰出沉闷的声响。
此处是库布齐沙漠边缘,距集合点尚有两公里。沙丘脊线上,几位游人迎风伫立拍照,身姿挺拔如沙海标杆,在狂风中稳立不动,带着一股笨拙又坚定的倔强。
我本慕名体验大漠风情,此刻才真切知晓,沙漠从无温柔景致,每一次呼吸都裹挟沙尘,喉咙干涩灼烧,渴意肆意蔓延,磨蚀着人的体力与心力。
水尽口干,前路荒芜,我在连绵沙梁间寻觅生机。忽见前方低洼沙地,一抹细碎绿光刺破漫天黄沙,像大漠睁开的眼眸,在绝境中格外动人。我深知,能在酷暑干旱的戈壁扎根的草木,皆是生命力极致顽强的生命强者。探寻的执念压过浑身疲惫,我迈步向绿意奔赴,流沙不断向后拖拽脚步,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艰难。
走近细看,这是丛沙棘,瞬间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燥热与焦躁。它枝干坚硬如铁,遍生尖利硬刺,在旷野中迎风摇曳,默默对抗着周遭的荒芜苍凉。我俯身细观,粗糙的叶脉触感质朴,根部叶片虽泛黄卷曲,却依旧牢牢攀附枝干、紧贴沙土,不肯凋零。九月枝头,青涩细果密密簇拥,小巧饱满,在风沙中静静生长。绝境之上,它依旧扎根结果、延续生机,藏着最动人的生命韧性。
看似平凡的沙棘,实则是历经两亿年沧桑的“植物活化石”,是少数熬过第四纪冰川期、挺过地壳巨变的古老物种。远古时期它生长于海域,欧洲人因此称它“海莓”;沧海桑田更迭,它被裹挟至戈壁高原,历经亿万年风雨淬炼,生生不息、代代繁衍。它生命力极致坚韧,可耐零下五六十度极寒,枝干冻僵依旧挺立;亦能扛零上五六十度酷暑,叶片枯卷仍蓄力生长。
明代《本草纲目》早已收录沙棘,记载其止咳生津、健胃活血的药用价值,是传承千年的药食同源好物。现代科研证实,沙棘蕴含四百二十八种生命活性物质,囊括人体所需的各类养分,维生素C含量远超常见果蔬,是名副其实的“维生素宝库”,是大自然馈赠大地的珍贵礼物。沙棘身形低矮,却拥有极强的扎根之力,主根深扎地下三四十米,纵横交错的根系锁住深层水土,细密根须源源不断汲取养分,让生命在绝境中肆意绽放。
这份向死而生、绝境坚守的韧劲,足以洗涤人心、升华心境。大漠苍凉死寂,因沙棘而焕发生机;若说大漠有魂,沙棘便是这魂魄最真切的化身,是风沙千万年磨砺出的戈壁脊梁。沙棘逆风生长、不屈不挠的风骨,正是中华民族绵延千年的精神底色。华夏数千载风雨沉浮,历经战火侵袭、内忧外患,无数磨难从未让民族低头屈服。一代代国人浴血抗争、艰苦奋斗,从山河破碎中挺立,在百废待兴中奋进,终让古老华夏昂首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份绝境不屈、生生不息的品格,与沙棘扎根荒漠、逆势生长的坚守一脉相承。
大漠风骨孕育新生希望,这株平凡草木,曾默默守护家国生灵。相传成吉思汗征战之际,将士战马疲惫乏力,误食沙棘果后快速恢复体力、重振军威,沙棘因此被封为“圣果”。1935年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时,饥寒交迫用它充饥,翻过雪山。伟人称它为“胜利果”;1950年解放军进军西藏,将士普遍出现严重高原反应,当地藏族乡亲献上野生沙棘果,助力将士缓解不适、顺利完成戍边使命,成为守护边疆的“功臣草木”。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钱学森院士立足生物技术发展大势,作出前瞻性预言:沙棘必将引领人类第六次产业革命。彼时沙棘只是无人问津的戈壁灌木,仅作防风固沙的生态树种,价值鲜为人知,这则预言一度备受质疑,却为沙棘产业发展锚定了方向。
四十余年深耕实干,钱老的预言逐步落地成真,沙棘产业在华夏大地蓬勃兴起。如今业界共识既定:“世界沙棘看中国,中国沙棘看神兴”,昔日荒漠野草,已然跻身生态与健康产业前沿。
曾经黄沙漫天、砒砂岩裸露的鄂尔多斯,因沙棘重焕生机。当地沙棘保存面积达430万亩,占全国总面积六成以上。密集的根系锁住松散岩土,层层枝叶拦截风沙、涵养水土,彻底扭转了水土流失、土地沙化的困局。放眼全国,沙棘林总面积突破1910万亩,人工种植林超千万亩,绵延万里的沙棘绿长城,每年为黄河拦截泥沙1900万吨,有效改良盐碱地、提升土壤肥力,筑牢北方生态屏障,让万千荒山秃岭蜕变为绿水青山。
沙棘的蜕变并非一蹴而就。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虽规模化种植沙棘,但仅用于生态治理,产业模式单一、附加值极低。彼时农户眼中的沙棘,“种树有用、采收麻烦、售卖无价”。多刺难采、鲜果易腐、运输困难的短板,让大量果实自然脱落损耗,众人守着“生态树”,却盼不来“致富果”,这是早期沙棘产业的真实困境。
如今中国沙棘产量占据全球九成以上,牢牢掌控全球产业主导权。以神兴为代表的龙头企业,深耕科研、攻坚克难,突破采收、保鲜、深加工核心技术,培育出“深秋红”等优良品种,补齐产业短板。沙棘产业链持续延伸,从原浆、果油到保健品、护肤品等多元产品,品类愈发丰富,附加值大幅提升,彻底实现了从荒漠植被到富民产业的蜕变。
历经岁月淬炼,沙棘已然成为守护山河的“生态树”、滋养大众的“健康树”、惠民增收的“致富树”。这份蜕变的背后,是一代代人的接续坚守与默默耕耘。钱学森、钱正英等前辈高瞻远瞩,为沙棘产业奠基引路;宫铁军、徐均、丛志甲、曹满等实干者扎根戈壁,开荒拓业、攻坚破难;一七〇团王军扬等青年科研人,以青春之力深耕育种研发、破解产业难题;无数林工、农户、技术人员日复一日护林采收、坚守一线。
这支队伍薪火相传,白发开拓者与青年继承者接力奋进。我曾在一线见过小金老师、管总和无数平凡坚守的身影,他们俯身乡土、扎根大漠,与沙棘为伴、与风沙同行,身影融入漫漫绿海,成为戈壁最动人的风景。
我始终坚信,坚韧不拔、默默奉献的大漠魂,终将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它藏在沙棘深扎大地的根须里,融在奋斗者的汗水与坚守中,更镌刻在中华民族的血脉深处。心怀这份绝境不屈的坚韧,华夏大地必将岁岁常青、繁盛不衰,新时代的中国,亦将如戈壁沙棘一般,历经风雨愈发挺拔昂扬,在时代征程上绽放壮阔辉煌。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