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的房,三代人的灰|鹤岗71岁老人口述:这座城哪是什么躺平圣地
口述 | 陈冬梅 整理 | 佚名
当“五万块一套房”让鹤岗成了全网追捧的“躺平圣地”,少有人记得这座煤城底下,埋着几代矿工的青春、病痛与人生。
71岁的陈冬梅,土生土长鹤岗人,五十年党龄,退休正处级干部。从矿务局职工的女儿,到修路工、语文老师、外事干部,她一辈子踩着煤城的脉搏走,见过最黑的煤灰,也守着最暖的烟火。
以下是她的口述。
一、炉盖砸下来的冬天
一九五五年我出生。
那年鹤岗矿务局已经出煤三十八年。
矿区一个“单位”就是一座城,一份工资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父亲原是纪检干部,腰杆挺得笔直,像矿上刚采出的工字钢。母亲是矿务局职工医院口腔科医生,手指细而有力。
我原叫陈伟。
上小学时自己改叫冬梅。
缘由藏在后面那些冬天里。
大概十岁,父亲因事被撤职,调到岭北矿医院做药剂师。
丢了官职的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那根挺了半辈子的腰,一夜之间弯了。
三九天,风裹着雪粒子往窗缝里钻。
父亲下班回来,不知哪来的火气,把饭兜掼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
母亲红着眼跟他吵,他顺手抄起烧得发烫的炉盖掷过去。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眼眶结结实实撞在铁沿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嘴唇没敢掉——我知道,一哭,这场火只会烧得更旺。
弟弟小我三岁。
那些年,我俩常挤在墙角,裹着打补丁的薄被,听屋里打骂声浑身发抖。
弟弟脚趾冻得发紫,我用手心给他焐,焐着焐着,自己的手也僵成了冰块。
多年后弟弟跟人说:“我姐的手,一到冬天就伸不直。可每天早上起来,我鞋垫都是暖的——她夜里搂在怀里焐的。”
父亲的脸,我现在想不太起来了。
想起来的总是那只炉盖。
人对人的记忆就是这样不公平,也是最公平——他给你的疼你记不清,他给你的怕,记一辈子。
最深的一次,我很少提。
深秋夜里,母亲哭着牵起我和弟弟,往人工湖走。
她说,去了那边,就不用遭罪了。
那天冷得刺骨。湖边芦苇枯了大半。
我看见母亲脚上只剩一只黑布鞋,另一只掉在路上,光脚踩在冰碴子上,沾着泥,渗着血。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是我们娘仨当天的晚饭。
是邻居的喊声把我们拉回来的。
我没看清那人的脸,可那个穿过风雪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母亲后来再没提过那晚。
我们也不提。
前年我跟弟弟对过一次。
他记得母亲脚上穿着袜子,不是光着。
我记得就是光着,我还看见血了。
我们谁也没说服谁。
我后来去湖边找过。
那片地早填了,盖了楼。
我连确认的地方都没了。
这事没法对证了。
我妈走了,湖也填了。
就剩我们俩各记各的。
谁的记法里,都有一只往冰里踩的脚。
我在一本卷了边的旧语文课本里看见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把那页折了角,蹲在灶边,在烧火的煤块上写下两个字:冬梅。
没跟任何人说。
作业本角落写,课本扉页写,煤块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煤块被灶火烘得发烫,像要把那个名字,烙进骨头里。
这些年总有人夸我坚强,我从来不敢应。
坚强打哪儿来的,我自己清楚。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学会看大人脸色、学会把哭声咽回去——那不是长大,那是怕。
父亲后来在岭北矿医院药房一坐二十来年,话越来越少。
我结婚那天,他坐主桌,一晚上没说十句话。
散席时他把我叫住,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他说:“冬梅,爸对不住你妈。”
就这一句。
他六十二岁走的。
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没哭。
收拾遗物时,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他退休后自费订的《人民日报》,一期不缺。
这个家后来没散干净。
是我妈、我、我弟,一块一块补回来的。
补得也不好看。
但补上了。
二、枕木上的“红五月”
一九七四年,我十九岁。
上山下乡搞了好几年,鹤岗的政策是一户只能留一个孩子。
弟弟背起铺盖去了青年点,我留下来,进了矿务局运输处工务段,当修路工人。
工地在青石山,比青年点还偏。
每天清早六点赶通勤小火车,老旧的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往山里钻。
车厢里全是扛工具的工友,烟味、汗味、铁锈味混成一团。
傍晚六点再晃回来,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中午没地方歇脚,找个背风的枕木堆坐下,掏出铝饭盒。
饭早凉透了,就着山风往下咽。
印象最深的是“大战红五月”。
一九七五年五月,赶上连阴雨,雨又冷又急。
没人退。
老师傅们喊号子,嗓子都劈了,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汗。
工务段老段长姓赵,山东人,一口硬邦邦的胶东话。
他后来在一次塌方事故中没了,年仅五十二岁。
出事前三天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五十年:
“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
工友老王今年七十九,住在南山矿宿舍。
他回忆赵段长时,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复画着枕木的形状:
“老赵那个人,从不骂人。谁活儿干得糙了,他就站你旁边,把铁锹拿过来,自己干给你看。他出事那天,坑里还有半截没吃完的馒头,用油纸包着。”
十九岁,累到什么程度?
家里那只八斤重的大花猫蹲在炕沿打呼噜,我连伸手摸它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我性子倔,专拣最苦最累的活干。
起道是险活,四个人一组,拿铁签同时发力,谁手上一滑,旁边的人就可能受伤。
我咬着牙扛,月月拿一等工资。
钱不多,可攥在手里沉——那是我能撑起那个家的底气。
母亲心疼我。
看我手上的血泡,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递我一张招生简章:“去考老师吧。”
三、写在讲台上的名字
最先去的是西山小学。
脚踏风琴的声音飘在教室里,比铁轨温柔一百倍。
后来分家,我分到向阳小学,接三年级班主任。
教室玻璃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擦不掉的煤尘。
我领着孩子们周日来学校擦玻璃。
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满教室亮晶晶的。
学校后边有片荒地,师生一起开成菜地,种芹菜。
有个叫小虎的男孩,天天下课去守着,说要看芹菜做不做梦。
四十年后,小虎在电话里跟整理稿子的记者说:“陈老师带我们擦玻璃,自己爬得最高。”
这里我得说句实话:我恐高。
我记着的画面,是我扶着梯子腿,仰着头看孩子们擦。
他记着的,是我站在窗台上。
可能他记错了。
也可能我这几年,把自己记胆小了。
这事跟湖边那晚一样,两个人,各存着一间教室,没处对证。
我只知道那天的阳光是真的。
他就认那份阳光吧。
一九七六年五月,我入党了。
区委书记常福来问:“小姑娘,为啥入党啊?”
我实话实说:“书记,入了党就是正式党员,能转为正式老师,多挣点钱养家。”
常福来大笑,说这孩子实在。
笑完重重拍了拍我肩膀,手上有老茧,很暖。
同年,工农兵大学生保送指标下来了。
全区代课老师就我一个党员,都说是我的。
我攒了半年工资买了新本子新钢笔,用牛皮纸包好,等着通知书。
结果市里临时改了规矩,名额全划给中学。
我躲在家里哭了一整夜。
攥着写好的申诉信要去教育局,母亲的老姐妹上门了。
她拉着母亲的手叹气:“她孙姨,冬梅是党员,以后机会多。这次让俺家孩子去吧,他这辈子就这一个指望了。”
母亲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手很稳,茶没洒。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央求,有抱歉,还有一种当年我读不懂的卑微。
我看着她,把皱巴巴的申诉信慢慢撕了,扔进灶膛。
火舌舔着纸片,一会儿就成了灰。
我跟人说是:算了,我是党员,我得让着。
夜里我在被窝里把“算了”两个字嚼了一宿。
我怨过。
怨那位老姐妹,怨我妈,有一阵子,连“党员”俩字都怨。
怨了多少年,说不清。
大概到自己三十五六岁,也开始让别人的时候,才算咽下去。
那个顶了名额的孩子,后来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前几年走了,肺不好。
这话我头一回往外说。
大学没上成,我去了鹤岗师范中专政文班,后来分到十三中教语文。
第一堂课,粉笔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鸟。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冬梅。
三个字,写了十九年,终于写在了讲台上。
四、泥坑里的跨境线路
一九八〇年,我调进团市委学校部。
后来那些年,就是调来调去——政协、侨办、外事办、旅游局,哪个缺人往哪填。
三十九岁提正处。
简历上的这些,都不值得细说,说两个值得的。
侨办刚组建那年,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有位姓金的朝鲜族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子在韩国务工,十几年没回来。
她不会说汉语,我找翻译陪她去邮局打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那一刻,她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朝鲜话,翻译红了眼眶。
后来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儿子,妈还活着。”
那天从邮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妈还活着”。
我忽然想起我妈,想起那只光脚踩在冰碴子上的样子。
不是故意要想起的,是那句话自己把记忆拽出来的。
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压下去,回去上班了。
还有一回,带人到萝北山里做旅游资源摸底。
车陷进泥坑,我跳下去找伐木工人借钢丝绳,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最后光着一只脚走回公路上。
回到家老伴问我脚咋了,我说走丢了一只鞋。
没提我妈。
不是故意不提,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想起来了,也就过去了。
人身上的有些债,是还不上的,只能背走。
跟俄方谈第一条跨境游线路的时候,语言不通,专业术语翻不明白。
对方那位叫娜塔莉亚的负责人,跟我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
我画一艘船,她画一座房子,旁边标个问号——那是在问“码头建哪儿”。
最后签的协议是中俄双语的。
可真正管用的,是那些蹲在地上画的图。
一九八六年初,组织部考察,拟提任团市委副书记。
我承认,满心期待。
结果公示出来,没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接。
窗外下着雪。
后来我起身,把窗帘拉开。
路灯照在雪地上,从办公楼门口到院门,只有一行脚印,是我下班时踩出来的,雪已经快把那行脚印填平了。
我忽然想起赵段长那句话:修路的人,自己脚底下得先稳当。
我关了灯,锁了门,一脚踩进雪里。
新的脚印从旧的上面盖过去,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第二天一早,照常上班。
不委屈是假的。
可那晚我想明白一件事:
这城市欠我家东西——我父亲的腰,我母亲的鞋。
可它也养活了修铁路的我、教书的我。
这笔账算不清。
算不清,就别算了。
五、最灰暗的十二年
一九八〇年六月八日,我和老伴登记领证。
巧的是,那天是他的生日。
四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他不会说好听的。
但地是他拖的,衣裳是他熨的。
鱼炖好了,他总把刺一根根挑净,再夹到我碗里。
他老说我擦地不干净,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弯腰。
可日子不会总那么平顺。
二〇〇〇年到二〇一二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十二年。
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鹤岗的资源枯竭全面显现。
每天来上访的,有下岗矿工,有内退教师,有工伤致残的家属。
市里财政捉襟见肘,好多政策落不了地。
群众来找我们,我们除了陪着掉眼泪,啥也办不了。
那滋味,比挨骂还难受。
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快二十年了。
有个下岗矿工的妻子,姓阎,来找我七回。
材料我都看熟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卡在钱上。
第八回她来,我恰好去省里开会。
她在传达室坐了一下午,走了,再没来过。
过了两年,听说她男人没挺过去。
我托人打听过她家的地址,想去看一眼。
终究没去。
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欠她一个解释。
为什么没去?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怕勾起人家的伤心,是真的;怕面对自己的没用,也是真的。
这两样怕,哪一样重,我掂量了半辈子,没掂出来。
我只记得她第八回来的那天,我在省城开会,会上讨论的议题,我一个字想不起来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记不住你干了什么,只记得住你没干什么。
那段时间,我先后两次陷入重度抑郁。
第一次是二〇〇四年冬天,连续失眠三个月,体重掉到只剩八十斤。
第二次更重,连门都出不去,在屋里拉上所有窗帘,不想见一丝光。
老伴后来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对儿子说:“你妈那时候,像一盏快灭的灯。我每天就做一件事——给灯续油。”
祸不单行。
抑郁最重的时候,我意外被烫伤,脸和双手都伤得不轻,缝了五十多针。
是老伴把碎了一地的日常,一件一件捡起来,拼回去。
有一年深秋,他陪我去北京、哈尔滨看病。
挂号、排队、抓药,都是他。
有一回,他低头给我剪指甲,手指甲、脚趾甲,一个一个剪过去,没半句怨言。
每天黄昏,他牵着我出去散步。
夕阳把五号水库的水面照得金红。
他不讲大道理,只是陪着走。
第一次重新出门那天,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楼下小孩在跳皮筋,我看了很久。
后来慢慢走过去,说:“让阿姨跳一个。”
跳了三个,就喘不上气了。
但那天回家,我把窗帘拉开了。
抑郁这个东西,我不敢说好利索了。
就像沉陷区的地,填平了,栽上树了,可底下的采空区还在。
你得知道它在那儿。
四十六年,他熨衣裳,也熨我。
褶皱还在。
可有人肯一遍遍熨,我就敢穿出门。
六、家是一块一块补起来的
总有人问,你们家咋经营的?
哪有什么经营之道。
几十年摔摔打打,攒下几条笨规矩。
结婚第五年,有天我加班到十点,推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抽烟,饭菜凉透了,儿子烧得小脸通红,缩在沙发角。
我火就上来了,他也炸了。
那天吵到半夜,我哭着说不行就分开过。
他沉默好久,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咱们再试试。”
就这一句。
后来我们定了规矩:
吵架可以,不许摔门走。
再忙,每周也得一起吃顿晚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有一年他评教授赶材料,我赶上年终考核。
俩人一周没说上几句话。
但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都挂着一张便签。
他写:今天降温,围巾在第二格。
我写:厨房有粥,记得热。
还有一条,别盯孩子成绩,盯紧自己的样子。
儿子刚上小学那年,我应酬多,答应带他去公园,一连爽约三次。
儿子站在玄关仰着脸问:“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天我推掉所有应酬,带他玩了一整天。
回来路上他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给我买的棉花糖,糖化了,黏糊糊沾了我一裤子。
我坐在车上,没舍得动。
儿子在矿区大院长大,跟矿工家的孩子一起摸鱼、打冰嘎、在矸石堆上滑滑梯。
他爸嫌脏不让去,我偷偷给他缝了个厚护膝,由他去。
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参观煤矿,他回来写了篇作文,《地底下的叔叔》,老师给了满分。
里面有句话我记得:
“煤矿的叔叔脸上都是黑的,只有牙齿是白的。他们笑的时候,像天上有星星。”
这孩子后来没留在鹤岗。
考上大学那年,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楼道里堆着的酸菜缸和旧自行车,没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我知道他不想回来——这座城的冬天太冷,他从小看够了。
他在南方当了老师,教的也是语文。
前年回来一趟,陪我在欣虹湖走了走。
走到木栈道上,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说:“妈,这以前不是人工湖吗?”
我说是。
他没再说话,站了很久。
他小时候,这片湖是矿上的排污池,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现在湖水清了,岸边种了柳树,有人在钓鱼。
那天他在湖边拍的照片,配的什么文字,是他后来念给我听的。
念到一半我摆手说行了行了。
他念完了,我说:再念一遍。
他就又念了一遍。
七、退休后,把岁月写在纸上
退休以后,我拿起笔,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事。
起初只是发朋友圈。
后来投给《都市头条》,第一篇散文就收到用稿通知。
那天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看了又看,比当年拿提拔通知还开心。
有人问,一把年纪了,写这些图啥?
不图啥。
写东西还有一桩好处:有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落在纸上,就说出去了。
我写过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
母亲在世时,我们娘俩一辈子没谈过湖边那晚。
她走的前一年冬天,我陪她在楼下晒太阳,她忽然说:
“那年在湖边,拉咱们回来的那个人,我一直没找着。”
我说:“妈,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她说:“我记着呢。”
然后就说别的了。
说楼下的猫,说白菜涨价了。
我回去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她惦记了五十年的,到底是啥。
是想当面磕个头,还是只想再看一眼,那年雪地里,到底是谁喊了一嗓子。
六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学中医。
不是要开方子,是忽然想弄明白:这副身体被使唤了六十多年,它自己到底需要啥。
学了几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回归”——累了就歇着,饿了就好好吃一碗热饭。
我们煤城的人最懂啥叫透支:
煤挖空了,城就空了。
人也一样。
八、烧完的煤,底下还有热乎气
二〇一九年冬天,“五万块买套房”的消息把鹤岗推到了全国跟前。
前楼住着一个南方来的小伙子,网上买的房,搬来两年了,拍视频过日子。
有天在早市碰见,他问我:“大娘,鹤岗以前真遍地是煤啊?”
我说是。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遍地是人。”
他愣了一下,举起手机要拍我,我摆摆手走了。
只用“房价便宜”来定义鹤岗,太粗暴了。
我小时候晾在窗台的白布衫,一晚上能落一层黑点,搓都搓不干净。
现在晒一个礼拜,还是白的。
电视上说空气优良天数超过百分之九十七,数字我记不住,可我知道,窗台上不用再擦灰了。
这就够了。
从前的采煤沉陷区,建起了健身中心,我孙女在那儿学游泳。
从前的人工湖,清了淤,修了木栈道,改名叫欣虹湖。
这些年我绕着它走过很多回,一直没在当年那个位置停过。
不是不敢。
就是没停过。
二〇二六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平安塔。
塔建在沉陷区改造的公园里,底下埋着当年最深的采空区。
碑文还在:“一九九八年,此处采煤沉陷区开始综合治理。”
二十八年了,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浅。
“治”字是后来补刻的,比别的字新一些。
我伸出手,在那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天我本来想诌一首诗,回来写了两行,不像,撕了。
有些东西,用诗装不下,用嘴也说不出来,就让它搁在那儿。
到这个岁数,日子就剩这点实在:
兴安岭的达子香开得早不早,早市的豆角新不新鲜,老伴的降压药还够几天。
开头我说,平安塔底下埋着我家三代人的命。
这话得改改。
我儿子活得好好的,在南方教语文;孙女在学游泳。
要说埋——埋的是我爸的腰,我妈的那只鞋,赵段长,坑里那半截馒头,阎家男人,还有我大半辈子。
儿子没埋,他爬出来了。
爬出来是好事。
根留在这儿就行,人不一定非得留在根上。
一块煤烧完,灰是凉的。
手插进去,底下还有点热乎气儿。
不说了,回家。
锅里的豆角该焖软了。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五十年党龄,退休正处级干部。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
【编者按】
鹤岗的故事,从来不止“五万块房子”这一个标签。它是几代矿工用脊梁撑起来的城,是无数普通人在风雪里攥紧的日子。煤灰落尽,烟火仍在,这就是最真实的鹤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