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陈年红《扁马系列》的诗性突围
作者 张蕊妮
在当代新诗不断迷恋精致意象、内敛抒情的写作潮流之中,陈年红的《扁马系列》走出了一条另类的诗歌路径。它模糊传统诗歌与叙事的边界,放弃传统诗歌惯有的含蓄、凝练与雅致,以连载式的长卷,把市井百态、人间闹剧搬进诗行,完成一场大胆的诗学实验。他的作品不一定是大众认知里标准的诗,却拥有独属于烟火俗世的诗性力量。
《扁马系列》诗歌最与众不同之处,是把叙事植入诗歌。传统现代诗多倚重瞬间迸发的情绪、浓缩的意象;而扁马反其道而行,以一段段微型故事入诗。三水、普德苕、马东河、猪癫疯、阿姆、应子等人物反复登场,一场场啼笑皆非的微小事件铺展延伸。这些作品不以单篇独立成诗作为终点,而是构建一个持续生长的诗歌宇宙。一首一首接续下去,人物不断流动,场景不断更新。诗歌不再局限于片刻情绪的定格,转而拥有长篇叙事的延展性。诗人以 “文聿立讲故事” 作为叙事引线,拉开一重虚实帷幕,让诗歌跳出自我抒情,转向大千世界,红尘人间。
语言,是这套诗歌最鲜明,也最富争议的标识。作者主动抛弃雕琢的修辞,摒弃辞藻的装饰,大量吸纳口语、市井气息浓厚的表达。行文松弛自由,不拘泥分行的范式,时而近乎随笔,时而短句跳跃。它不回避粗粝,不刻意美化现实。很多诗篇初读充满戏谑,近乎一场闹剧。但戏谑并非全部。在通俗直白的外壳之下,藏着反讽的诗意。诗人很少直接站出来评判对错,不高声呐喊,不刻意说教,只是把各色小人物的虚荣、贪念、小聪明、挣扎与盲从摊开在纸上。笑过之后,读者自行体味世相背后的五味杂陈。“扁马”,也从一个名称,沉淀为一个诗歌意象,隐喻一类沉浮于世俗漩涡的生存状态。
这套诗作,重新定义了何为诗意。长久以来,许多读者默认诗意寄于远山风月、山河星空。扁马系列却将诗意安放在喧闹的市井,安放于普通人一地鸡毛的日常。它写凡人的一场执念,一场空欢喜,一场自作聪明的算计。诗意不再是脱离烟火的幻境,而是藏在真实甚至粗陋的人间片段里。它用黑色幽默消解沉重,用市井叙事代替玄思。诗歌放下清高,俯身走入嘈杂的俗世人群之中。
同时也必须看见它写作自带的局限。直白奔放的口语叙事,偶尔会冲淡诗歌语言的张力;连载式的持续书写,部分篇章情节重复,诗意浓度参差不齐。夸张戏谑的表达,注定难以取悦偏爱含蓄典雅诗歌审美者。但这些缺憾,恰恰是它独特性的来源。它不愿为了迎合传统诗歌的美学标准,修剪掉俗世的粗粝与喧闹。
《扁马系列》在人物塑造上独树一帜。三水、普德苕、马东河等形象在纸上立了起来,形成了特有的文学现象。在北蟒塬这块土地上,人们咒骂骗子的时候,很多人看过扁马系列的人,会怒指施骗者,“恶狠狠”的甩出一句话:“你就是个三水!”或者笑嘻嘻的戳破对方意图:“我看你就是三水的徒弟普德苕!”在文学作品人物普遍缺乏特点的当代,这种文学人物个性鲜明,特点突出的文学作品尤其难能可贵。
总而言之,《扁马系列》是一场极具勇气的诗学突围。它打破诗歌只能向内抒情的桎梏,把叙事、寓言、市井百态纳入诗的疆域,拓宽了诗歌涉及的领域,丰富了诗歌的题材,让诗歌走近了普通群众。《扁马系列》诗歌,是新大众文艺的一场重大实践。它以荒诞作笔触,以众生为题材,以口语作笔墨。不唯美,不空灵,却足够鲜活。《扁马系列》告诉我们,诗歌不必躲在精致的象牙塔里,人世间一场场啼笑浮沉,同样可以写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