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上了年纪,脑子里总时不时浮起一些早年的声响。许多事情慢慢模糊,可当年生产队马车上那串铜铃,一静下来就在耳边叮铃作响,裹挟着黄土路扬起的尘土味,一下子就拽我回到七八十年代三边乡下的老村子。
那时候生产队的马车,是村里顶重要的家当,地里场外的重活大半靠它。一套三马大车,一匹大马驾辕,扛住整车分量,稳住方向;前面两匹梢马分列左右,一同拉套。赶车的车把式在村里是受人敬重的角色,不亚于如今跑长途的老司机。他手里那根长鞭,鞭梢拴着一绺红绸,这鞭子旁人碰都碰不得。小孩子好奇,远远伸着手想摸,立马就会被车把式喝止。鞭子是他吃饭的家伙,那一抹红绸,也是他多年赶车攒下的体面。
三匹马的脖子上,都挂着铜铃铛。马车一动,铃铛跟着摇晃,响声传得很远,隔几道田埂、几间土房就能听见。马蹄踩在浮土路上,发出沉沉的哒哒声,车把式偶尔甩一响鞭子,“啪”的一声炸开,鞭声干脆,铃声连绵,一沉一脆,在村子上空来回飘荡。一年四季,马车天天跑在田间和村道,听得多了,乡亲们渐渐习惯,当成日常背景音。
到秋收农忙,所有人都扎在地里割庄稼、捆麦垛,手上不停,耳边满是镰刀、捆绳的响动,铜铃的声音就被淹没了,谁也顾不上细听。唯独马车从油房拉油回来,或是去菜园拉菜返程的时候,这铃声听着格外舒心。车上整齐码放着红柳条编的油篓,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刚榨出来的清油。
编油篓是个慢功夫活。就地割下红柳条,去皮,编成篓壳。柳条本身有缝隙,盛不住油,就得用猪血拌胶泥,一层一层往篓内壁抹。一层糊好,放到通风处阴干,干透再抹下一层,反反复复三四遍,把所有细缝全部封死。泥壳干透之后,还要拿食用油反复涂刷内壁,让油渗进泥层与柳条的缝隙。这么做好的油篓,不漏油,存油不容易变味。我家土房里当年就放着这么一只老油篓,墙角一搁许多年。后来搬家,零碎东西太多,忙乱之中弄丢了,现在想起,心里总有点可惜。
有次我跟着堂哥坐这三驾马车去过一趟安边城。那算是我年少为数不多的远门,心里满是期待。马车慢慢驶出村子,沿着蜿蜒的黄土路往前走,铜铃一路不停响。风掠过路边的糜子地,沙沙作响,铃音一阵接着一阵。我坐在摇晃的车板上,听这声响,感觉像一首熟悉的歌,可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歌名。那一路的铃声,连同颠簸的土路、漫无边际的庄稼地,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记忆里。
时代说变就变,没过多少年,拖拉机、三轮车陆续进到村里,力气大,上手快。马车慢慢淡出田间,三马牵引的大车更是再也难得一见。前些日子回乡,在路上撞见一辆马车,只一匹老马,拉一副简易平板车,车上堆着刚收的洋芋和荞麦。马脖子依旧悬着铜铃,走起来依旧叮铃响。我站在路边静静听,味道却全然不同。少了两匹梢马齐步走带动的厚重共鸣,没有满车油篓或是满垛庄稼的那种踏实感,铃声单薄,轻飘飘的。不是铜铃变了,是当年那个热火朝天的年月,连同一村人的忙碌与欢喜,都过去了。
我们全家搬家,坐的也是生产队这辆马车。母亲调去别的学校任教,一家人要离开生活多年的村子。搬家那天,桌椅、木箱、被褥一件件搬上车。马车缓缓驶出村口,铜铃一路响个不停。往日拉油料、拉庄稼,铃声带着丰收的喜气;这一回,同样的铃音,听着全是离愁。我坐在车上,不停回头望,老土房、场院、村口那棵老榆树一点点向后退,慢慢模糊。鼻子一阵阵发酸,眼泪在眼眶打转。同一种铃声,心境不一样,听出来的滋味,竟是天差地别。
临走那天,饲养员大爷悄悄把我拉到牲口棚的墙角。大爷一辈子守着饲养室,天天和牛马打交道,看着我长大。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塞给我:一把自己削的木头手枪,再就是一枚小小的铜铃铛。他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小手,低声跟我说:“娃,收好这个铃铛。啥时候想我、想家,就摇几下。铃铛一响,我就知道了,夜里会到梦里跟你说话。”
那枚小铜铃,我一直随身收着。之后数次搬家,辗转多地,别的旧物丢的丢,送的送,唯独这铃铛,始终留在身边。闲来无事拿起来摇两下,清脆的声响一响,旧事就一股脑涌上来。
当年赶车的车把式,饲养室的大爷,还有当年一起下地的邻里乡亲,不少人已经不在人世。三驾马车再也不会跑在黄土路上,油房也不再用红柳油篓运油,坑洼的土路,大多铺成平整的柏油路,水泥路。可只要耳边响起这铜铃的声响,眼前就能看见当年奔跑的马车、鞭梢飘起的红绸,看见连片的庄稼地,看见当年那个舍不得故土、坐在马车上抹眼泪的小孩。
我后来也听过不少铃声,商场的风铃,街边电动车的提示铃,音色有的清亮,有的悦耳,可都不是记忆里这股味道。那串铜铃的声音,绑定了黄土、庄稼、牲口、窑洞里的烟火,绑定了少年时的欢喜,还有离乡时的不舍。
马车不会再沿着旧路奔跑,当年热闹的铃响,也不会再整日回荡在村庄上空。但这声音没有消失,它收在记忆深处,藏在我手里这枚小小的铜铃里面。每当我轻轻摇动铃铛,旧时光就短暂回来,黄土路上的叮当声,又在耳边响起。
岁月往前走,旧物渐渐消散。可有些声音,一旦刻进记忆,就不会被风吹走。这铃儿响叮当,是我藏在心底,关于故乡,最长久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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