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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青石板路上(2)
夏天,是从第一声蝉鸣开始的。
六月末,后湖早市的巷子里,已经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了。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还好些。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丝丝水汽——后湖的湖面就在巷子尽头,波光粼粼的,映着天边一点点泛红的云。
可是太阳一出来,就完了。
整个巷子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热得闷人。地上蒸腾起一层白气,远远看去,路面都扭曲了。人走在上面,鞋底子烫脚,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卖菜的把菜用湿布盖着,隔一会儿洒一遍水。卖肉的把肉挂在阴凉地儿,时不时往肉上喷点酒精消毒。卖冷饮的生意最好,冰棍儿、汽水儿、冰淇淋,卖得嗷嗷快。
刘国强的馅饼摊,架在炉子边上。炉火烧着,油锅热着,馅饼滋滋地响着。这活儿本来就热,天再一热,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湿毛巾。毛巾干了就湿,湿了就干,一上午得换好几回。
"太热了!太热了!"志军躲在阴凉地儿,扇着蒲扇,嘟囔着。
"嫌热就回家去。"刘国强头也不抬,手上继续擀着面皮。
"我不。"
志军嘴上说不回去,可身子却往阴凉地儿又挪了挪。他在县城上初中了,功课紧,放了暑假才有空过来帮帮忙。可这小子脸皮薄,怕同学看见,在摊子边上总是缩手缩脚的,不肯往跟前凑。
巷子里的气味,也变了。
春天地气儿凉,闻着清爽。夏天一热,什么味儿都出来了。
张桂兰的菜摊边上,有股子烂菜叶子味儿,酸不拉几的。老赵的卤肉摊边上,是卤水和肉膘味儿,油腻腻的。豆腐摊边上,豆浆味儿、酸浆味儿、豆腐脑味儿,搅成一团。
最冲的,是巷子口那家卖臭豆腐的。
"香臭香臭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大铁锅里的油黑乎乎的,臭豆腐在里头炸得滋滋响。一股子臭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直迷糊。可偏有人就好这口儿,花两块钱买一小碗,站在那儿就着吃,吃得满嘴流油。
还有甜瓜。
夏天是甜瓜上市的季节。后湖早市边上有个瓜摊,瓜堆得跟小山似的。绿皮的、花皮的、白皮的,品种老鼻子了。甜瓜一开瓢儿,那股子甜味儿能飘出老远。
臭豆腐味儿混着甜瓜味儿,甜一股臭一股的,熏得人直犯迷糊。
有人拿扇子扇风。
蒲扇、蒲扇、纸扇子、破扇子,各式各样的。扇子一摇,风是有了,可那风也是热的,扇到脸上黏糊糊的,不咋舒服。
"这天真能把人热死。"老赵蹲在他那卤肉摊子后头,光着膀子,拿草帽呼扇着。
"热死倒热不死,就是遭罪。"张桂兰把冰棍儿往脖子上一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你看看我这脖子,都起痱子了。"
刘国强没搭话。他手上的活儿不能停,馅饼一锅接一锅,晚了就凉了,凉了就不脆了,不好卖。
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进眼睛里,蛰得慌。他腾出手来,用毛巾擦了一把。
炉火烤着,油烟熏着,汗泡着。这个夏天,又得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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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从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九月末,后湖早市的巷子里,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
风凉了。
早晨起来,得穿外套了。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顺着领口钻进脖子里,忍不住打个激灵。树叶也开始黄了,一片两片的,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也变了。
夏天的空气是黏的、闷的、喘不上气的。秋天的空气是爽的、透的、敞亮的。深吸一口气,肺叶子像被洗过一样,清清爽爽的。
后湖的湖面也变了。夏天波光粼粼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秋天水波不兴,平平整整的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彩。
这是最好的季节。
菜最多了。萝卜、白菜、土豆、茄子、豆角、辣椒、西红柿、南瓜、冬瓜,能堆成山。菠菜、韭菜、小葱、香菜,也都下来了,一掐一包水儿,嫩得不行。
果子也多了。苹果、梨、葡萄、柿子、山楂,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摆了一溜儿。农民挑着担子来卖,扁担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地响。
张桂兰的吆喝声,比哪个季节都响亮。
"萝卜白菜便宜了啊!不新鲜不要钱!"
"土豆子黄心的,一捏就碎,包饺子最好了!"
"辣椒辣不辣?辣得你直哈气!不辣不要钱!"
她嗓子眼儿粗,中气足,一嗓子能喊出去老远。整个巷子都嗡嗡的,跟唱大戏似的。
"桂兰嫂子,你这一嗓子,能把狼招来。"老赵笑着打趣。
"招狼?招狼把我家老王招来干活儿。你看看这菜,光我一个人卸,累死了。"张桂兰一边吆喝一边卸菜,手脚麻利得很。
刘国强的馅饼摊,这会儿品种也多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菜多、肉多、海鲜也多。猪肉白菜的、牛肉萝卜的、羊肉大葱的、鸡蛋韭菜的、虾仁西葫芦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他最拿手的,还是酸菜馅儿的。秋天渍的酸菜,比冬天的更酸、更脆、更香。配上五花肉丁,在锅里一炒,滋啦滋啦的,香气能飘半条街。
"来俩酸菜的!"
"再来一个鸡蛋的!"
"老板,有没有素的?"
"有,韭菜鸡蛋的,三块钱一个。"
志军站在摊子边上,手脚不停地忙活着。翻馅儿的、收钱的、找零的、递袋子的,忙得脚打后脑勺。
这个暑假,他来得勤了。
每天早上五点来钟,他准时出现在摊子上。跟在他爸后头,揉面、揪剂子、擀皮子。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剂子大小不一,就是皮子薄厚不均。挨了刘国强几回熊,慢慢也像样了。
"国强,你家小子出息了,都能帮你干活了。"老赵有时候看见了,夸上两句。
"啥出息,就是闲不住。"刘国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冯秀华也发现了儿子的变化。
志军以前不爱干活儿,放了学就知道写作业、看电视,让他帮个忙跟要他命似的。这阵子可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叮叮当当一阵响,然后人就不见了。
"志军,你成天早出晚归的,干啥去了?"有一天晚上,冯秀华问。
"没干啥,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溜达能溜达一整天?"
"就是……出去透透气。"
冯秀华看着儿子,欲言又止。她想说,你爸在早市摆摊儿,你去看一眼也没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心。
算了,不问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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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从第一场雪开始的。
十一月末,后湖早市的巷子里,开始有了冬天的模样。
先是冷。
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多度,泼出去一盆水,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碴子了。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顺着袖口、领口、裤脚管儿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然后是白。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下完了,风一吹,卷起来,漫天漫地的白。房顶上、墙头上、树梢上、电线杆上,都是雪。白得晃眼,白得刺目。
早市还得开。
再冷也得开。摊主们指着这个吃饭呢,不开张吃啥喝啥?
刘国强四点半就起来了。
天还黑着呢,星星还挂在天边儿。他穿了三层棉袄,套了两条棉裤,脚上蹬着毡疙瘩,手上戴着冯秀华缝的棉手闷子。
这手闷子是冯秀华新缝的。棉花絮得厚,暄暄乎乎的,戴上暖和。可干活的时候不方便,擀面皮、捏褶子,戴着手闷子干不了。
他把手闷子摘下来,揣在怀里。手一露出来,就遭罪了。
冷风一吹,手指尖儿先麻,然后木,然后疼。攥攥拳头,关节咔咔响。赶紧把手伸进面盆里,面是温的,能暖暖。
面是昨晚和好的,放在仓房里冻着。今儿一早得先用温水泡软了,再揉,揉出面筋来,才能做馅饼皮。
"爸。"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志军,缩手缩脚地站在那儿,呼出的气儿都成了白雾。
"你咋来了?不是说不用你吗?"刘国强愣了一下。
"我……我睡不着。"志军低着头,脚尖儿在地上划拉,"想来帮帮忙。"
刘国强看了儿子一眼,没说啥。
他把手闷子递给志军:"戴上,暖和。"
志军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套上。手闷子太大了,把他半截胳膊都裹进去了,跟个小馒头似的。
"来,先帮我端盆水。"
父子俩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能看清人的脸。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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