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人们常说，看云要选在七月八月。这话是不错的。

七月的云，是浓墨重彩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万物都蔫头耷脑的，只有蝉在树上叫得一声比一声急。这时候，天边忽然涌起一团黑压压的云，像是谁打翻了一砚台的墨，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天际列阵。那云是厚重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它潮湿的凉意。风来了，云便开始动。先是缓缓地移，后来便翻滚起来，奔腾起来，像无数条墨色的巨龙在天空中扭打。忽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满街的人都仰头望着，等着那场酣畅淋漓的雨落下来。可是等着等着，雷声远了，云也薄了，天边透出一线亮光来。好歹，雨，就下了三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水花；一滴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叶子颤了颤；还有一滴，不偏不倚，正巧滴在张大爷光秃秃的脑门上。张大爷伸手一抹，抬头看看天，骂了声“雷声大雨点小”，摇着蒲扇走了。众人哄笑一阵，也各自散了。

到了八月，云便温顺了些。天高了，气爽了，云也显得悠闲。你抬头看吧，那云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是谁用最细的绢纱轻轻铺在天上。有时是一丝一丝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袅袅地飘着；有时是一朵一朵的，像刚刚弹好的羊毛，松松软软地堆着；有时又是一层一层的，像被梳子细细地梳理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八月看云，最好是在黄昏。那时候，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云便染上了颜色。先是浅浅的绯，像是少女害羞时脸上的红晕；渐渐地，绯色浓了，成了橘红，又成了金红，像是谁在天边燃起了篝火。那火烧得漫天都是，却又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偶尔有几只归鸟掠过，像是被那火光照亮了翅膀，黑黑地剪影在云霞里。

这样的云，是让人发呆的。你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着头，看得出了神。看着看着，那些云便像是有了生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这一朵，像一只卧着的白兔，耳朵还竖着；那一朵，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尾巴还翘着；远处的，又像是一座雪山，一座仙岛，一座海市蜃楼。你可以凭着想象，把它们看成任何东西。这是八月看云最大的乐趣。

七月八月看巧云，这“巧”字，其实藏着两重意思。一重是云本身的巧，云卷云舒，千变万化，像是天公的巧手在天幕上作画；另一重，是七夕乞巧的“巧”。

林杰有一首《乞巧》，写得极好：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这诗写的是七夕盛况。七月七日的夜晚，人们抬头仰望碧蓝的夜空，仿佛能看见牛郎织女渡过天河在鹊桥上相会。家家户户的女子望着一弯秋月，手里拿着红线穿针，穿过几万条也不停歇。一个“穿尽红丝几万条”，把那份虔诚与热闹写得淋漓尽致。林杰写这首诗时，据说才不过是个少年，却把民间的乞巧风俗写得如此鲜活。

乞巧的习俗，由来已久。七夕之夜，女子们结彩缕，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向织女乞求一双巧手。这“巧”，是针线女红的巧，是心灵手巧的巧。而天上的巧云，不也是另一种“巧”么？织女在天上织云锦，人间女子在月下穿红丝，天上人间，都在求一个“巧”字。

关于七月八月，农人们也有自己的说法。“处暑雷唱歌，阴雨天气多”“处暑一声雷，秋里大雨来”，说的便是这个时节雷雨频繁的道理。还有“八月十五月朦朦，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若云遮月，来年的正月十五多半要在雪中打灯了。“云朝东，刮黄风。云朝南，水漂船。云朝西，大白雨。云朝北，晒干麦”，四句话把云的走向和天气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农人看云，看的是收成，是生计，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希望。

而看云最动人的句子，还是秦观的那一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纤薄的云彩在天空中变幻出种种巧妙的形状，流星传递着相思的愁怨。七夕的云，七夕的星，七夕的相逢，都在这“弄巧”二字里了。

八月看云，也并非总是从容。有一回傍晚，天边铺开一片鱼鳞云，一片一片，银光闪闪，像是谁把一江的碎银泼在了天上。街坊邻居都搬了小马扎出来看云，看得入迷。谁知那云忽然翻了脸，先是边缘泛起了乌青，像是谁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紧接着，墨色洇开来，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整片云海瞬间翻成了“包黑炭”。风也变了，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树梢呜呜作响。不知谁喊了一声“来雨了”，满街的人顿时乱作一团。说时迟，那时快，骤雨已砸了下来。那雨点大得像铜钱，砸在地上啪啪作响，砸在人身上生疼。人们抱头鼠窜，急促促地往屋檐下跑。六大爷跑得慢，等到了屋檐下，浑身早已湿透，回头一看，拍着大腿喊：“我的马扎！马扎还在街上呢！”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只竹编的小马扎孤零零地立在雨里，被豆大的雨点砸得东倒西歪，活像一只落水的鸡。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六大爷自己也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这云哪，巧是真巧，就是巧得忒吓人了！”

七月八月的云，终究是看不完的。它千变万化，它来去无踪，它带着夏的余温，又染着秋的凉意。你看着它，它便装进你的眼里，装进你的心里。

此刻，窗外正是八月。我放下笔，走到窗前，仰头看天。天边恰好有一朵云，悠悠地飘着。它飘着，飘着，飘着，飘进了我的心里。

为这七月的云，八月的巧，为那猝不及防的骤雨，也为那雨中大笑的“落汤鸡”，我的“巧”也来了：

你以为云是过客

云却把你写进了它的卷册

你以为看云的人站在地上

其实心早已飘成了另一朵云

巧不巧的 天知道

八月年年有云

而看云的人 年年不同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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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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