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在试卷 作者在尘间
—— 研读郭澄清短篇小说有感
宋俊忠

我在网络检索各类高中语文试卷与教辅资料时,惊奇地发现,短篇小说《公社书记》已经遍布全国的考场。从齐鲁大地潍坊的高三模拟卷,到燕赵大地衡水中学的月考练习;从荆楚之地黄冈名校联考,到赣粤两省各地高中期末检测,再到江南、西南诸多省市的一轮复习教辅,这篇作品被广泛选作文学类阅读训练文本。《优化探究》《金榜题名》《正禾一本通》等主流教辅丛书,也纷纷将其收入十七年乡土文学专题训练。千千万万的高中生,在试卷上细读这篇故事,分析延宕的叙事笔法,揣摩项书记朴实的人物形象,品味鲁北乡土的烟火气息,思索小说背后的时代内涵。
可令人唏嘘的是,许多学生熟稔小说的情节,能够熟练答出一道道阅读试题,却很少知道这篇文字的作者,是郭澄清。
《公社书记》写于一九六三年,没有金戈铁马的战争传奇,没有跌宕曲折的离奇故事。它落笔于寻常的乡村日常,写公社书记老项,不坐守办公室,奔走在田间地头,扎根百姓中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抵制虚浮的官僚作风。小说的冲突,不是敌我之间的厮杀,而是实事求是与主观臆断两种工作作风的碰撞。作家以朴素的笔墨,于平平淡淡的乡土生活里,刻画出一位心里装着群众的基层干部。这份沉静的现实主义力量,历经岁月冲刷,依旧能够打动今天的读者,这也是命题人反复选用它的缘由。
很多人只知《公社书记》这一篇,却不了解郭澄清是一位创作体量丰厚、题材广博的乡土作家。他扎根鲁北平原,从基层生活里打捞人间烟火,写下大量优秀的短篇小说。除了广为流传的《公社书记》,还有塑造一心为公的乡村掌柜形象的《黑掌柜》,书写乡村社员热忱执着精神的《社迷》;《篱墙两边》以乡间篱墙为背景,写普通乡民的人情与婚恋,于朴素的日常之中写尽人性的美好,是他短篇里极见功力的佳作;《茶房嫂》刻画了一位爽朗干练、热心仗义的农村妇女,人物鲜活饱满,读来如见其人,是当年文坛公认的名篇。他的短篇,不刻意制造激烈冲突,善于从平凡的乡居琐事里挖掘人性光辉,鲁北乡土的语言、风土人情,尽数流淌在字里行间。

谈及十七年乡土短篇小说,人们常常会提起赵树理、孙犁、柳青。赵树理擅长写农村新旧思想的交锋,语言通俗晓畅,带着鲜明的晋东南乡土气息;孙犁的小说充溢着诗情画意,于烽火岁月里描摹人性的柔美;柳青则偏重宏大的社会变革,落笔厚重,着眼乡村时代的大变迁。而郭澄清的短篇,自有独属于鲁北平原的艺术特质。他不刻意渲染传奇,也不刻意堆砌抒情,立足实实在在的基层生活,写普通社员、乡村干部的日常劳作与内心世界。他笔下的人物,没有高高在上的光环,皆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普通人。《公社书记》里的老项,不是完美无瑕的英雄,而是脚踏实地、体恤百姓的实干干部;《茶房嫂》里的农家妇女,有烟火气,有侠气,喜怒哀乐皆贴合乡土现实。
对比来看,赵树理重在揭露农村社会矛盾,孙犁重在渲染诗意美感,柳青重在时代变革的宏大叙事;郭澄清则更聚焦基层干部与普通乡民的精神品格,于平淡的生活细节中发掘时代的精神力量。他的短篇创作,同样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完全有资格与赵树理、孙犁诸位大家并肩而立,是十七年文学中当之无愧的短篇大家。
短篇之外,郭澄清同样有着厚重的长篇创作。百万字长篇《大刀记》,书写鲁北大地的抗日烽火,塑造了梁永生的英雄形象,当年一经问世便风靡全国,连环画、广播、话剧同步传播,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之后他又写下长篇小说《龙潭记》《决斗》,接续书写冀鲁边区的革命风云,记录普通百姓在战火之中的成长与抗争。还有长篇传记文学《马振华英烈传》,他耗费数年搜集史料,以纪实笔触记录冀鲁边区抗日英烈马振华的一生,饱含对革命先烈的深切敬意,是珍贵的革命文学作品。
一位作家,既有描摹乡村日常的短篇佳作,又有书写革命风云的鸿篇巨制,短篇写人间烟火,长篇写家国山河,构成了完整而丰富的文学世界。可现实却是,《公社书记》遍布大江南北的考卷,千千万万学子反复研读文本,却常常把作家本人遗忘。
在中国文学史上,不乏这样一类作家:生前不被充分重视,作品却在后世绽放光芒。清代的蒲松龄,一生只是乡间私塾先生,《聊斋志异》成书之时,并未得到文坛主流的推崇,可历经岁月淘洗,后世才认识到他是举世公认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郭澄清的境遇,与此有着几分相似。
在他创作的那个年代,文坛审美更多倾向于冲突对抗、激烈斗争的叙事模式。不少评论者习惯以跌宕的矛盾、尖锐的斗争作为评判文学高下的标尺。而郭澄清的写作,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他不追求剑拔弩张的戏剧冲突,而是把笔墨落在平凡的人情世态,着力于人物内在品格的塑造,追求人物形象本身的审美价值。这种沉静的现实主义书写,在当时的审美风气之下,难以获得足够的关注,不少文学研究者未能读懂其中的艺术力量。
短篇小说本就容易作为独立文本被摘选。试卷与教辅,首要任务是训练解题能力,版面有限,大多只留下小说正文,对作家的生平经历、完整创作脉络,常常一笔带过。学生读到的,只是一道考题、一篇范文,很难触摸到文字背后那位深耕乡土的写作者。
文学史的书写也曾一度将他遮蔽。郭澄清长期扎根鲁北基层,早年行政区划几经变动,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文学成就没有得到充分的梳理与传播。我们在试卷上分析叙事技巧,赏析人物形象,读懂的只是小说的血肉。倘若不去了解作家完整的创作历程,不去将他置于同时代乡土作家的坐标系里审视,便很难读懂文字背后那片土地的泥土与真情。一篇文学作品,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文本与作者,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公社书记》在全国考卷中反复出现,足以证明这篇小说恒久的文学价值。但这份流传,也留给我们一份思索:当一篇名篇被千千万万青年反复研读的时候,我们也应当记得写下这篇文字的人。莫让名篇留于试卷,作者却湮没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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