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印陇原 路悟人生
——评张振东《定西到金城：人皆路遇》
文\马 也
当不少当代散文沉溺于细碎的小我情绪、叙事悬浮于生活之上时，张振东先生《定西到金城：人皆路遇》，如一股质朴厚重的黄土清风扑面而来。这篇随笔是为其词作《天下路·啸破》所作序文，全文以“路”为核心意象，将地理道路、人生旅途与笔墨心路熔于一炉。文章以定西至金城这条百余公里的旧国道为载体，收纳四十年个人悲欢、乡土记忆与生命哲思，是典型“以小我映照大地”的陇上抒情散文，读来情动于中，余味悠长。
其一，意象凝练，以“路”贯穿全篇，构思精巧别致。
本文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将汉字文化根脉与个体生命体验深度相融。作者没有泛泛抒写行路见闻，而是把抽象的道路意象，镌刻进生命肌理。文章最精妙之处，在于将汉字“途、道、巷、岐、蹊、阡、陌、街、径、路”，拆解为生命十重隐喻，一字对应一段人生境遇。
“途”是十九岁辞别故土的远行之路，狭窄颠簸，为命运的起点；“道”是落脚金城后，市井的烟火与喧嚣，是入世修行；“巷”是爱情与婚姻，从窄巷走成宽途，安放隐秘而绵长的幸福；“径”，是伏案笔耕的独行之道，承载半生文学梦想。而岐、蹊、阡、陌、街、路，则依次写尽人生抉择、跌倒再起、耕耘求索、前路迷茫与笔墨孤旅。这套叙事逻辑并非刻意雕琢，而是由汉字本义自然生长而来，既有文字灵思，更饱含生命温度。这种依托汉字释义锚定人生节点的写法，跳出怀旧散文常见套路，每一层意象，都是作者四十年脚印慢慢打磨而出。作为深耕陇原本土创作的张振东先生，在这篇文字里的所有点滴细节，精准唤醒陇中一代人共同的时代记忆。
其二，叙事温润，个人记忆承载人间烟火，情感真挚克制。
这篇文章最为动人之处，在于情感表达的内敛沉静，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刻意的煽情。所有浓烈的情绪，历经岁月沉淀，化作脚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怀念父母，没有号啕痛哭，只说“回定西的路还在，路尽头等我的人不在了。”丧亲的绵长隐痛，全部藏于路的意象之中，克制得如黄土梁上的长风，徐徐拂面，令人心头震颤。
写与爱人相守半生，不堆砌甜美的情话，只记下初见一幕：“在巷子里拉起她的手，觉得这条路能走一辈子”。一句“上坡时她拉着我，下坡时我扶着她”，道尽数十年相濡以沫。深情揉进行走的日常，淡如巷间烟火，却足以温暖一生。
至于坚守半生的文字事业，亦不渲染创作之苦，只用一句“深夜台灯下，一字一句地刨”，一个“刨”字，写尽四十年笔耕不辍，不自我标榜，却让这条孤寂创作小径，滚烫动人。这些不加渲染的生活细节，把陇原人不善言辞、深情藏于烟火日常的性格特质描写得入木三分。
其三，文史相融，文辞兼具书卷气与泥土味，气韵独特。
作者的文字兼具黄土高原粗粝质感与古典文学雅致韵味。一边是“浮土飞扬，能埋住半只鞋”这样扎根大地的写实；一边是“平平仄仄，仄仄平平，走成了一首押韵的诗”，将人生起伏化为诗的节律，形成“土里生金”的独特美学。
一边是黄土沟壑、长途班车、筒子楼、粮站，皆是西北鲜活实景；一边是汉字训释、平仄诗意、词章构思，尽显文人底蕴。散文与词作《天下路·啸破》互为表里：词为啸，文为行；词抒胸中浩气，文留人间足印，一文一词，相互映照，构思新颖。“沟壑纵横，像大地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吞吐着风沙”，比喻鲜活，自带黄土苍茫底色。写金城秋日落叶：“车轱辘把碎金一寸一寸碾过去，碾进了年轮”，将时光、城郭、生命融为一体。以“陟”喻上坡、以“渊”喻下坡，把半生浮沉转化为诗意表达，赋予平凡生命丰盈的文学美感。
其四，立意深远，小叙事折射时代变迁，诠释“人皆路遇”的生命哲理。
文章收尾，完成由“小我”到“大我”的自然升华。作者从四十年亲身足印出发，道出朴素哲思：“路字拆开是足和各，各自用足，走各自的路。”定西通往金城的长路，早已不止一条物理国道，更是一代陇原乡土知识分子的精神轨迹。他们自黄土乡村走出，扎根金城，在岁月里安顿身心，将歧路化为通途，窄巷酿成烟火，把孤寂笔墨小径，走成万里文心山河。
这篇散文可贵之处，突破许多兰州题材创作的局限——不少作品或是单纯描摹风景，或是空泛抒发情怀。作者借百余公里定兰公路数十年变迁，将个人命运与陇中大地紧紧相连。它不是写给远方游客的“西北游记”，而是写给每一个在这片土地踏过黄土、熬过烟火，慢慢把窄路走宽的本地人。凡是在这片土地跋涉过的读者，都能于字缝之间，看见属于自己的脚印。
总而言之，张振东先生这篇情真意切、乡土厚重、哲思内敛的优秀散文，以路为纸，以命为墨，长路承载岁月，文字铭记初心，写尽一位西北行者四十年的山河岁月与人间烟火。
（马 也 2026年9月14日夜于兰州）
作者介绍：
马也，党政机关退休干部。闲以读书治学为乐，致力于散文札记与文艺评论，钟情陇原红色文史、乡土文学与市井文化，以笔墨抒怀，文风质朴厚重，作品散见于各类媒体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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