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纯白面的手擀饭
青海 马忠海
饥饿,是我童年最刻骨铭心的烙印,那是一种钻心剜骨的苦楚,胃腹空空绞痛,如钝刀慢绞,浑身虚汗、眼前发黑。课堂之上,我常常走神,满心满眼皆是吃食。极致饥饿难耐之时,我偷偷从地窖里翻出一颗发芽的生洋芋,果肉青涩发苦、麻涩刺喉,难以下咽,却依旧大口咀嚼,只为填充空空的肠胃。

母亲撞见这一幕,没有半句责备,眼底只剩无尽心疼与酸涩。她蹲下身,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泥土,柔声叮嘱:“生的,吃了肚子疼。”
深夜万籁俱寂,家人尽数安睡,唯有灶房透出一缕摇曳灯火。我悄悄起身走近,看见单薄佝偻的母亲,对着空空荡荡的面缸,指尖极轻极缓地刮取缸壁残存的面粉碎屑,动作小心翼翼、无比珍重,一点点收拢聚拢,最终只攒下不足半个核桃大小的一撮面粉。她郑重用纸层层包裹,藏入柜中最隐秘的角落。
多年以后我才彻底懂得,那微不足道的一撮面粉,是绝境里的救命粮,是她留给六个孩子最后的生机与希望。所有饥饿、苦寒、无助与绝望,她独自咬牙吞下,倾尽一身温柔与坚韧,护住我们年少微光。

就在那个深夜,母亲破例为我单独煮了一碗纯白面的手擀饭。
我至今记得那碗面的所有模样:手工揉制的面团,被擀面杖反复碾压成薄透面皮,层层折叠、细细切条,沸水入锅,面条舒展翻腾,如白绸舞动。清透汤底卧着一颗圆润的荷包蛋,翠绿葱花浮于热气之上,香气四溢、暖意融融。
在常年野菜清汤、粗馍果腹的苦寒岁月里,这一碗面,是极致的奢侈,是毫无保留的偏爱,是绝境岁月里最温柔的光。年幼的哥哥姐姐、懵懂的妹妹们,静静趴在门框凝望,眼底是孩童纯粹的羡慕与渴望。母亲温柔地劝走他们,将这碗难得的温暖,完完整整留给了我。而她自己的依旧是一碗无油无盐、寡淡至极的青稞糊糊。
年少的我只顾埋头饱腹,全然不懂这一碗面背后,是母亲沉甸甸的牺牲、隐忍与深爱。吃完抬眼,望见母亲静静伫立一旁,眼眸里糅合着心疼、温柔、欣慰、酸涩与无奈,深沉得让人不敢细品。她轻轻拭去我嘴角面汤,柔声嘱我安睡。
那夜我睡得安稳香甜,梦里满是面香暖意。灶台灯火彻夜不熄,母亲独坐灶旁,一针一线缝补我的破衣裳,熬过漫漫深夜,只为让我次日能穿戴整齐上学。
后来远赴上海等地闯荡,我深耕拉面行业数十年,亲手煮过成千上万碗拉面,虽然食材齐全、火候精准、技艺娴熟,无数次欲复刻童年那碗面的模样,却永远复刻不出当年的温度与深情。
年岁渐长,我终于通透:面条、汤头、葱花、荷包蛋可以复刻,可绝境之中无声厚重的母爱、苦难岁月里稀缺的温柔,一去不返的清贫童年,母亲以一生隐忍托举儿女走出大山的赤诚,永远无可复制。
时至今日,我终生难忘夜半那一幕刺骨的温柔。
作者简介:

马忠海,又名马乙拉四,男,回族,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阿什努乡若兰村拉盖社人,农民,拉面人。现担任化隆县政协委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青海拉面文学分会副主席、化隆县人民法院拉面巡回法庭特邀调解员、化隆县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先后在河南新郑、江苏太仓市等地发起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餐爱心活动。中央电视总台、央广网及央视网为此进行了深度报道。喜欢文学,荣获第二届“化泉舂杯”全国散文大赛获“创新奖”。曾在《河湟》《江苏穆斯林杂志》《荒原舂》《海东文联》《昆仑文学》上发表。中央电视台记者对《仰望卡力岗》给予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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