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当下,勿耽虚空
李千树
书斋的窗棂上,栖着一只蝉。它从泥土中来,却绝口不提泥土的事。它只是叫着,叫着,仿佛要叫破那夏日的沉闷,叫出一个清凉的、属于古人的、或属于未来的世界来。这让我想起某些文人的宿命——他们活在虚空里,像蝉一样,饮着露水,唱着高调,却忘了自己曾在地下蛰伏的七年。
我见过这样的先生。他案头摆着《论语》,口中念着“不亦说乎”,眉头却锁着当下的愁。他说古人的月亮比今朝圆,说民国的小姐比现代女子雅。可他忘了,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也是“累累若丧家之犬”;而民国的小姐,多半是不识字的。他活在一种精致的幻觉里,像一只不肯蜕壳的蝉,以为壳外的世界,都是虚妄。
这种心理,说来也简单。当下太具体了。具体到柴米油盐,具体到职称考核,具体到地铁里的汗味和办公室的冷脸。而古人或未来,都是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可以把陶渊明想象成纯粹的隐士,却忘了他是“采菊东篱下”的农夫,要忍受蚊虫和饥荒;你可以把未来想象成大同世界,却忘了未来的清晨,同样有闹钟和堵车。虚空里的完美,恰恰反衬出现实的缺憾——可这缺憾,本就是生活的本相。
更深一层,这是一种逃避。当一个人无法在当下获得成就感,他便去历史的故纸堆里找存在感。他读“先天下之忧而忧”,仿佛自己就成了范仲淹;他写“面向大海,春暖花开”,仿佛自己就成了海子。可实际上,他既没有为天下忧的能力,也没有面对大海的勇气。他只是躲在一层薄薄的文字里,像蜗牛缩进壳,假装外面的风雨都不存在。
这种偏执,危害不小。于个人,是生命的空转。你以为在追慕古人,其实是在虚度今朝。于社会,更是一种腐蚀。一个社会如果人人都想做“名垂千古”的文人,谁来做那筑路架桥、耕田织布的实事?李白固然伟大,但他若生在今天,恐怕也得先交社保吧?文化的星空固然璀璨,但若没有大地上的烟火,连星空也会寂寥的。
那么,如何矫正?我想起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他画《渔翁图》,画的是寻常渔夫,却题了四句话:“一翁一舟一钓钩,一觞一咏一悠悠。世人若问吾生计,万顷沧波一叶舟。”这才是活生生的当下——渔翁就在那里,钓着鱼,喝着酒,不问魏晋,也不问未来。他不是不读古书,但他知道,古书里的道理,要拿在当下的生活里用;他也不是不望未来,但他知道,未来是从今天的鱼篓里长出来的。
所以,真正的智慧,是像蝉一样,既饮露水,也饮泥土。露水是理想,是文化,是千年文脉的滋养;泥土是现实,是当下,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你可以栖在枝头,但不要忘了地下的岁月;你可以歌唱未来,但不要鄙弃眼前的炎热。
人活当下,不是苟且。苟且是只盯着泥土,忘了露水;而虚空是只盯着露水,忘了泥土。真正的活着,是在泥土里种出露水,在露水里看见泥土。就像陶渊明,他既“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活在东晋的泥土里,却种出了千年的菊花。
如今,那只蝉还在我耳畔叫着。但我不再觉得它虚空。它叫,是因为它活过了地下的七年。它饮露水,也记得泥土的味道。它的叫声,既属于夏天,也属于大地。
人或许亦当如此。不必追慕古人,因为古人也曾追慕更古的人;不必幻想未来,因为未来也会有未来的困惑。我们只需活在此时此地,把此刻的太阳晒热,把此刻的茶喝透,把此刻的人爱够。如此,便是对虚空最有力的抵抗,也是对当下最温柔的成全。
2026年9月10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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