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传统山水诗词的文化根脉,始终与乡土社会的空间生产、意象建构深度绑定。从魏晋时期山水诗派的兴起,到唐宋以来大量田园题咏作品的传世,古典诗词始终承担着为自然山水赋予人文属性、为乡土空间锚定文化身份的核心功能。进入当代乡村振兴的发展语境,乌江流域大量边远村落坐拥顶级喀斯特生态资源,却长期陷入“资源禀赋优渥—文化辨识度缺失—文旅发展同质化”的结构性困境。传统文旅开发路径普遍遵循“硬件先行、文化补位”的逻辑,最终往往导致在地文化表达流于表面化、标签化,无法构建起不可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诗人陈永康以乌江遵义段的茅栗镇、尚嵇镇、乌江镇、新民镇等村落为核心场域,完成了《乌江意象》系列原创古典诗词创作,并配套构建起完整的摩崖诗刻落地体系,走出了一条“诗词先行打捞文脉—意象重构激活空间—文化IP赋能产业”的差异化乡村发展路径。这一实践并非简单的文学创作活动,而是以古典诗词为核心媒介,完成了对乌江流域散佚人文记忆的系统性打捞,为过去无名的山野景观构建起专属的在地文化意象体系,最终实现了自然山水向文化资产的创造性转化。其背后所蕴含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范式,为中国当代乡土文化振兴与文旅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新样本。
一、乌江流域传统乡村意象的结构性缺失与破局路径
乌江作为长江上游南岸最大支流,横贯黔北全境,流域内喀斯特地貌发育完全,峡谷、奇峰、古渡、溶洞等自然景观资源禀赋极高,同时沉淀了千年漕运文化、寺庙遗址文化、少数民族土司文化等多层级人文遗存。但长期以来,乌江沿岸的乡村意象始终存在三重结构性缺失,直接制约了区域文旅产业的差异化发展。
第一重缺失是地理标识的泛化消解。乌江作为跨多省市的大型流域,沿岸不同区域的峡谷、渔村、古渡景观呈现出极高的视觉相似性,多数边远村落的自然景观没有形成专属的文化命名体系,游客无法在认知层面将播州茅栗镇乌江段与贵州其他区域的乌江段形成清晰区分,最终导致“千江一面”的同质化竞争格局。大量村落投入大量资金打造的观景平台、滨水民宿,都无法形成独家记忆点,难以建立稳定的文旅品牌认知。
第二重缺失是人文记忆的代际断层。乌江沿岸大量散落在深山中的寺庙遗址、漕运遗迹、民间传说,始终仅依靠当地村民的口耳相传完成代际传递,没有通过文本载体完成固化与传播。随着年轻劳动力持续外流,不少在地人文细节正随着老一辈村民的离世逐步散佚,云台寺明代肇建的完整脉络、王回渡摩崖的漕运历史、方塘古井同时供给三座寺庙的特殊功能等珍贵在地信息,此前都没有进入公共文化记录体系,处于即将被岁月淹没的边缘状态。
第三重缺失是文化表达的路径依赖。过往乌江流域的文旅文化开发,普遍陷入“贴历史标签、造仿古建筑”的路径依赖,没有真正激活在地原生的文化生命力。多数景区的文化内容都来自通用的乌江历史典故,没有扎根于当下村落的具体山水肌理,最终导致文化表达悬浮于空间之上,无法与当地村民的集体记忆、游客的实地游览体验形成深度共鸣。
面对这三重结构性困境,陈永康的古典诗词创作实践提供了一种破局的全新可能:以完全扎根在地实景的原创古典诗词为核心媒介,跳出传统文旅开发的路径依赖,用文学创作的方式完成对散佚人文记忆的系统性打捞,为每一处无名山野景观构建起不可复制的专属文化意象,最终以极低的前置投入,完成乡村文化身份的重塑。这一路径的核心逻辑,是将古典诗词从传统的文学审美对象,转化为当代乡村空间生产的核心生产资料,实现文学价值向文化资产、产业动能的逐层转化。
二、在地性锚定:《乌江意象》诗词创作的底层方法论
陈永康的《乌江意象》系列古典诗词创作,完全摒弃了传统山水诗词中借用通用典故、泛化烟霞书写的创作范式,建立起一套“以实景为锚点、以遗存为内核、以在地性为第一准则”的创作方法论,所有作品的意象体系完全扎根于乌江沿岸的具体地理空间,实现了古典诗词范式与地方文史题材的精准适配。
㈠、地理坐标的绝对在地化
《乌江意象》系列的所有作品,没有一句脱离乌江实景的泛化书写,每一个意象都可以在对应的村落空间中找到精准的地理落点。在茅栗镇草香村,《乌江五里龙》中的“岩口一峰开两岸,五龙三孔通九滩”,精准锚定了岩口垭口的临崖地貌、五座如龙巨石峰的形态、半崖穿洞连通乌江下游九处险滩的独特地质结构,过去村民口中“后山那几座像龙的石头山”,从此拥有了清晰的文化地理标识。在新民镇沿河村,《乌江云台寺遗址怀古》中的“三门一望青峦翠,方塘半井雪莲白”,严格对应云台寺残存的三门遗址、贵州罕见的50平方米方形古井,没有借用任何通用的古寺书写典故,完全以现场登临的所见所感为创作锚点。在开阳县宅吉乡,《王回渡摩崖》中的“摩崖回渡千年老,乌江九曲万古道”,精准锁定省级文保单位王回渡的千年漕运遗存,让过去冷门的文保点位第一次以鲜活的文学形象进入公众视野。
这种绝对在地化的创作原则,彻底避免了传统山水诗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泛化问题,让每一首作品都成为对应村落的专属文化文本,无法被其他任何区域的山水景观挪用复制,从根源上构建起乡村文化意象的独家性。
㈡、时空叙事的层构性营构
《乌江意象》系列诗词普遍采用“垂直向度空间叙事+时间流转叙事”的双层嵌套结构,大幅拓展了文本的意境纵深。以《乌江云台寺遗址怀古》为例,空间维度上遵循“高天—山寺—壑谷—江水”的垂直向度推进:首联以“崖空丹壁烟阙开”构建高空远观的宏阔视域,颔联收束至寺门之内的青峦方塘近景遗存,颈联铺展山壑间野鸦归鹭的生灵动态,尾联下沉至乌江水面的月夜虚境,形成由远及近、由实入虚的多层级空间递进。时间维度上则以“白日登临—暮色渐临—月夜降临”的时间流转线索,完成从“遗址实存”到“历史幽思”的自然过渡,时空互嵌的叙事策略让整首诗的意象体系拥有了极强的立体纵深感。
同类的叙事结构在《点灯岩》《漩塘峡》等作品中均有体现,这种创作手法打破了传统山水诗词扁平化写景的局限,让读者在阅读文本时,能够同步构建起对应村落的完整空间认知,实现文学文本与地理空间的深度同构。
(三)意象系统的二元对冲与调和
《乌江意象》系列诗词构建出一套极具辨识度的二元意象对冲系统,消解了传统怀古诗常见的悲怆沉郁感,生成独属于乌江乡村的淡远清和的审美质感。在云台寺怀古主题的创作中,“古刹、残井、苍苔”等指向历史消逝的冷质遗址意象,与“青峦、归鹭、星月”等指向当下生机的暖质自然意象形成对冲,二者并非形成今昔兴亡的强烈对立冲突,而是以调和的状态呈现,最终传递出“梵音虽远,而云山诗意未尝绝也”的淡远怀古情绪,没有直白的兴亡感慨,所有对岁月变迁的幽微感慨都完全藏纳于景物铺陈之中,做到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契合传统诗教中“含蓄蕴藉”的审美准则。
这种意象处理方式,完全适配乌江乡村的当代发展语境:它既尊重了地方历史遗存的沧桑感,又没有将遗址书写成被时光彻底遗弃的废墟,而是传递出“历史遗存并未死去,依然与当下的自然生机共生共存”的价值导向,为古寺遗址、废弃渡口这类遗存类景观的活化利用,提供了极具温度的文化叙事基底。
三、金句造境:以核心诗句构建乡村文化意境的生产机制
在完整诗词文本的基础上,进一步从诗人陈永康作品中提炼出一系列极具传播力的诗词“金句”,这些核心诗句凭借极强的画面概括力与意境穿透力,成为重构乡村意象的核心媒介。通过摩崖石刻的空间化落地,这些金句完成了从文学文本到空间标识的转化,最终为过去无名的山野空间,构建起全新的文化意境。
㈠、金句的类型划分与意境适配
《乌江意象》系列提炼出的核心金句,根据对应景观的气质差异,形成了三类完全差异化的意境生产逻辑,精准适配不同乡村节点的空间特质。
第一类是地标型金句,这类金句以极具冲击力的概括性语言,直接锚定区域最核心的自然地标气质。茅栗镇漩塘村的“隘谷开壑千寻岸,万峰连翠山成峦”,以极简的文字瞬间勾勒出漩塘峡两岸千仞绝壁对峙的雄奇地貌,成为整个峡谷景区的核心文化标识;新民镇点灯岩的“一岩点灯幽水明”,精准捕捉月夜月光照亮山巅巨石、映亮幽暗江面的独特奇观,让原本只是形似灯笼的普通山峰,拥有了“千年灯盏照乌江”的传奇文化意境。
第二类是场景型金句,这类金句聚焦于特定时空维度下的细腻场景,为游客提供极具代入感的游览体验锚点。草香村的“江烟入门空水远,山云移荫泊鱼船”,精准还原了江雾顺着岩口垭口漫进村落、云影缓缓移动覆在渔船之上的松弛日常场景,让普通的渔村码头瞬间拥有了“不是江南甚是江南”的清逸意境;沿河村方塘古井的“方塘半井雪莲白”,以清透的色彩描写,为数百年的老井赋予了如雪莲般洁净的禅意氛围,让普通的取水遗迹转化为极具辨识度的人文打卡点。
第三类是怀古型金句,这类金句锚定地方历史遗存的沧桑质感,为散佚的人文记忆赋予诗意表达。云台寺遗址的“崖空丹壁烟阙开,山耸古刹飞云台”,以凌空的笔意还原了明代古刹当年飞檐凌云的恢弘气势,让仅存断垣残壁的遗址,重新在游客的文化想象中复现出当年香火绵延的盛景;飞阁庙遗址的“残庙垣颓埋古道,老树苍苔沉江湄”,精准传递出荒烟蔓草间残庙遗址独有的苍凉诗意,让废弃的寺庙遗存拥有了极高的怀古审美价值。
㈡、摩崖落地的空间转译机制
为了让诗词金句真正嵌入乡村空间肌理,项目团队构建起一套适配乌江沿岸高湿多风户外环境的摩崖诗刻落地体系,实现文学意境与空间实体的无缝融合。在材质选择上,所有摩崖都直接选用景观周边的原生花岗岩崖壁,不额外搬运外来石材,最大化利用遗址旁的天然岩体,让文字仿佛从山岩中自然生长而出;在字体选择上,根据不同金句的气质匹配对应的书法风格,雄奇的峡谷地标选用厚重刚劲的魏碑粗体,清灵的古井场景选用舒展雅致的汉隶《曹全碑》风格,飞动的渡口景观选用流畅奔放的大字行书,让字体气质与景观意境完全统一;在工艺层面,全部采用天然矿物颜料描色,可在户外保持15年以上不褪色,刻字完成后在石面表面做透明石材防护剂,隔绝水汽与青苔渗入,大幅降低后期维护成本。
这套落地机制彻底打破了传统景区标识牌“外来植入”的违和感,让诗词金句真正成为山野空间的有机组成部分,游客在游览过程中视线与刻字相遇的瞬间,文学文本中构建的文化意境与眼前的实景完全重合,最终完成沉浸式的意象感知。
四、价值转化:诗词赋能乡村文旅的实践成效与范式创新
经过在茅栗镇、新民镇等村落的落地实践,以古典诗词为核心的乡村意象重构行动,已经展现出极强的产业带动效能,探索出了一条完全区别于传统路径的乡村文旅发展新范式,实现了多重价值的逐层转化。
㈠、文化身份的独家性构建
通过《乌江意象》诗词系列的系统性创作,过去没有清晰文化身份的边远村落,第一次拥有了不可复制的独家文化标识体系。茅栗镇草香村的“不是江南甚是江南”、漩塘村的“天门倒悬水云閒”、新民镇沿河村的“古刹飞云台”等文化意象,完全扎根于当地独有的山水地貌与历史遗存,其他乌江沿岸村落无法挪用复制,从根源上跳出了“千村一面”的同质化竞争困境。如今这些村落的对外传播内容,已经完全脱离了“乌江峡谷、江畔渔村”这类泛化标签,拥有了清晰可感知的独家文化记忆点。
㈡、自然山水向文化资产的转化
诗词赋能的核心价值,是将过去仅具备基础观赏价值的普通自然山水,转化为拥有独家文化附加值的特色文化资产。过去漩塘峡的深谷险滩在村民眼中只是阻碍通行的自然天险,如今随着“乌江不眠霜夜天”诗句的传播,这里霜夜江奔流、西月悬空的清冷江景,成为小众摄影爱好者专程前来打卡的独特景观;过去云台寺遗址只是荒山上无人问津的一堆断石,如今随着系列怀古诗词的传播,大量人文探访游客专程沿着山间步道登临遗址,在断垣残壁间感受数百年的禅意沧桑,原本冷门的遗址遗存,转化为带动村民发展农家餐饮、特色民宿的核心文旅资源。
这种转化过程几乎不需要大规模的硬件投入,仅通过文学创作与摩崖落地,就完成了乡村资产量级的大幅提升,为边远低财政投入地区的文旅发展,提供了极低门槛的破局路径。
㈢、跨区域文旅共同体的构建
以诗词构建的统一文化IP为纽带,过去被行政边界分割的乌江沿岸村落,得以串联形成跨区域的文旅发展共同体。茅栗镇的自然山水资源与对岸开阳县宅吉乡的摩崖、惜字塔人文资源形成优势互补,联合打造“乌江诗词渡口游线”,游客从草香村渔村码头登船,顺着乌江航行,一路打卡诗中描写的江景、险滩、古渡、摩崖,最终抵达宅吉乡古驿道,形成完整的跨区域文旅闭环。这种以文化为纽带的跨区域联动,打破了过去不同乡镇各自为战的碎片化发展格局,实现了文旅资源的全域统筹与价值最大化。
陈永康古典诗词重塑乌江乡村意象的系列实践,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乡土文旅领域的典型样本。它跳出了传统乡村文旅开发“重硬件轻文化”的路径依赖,以古典诗词为核心媒介,完成了散佚在地人文记忆的系统性打捞,为无名山野构建起独家的文化意象体系,最终实现了自然山水向文化资产的高效转化。这一实践证明,古典诗词并非脱离当代生活的传统文学遗存,完全可以作为核心生产资料参与当代乡村的空间生产与产业发展,为边远乡村提供一条低投入、高辨识度、强在地性的文旅发展新路径。
未来随着《乌江意象》诗词专辑的持续创作与摩崖诗刻体系的逐步落地,这条以诗词为魂的乌江文化赋能路径,将串联起更多散落在河谷深处的边远村落,让更多被时光遗忘的乌江山水,凭借独有的诗意意象走进公众视野,最终在整个乌江流域形成一条串联自然山水、古渡遗址、人文遗存的“诗词乌江”特色文旅廊道,为中国乡村文化振兴贡献出极具在地性的全新范式。(文/龚雪)
诗人简介:
陈永康(北京朝阳),古典诗词作家,电影编剧、导演、艺术家、青年艺术评论家。古典诗词著作《我醉花间》(山西人民出版社)、《漓江古韵》、《燕语莺啼》、《乌江意象》、《一脉千山》等诗集及其古体诗词相关论文。音乐作品《青柠檬》、《唤》曾获2004国家广电总局原创音乐奖。2024个人艺术展《鉴山》。曾策展项目2018北水艺术展《北水无形》、2019路波/郑天然/钟鸣/知秋/王春国联展《古墨新逸》、2020北水《叩问本真》、2023年11月北京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北水艺术作品展《渔》、2023北京宋庄美术馆北水作品展《泉阳河》等;发表艺术评论《旅美画家王小燕的诗画意境》、《大写意》、《无形》、《北观鱼》、《记忆碎片》、《北水格鱼》、《张羽艺术五十年》等二十余篇。电影编剧/导演作品:艺术电影《轮廓光》,文艺电影《雪域热巴》,戏曲电影《青衣梦》、《水秀》、《鸳鸯镜传奇》、《双蝴蝶》、《戏院惊魂》,动作电影《龙门刀客》等。2023年编剧、导演并出演的电影《AN ENDLESS ROAD》(中文:无尽之路),荣获土耳其哈利卡纳苏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美国洛杉矶明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希腊雅典国际月度艺术电影节最佳导演荣誉奖;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未来导演提名、及最佳外语片奖入围提名;印度佛陀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印度拉梅斯瓦拉姆国际电影节新锐导演影片奖;以及西班牙第36届赫罗纳电影节、法国巴黎LIFT-OFF电影节、意大利AmiCorti国际电影节等各种国际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