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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的烦恼
文/寇健全
乡间自古有疾,笑人无,恨人有。这根植乡土千年的陋习,岁岁缠绕,从未根除。
早些年,二牛在村里抬不起头,只因家里穷。四壁萧然,乡邻指指点点,笑他窝囊没本事。谁料世事轮转,短短数年,二牛家立起一栋气派小洋楼,院里停着三十多万的轿车,家境在村里数一数二。二牛也被媳妇打理得体面周正,一身西装,看着像模像样。
可穷时受人轻,富时招人妒。如今日子红火,闲话照旧缠在耳边,都说他骨头软,全家靠着媳妇撑着。
早年跟着村里后生远赴西安讨生活,一心想学一门吃饭的手艺,便拜后厨老师傅学掌勺。学艺那段日子,他低眉跑腿、递烟说好话,嘴甜勤快,凭着一股憨劲讨得师傅欢心,练出一手扎实厨艺,被饭店高薪聘为大厨。
店里来了一批陕南山区打工的姑娘,其中叫小琴的姑娘最惹眼。生在清贫山野,却眉眼清秀,身姿窈窕,气质干净,让人一眼动心。
单身的二牛动了念头。他人憨嘴笨,心里却琢磨出追姑娘的法子:嘴要甜、脸皮厚、勤跑腿、肯大方。

往后日子,二牛一门心思靠近小琴。暖心的话常挂嘴边,下班就捎些零食小礼物,约她吃饭看电影,花钱从不抠搜。店里小琴该干的脏活累活,他总悄悄替她做完。
小琴孤身在外漂泊,难得遇上这般待她上心的人。她看二牛虽不善言辞,心肠赤诚踏实,是能过日子的人,慢慢动了托付终身的心思。一来二去情愫渐生,相恋一年,成婚三年,小琴义无反顾,跟着一无所有的二牛回到乡下。
只是憨厚的二牛,心底压着深入骨髓的自卑。
小琴模样出众,落在繁华城里太过惹眼。二牛日日悬心,都市诱惑多,有钱人遍地,他总怕媳妇扛不住诱惑,好好的家说散就散。
为给婚姻上一道锁,新婚没多久,二牛干脆辞掉城里高薪活,执意带小琴回乡。
村里人全都摸不着头脑,私下议论:城里大钱不挣,回乡下遭罪,怕不是傻了?
没人看透二牛的心思,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安。人守在眼皮底下,家才算安稳。
回乡后,二牛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餐馆,自己掌勺,小琴带着雇来的本村姑娘打理前厅。故土熟人环绕,朝夕能看见妻子,二牛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小店一开就是三四年。夫妻俩起早贪黑,攒下不少积蓄。一双儿女接连降生,孩子拴住了小琴,她一门心思扑在餐馆和家里,日日操劳,踏实顾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日子稳当之后,二牛的心又活泛起来。乡镇小店终究格局有限,小打小闹难有奔头。手里攒下本钱,他就和媳妇商量,重回城里闯一闯。
夫妻俩再赴西安。凭着过硬厨艺,二牛继续在酒店后厨掌勺。机缘之下,他承包下一家小酒店,小琴帮他打理杂务,雇了几名山区姑娘做服务员,店里生意红火,宾客不断。
正当事业蒸蒸日上,老家传来噩耗:老父亲突发脑梗,病倒在床。
二牛是独苗,两个姐姐早已出嫁,远在他乡,二老无人照料。夫妻二人反复思量,忍痛做出抉择:二牛回乡守家,伺候老人、照看孩子;留小琴一人在城里挣钱养家。
酒店只能转手出去。小琴独自撑不起店面,便通过劳务公司介绍,做了居家保姆,照料一位退休老干部的衣食起居,洗衣做饭,伺候日常。老人赏识她勤恳细心,每月开出七千多的薪资。
年末回乡,小琴拎着大包小包,衣着体面大方。
村里妇人瞧在眼里,妒在心头。同样进城做家政,旁人大多每月三四千,唯独小琴挣得多。闲话一下子漫遍全村。
“凭啥她拿这么高工资?”
“钱来路怕是不正!”
“说是保姆,谁知道背地里干啥。”
流言扎人,漫天飞舞,二牛夫妻俩被这些非议困住,喘不过气。
开春正月初五刚过,年味儿尚未散尽。城里那位老干部特意开着小车,亲自进村接小琴回城复工。车停在二牛家门口,后备箱满满当当,烟酒贵重礼品一应俱全,礼数周全,排场惹眼。
二牛夫妇热情迎客,将这位常年帮扶自家的老板奉为上宾。在二牛心里,这位老板是帮扶全家生计的贵人,如同上门送福的财神爷。夫妻俩杀鸡炖肉、忙前忙后,倾尽家中共有的好物,恭恭敬敬盛情款待。
席间气氛客气拘谨,小琴怕二牛待在一旁尴尬、束手束脚,便轻声让他出门,去村外街巷转转散心。
二牛依言走出家门,独自在村头巷尾来回踱步。家里贵客久坐不走,午后闲谈、晚饭小坐,暮色渐深,老板依旧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
巷子里扎堆闲聊的村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越看越愤愤不平。一众乡邻围过来,纷纷替二牛打抱不平,义愤填膺。
有人高声撺掇:“二牛!这城里人太欺负人!在城里不清不楚就算了,过年还追到村里来摆架子,这不止是欺负你一个人,是欺负咱们全村的爷们!你吱一声,我们帮你出气,好好收拾他一顿!”
群情激愤,人人扬言要替二牛撑腰、教训城里老板。
可一向木讷隐忍的二牛,此刻异常平静,淡淡开口,一句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我媳妇跟谁来往,是我自家的家事。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们管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瞎掺和我家的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冷通透,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起哄热潮。村民面面相觑,满脸尴尬,再也无人多嘴挑事。
外人只知看热闹、造谣言,唯有二牛心里透亮。这份高薪体面、安稳家境,皆来自妻子的隐忍打拼。他不争不辩,不是懦弱,是心知冷暖。
旧的担忧未消,猜忌也曾在二牛心底悄悄疯长。本就敏感自卑的他,常年被乡邻闲话搅得心神不宁,终究按捺不住,独自动身去西安,想亲眼探个真假。
那天午后,二牛坐在城中村的小饭馆等候。不多时,他看见打扮精致的小琴从轿车上下来,身旁跟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两人说话随意,看着格外熟络。
只这一眼,二牛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所有信任轰然崩塌。
流言仿佛落了实,委屈、怒火、猜忌、自卑一股脑涌上来,冲垮了他的理智。
当晚狭小的出租屋里,空气闷得让人窒息。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冲动之下,二牛对小琴动了手。
小琴被打得浑身疼痛,满心委屈再也绷不住。她赤身跌下床,颤抖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高高举过头顶,跪在床沿,泪眼婆娑:
“二牛!当初我啥都不图,死心跟你过日子!老人看病、娃上学、盖房买车,哪一笔不是我在外拼死挣的?我在外看人脸色,忍气受累,一心为这个家。你倒好,旁人说啥你信啥,不问缘由就动手打我,你对得起我吗?”
望着跪地哭泣、满身伤痕的妻子,再看这一沓浸透血汗的钱,二牛哑口无言。
怒火褪去,只剩下蚀骨的悔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句都说不出。
第二天,二牛默默揣上媳妇的血汗钱,独自返乡。
自那以后,村里的闲言碎语,他一概不听不问。他心里清楚,家里的洋楼、小车,这份安稳日子,全是媳妇忍辱负重拼出来的。
每到过年,小琴常被老板专车送到村口。一身时髦衣裳,气质大方,和常年土里刨食的村妇截然不同。
村里的嘲讽声又起:
“二牛可真清闲,全靠女人养着!”
没过多久村里换届选举,候选人为拉选票,挨家送两百块。
有人当众打趣二牛:“你媳妇城里挣大钱,家底厚实,还差这两百块?”
周围一阵哄笑,话里藏着挖苦,暗指小琴挣钱不干净。
一向隐忍、从不与人争执的二牛,抬眼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你们天天嚼舌根,笑我媳妇挣钱不光彩。嘴说容易,有本事让你家婆娘、闺女进城也挣这份大钱!实话讲,就你们家里人,进城打工,人家城里人还未必看得上。大家都是养家糊口讨生活,谁也别装清高笑话谁!”
一席话戳破众人的嫉妒与虚伪。看热闹的乡邻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再也没人敢随便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