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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淌过阶梯教室的落地窗，在黑板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一半浸在明亮日光里，一半沉在淡淡的阴影之下。
讲台上，興起静静伫立。
上周刚刚燃起的课堂热度，不过数日便又消散。前一日，他去邕城师大上思政示范课，教室挤得水泄不通，连走廊窗台都坐满听课的学生。可此刻站在这间高职高专的课堂，望着台下四十多张年轻面孔，心底又漫上来那股熟悉的钝痛。这个被其他老师称作最难带的班级，在课堂上又重现散漫。興起指尖摩挲着被磨得发白的教案边角，心里轻轻叹息：育人，从来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捷径，为师者，不论禀赋高下，贵在久久为功。
教室里并不安静。课本底下藏着手机，短视频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有学生伏在课桌睡得沉；后排角落两个男生，袖管里悄悄探出耳机线，平板屏幕微光忽明忽暗，正联机游戏。真正抬眼望向讲台的，寥寥数人。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六章——推动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兴盛。”
话音刚落，前排一名染栗色头发的女生低声嘀咕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听见：“又讲这些虚的，文化跟我有什么关系。”
几声细碎哄笑在教室里漾开。
興起没有皱眉，没有拍案。他缓缓合上手中教案，拿起一截粉笔，指尖轻叩黑板，而后转身，落笔重重写下一个字：根
“刚刚有同学说，文化和自己无关。”他转过身，目光温和扫过全场，“我先问大家一个简单问题：在座有谁，知道自己爷爷的爷爷叫什么名字？”
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不少人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手机，转瞬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搜不到答案。后排打游戏的男生，耳机悄悄往下滑了半寸，抬了抬头。
“大多是不知道的。”興起浅浅一笑，带着几分了然，“那我再问，你们是否清楚自己姓氏的由来？祖辈从何处迁徙而来？家里流传过什么样的家训？”
底下无人应答。好几只原本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回到桌面。
“这——便是文化。”
他侧身，在“根”的旁侧，再落下一个字：魂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根脉；马克思主义，是我们的魂脉。根脉，教我们知晓自己从何处来；魂脉，指引我们该往何处去。二者相融，才是鲜活完整的文化生命体。”
前排那名栗色头发的女生，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桌面上。
“我明白大家心里的想法。‘文化’二字，听上去宏大、辽远，仿佛离日常很远。你们心里惦记的，是毕业后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是房租会不会上涨，是在意的人一条朋友圈带来的心绪起伏。是不是？”
几声不好意思的轻笑，散在安静的教室里。
“那换个问题，在你们心里，中国文化在世界上处在什么样的位置？”
这一问，让沉寂的课堂活过来。
“第一！”后排传来男生的喊声。
“起码前三吧。”有人接话。
興起点头：“好，那说一说，凭什么？”
短暂沉默。有人心里闪过“历史悠久”“人口众多”，可这些理由，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和大家说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他转身，黑板画出一道竖轴，写下五千年，“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中国。其余三者，文字断裂，文明断绝，人种几经更迭。如今生活在埃及土地上的人，和建造金字塔的古埃及人早已没有血缘传承。唯有中国——咱们的华夏文明，五千年未曾断流。”
两道横线重重划在“五千年”三个字下。
“你们此刻手中所用的汉字，源头便是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一路演变至今。我们日常说的‘家’，甲骨文本意，屋顶之下蓄养猪畜，便是家；‘安’，屋舍之内女子安坐，古人以为女子居内则家宅安宁。这些字我们每天脱口而出，却很少去想，每一个汉字，都背负着数千年的光阴。”
教室彻底安静。就连睡得最沉的学生，也慢慢直起了脊背，抬起了头。
“我再问一个问题：一个民族，最彻底的消亡是什么？”
无人应声。
“并非战火征服。战争可以覆灭一个国家，却无法彻底磨灭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是文化的消亡。”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1991年苏联解体。不少人以为是遭到武力进攻，事实上并没有坦克开进莫斯科。是一代人，慢慢不再相信属于自己的文化。年轻人一味追捧外来的影视、音乐、生活方式，全盘否定自身。当一代人从心底消解自己的文化根基，堡垒，便从内部崩塌了。”
“一个政权的瓦解，往往始于思想领域。思想防线一旦失守，其余防线便很难坚守。”
黑板上，他又写下两个字：扎根。
“那我们的民族，是如何一次次扛过风浪？”興起语调扬了些许。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量外来影视文化涌入，里面裹挟着他们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不少人盲从外来，生出‘外国月亮更圆’的念头。倘若那时根基动摇，今日的我们，或许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粉笔再度落下：守魂
“可我们顶住了。因为我们有深植大地的根脉，外来潮流可以风靡一时，却终究无法撼动我们的根脉；而且我们守住了魂，有了清醒的魂脉，我们便能看得清糖衣炮弹，抵得住西方的和平演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西方有一套和平演变的理论，其中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在《1999：不战而胜》（1999: Victory Without War）中就提出，把文化瓦解视作打败一个民族最廉价的武器。这种论调一直流传到现在：倘若一个民族的青年，彻底背弃自身的历史与文化传统，不需要枪炮，对手便可不战而胜。”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这种设想，不是凭空臆想，正是美西方针对苏联和中国曾经实施过的策略。”
后排打游戏的男生，耳机彻底滑落，挂在肩头轻轻晃荡。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顿住，没有伸手去拾。前排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興起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了几秒，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里沉一沉，才继续开口：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苏联解体前后，美国学者福山又抛出‘历史终结论’，宣称人类历史将终结于资本主义制度。当时全球不少声音唱衰中国，预言我们会成为下一个苏联。”
“三十余年过去，苏联已然消散，而中国，靠着一代代人的实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興起稍作停顿，望向台下一双双年轻的眼睛。
“你们如今能安坐教室刷短视频、点外卖、享受5G、乘坐高铁，这份安稳便利，背后是国家守住了思想阵地，数十年稳定发展托举而来。失去这份根和魂，这一切都无从谈起。今天中国的大国地位，不是哪个国家拱手相让的，是我们一代接一代人一砖一瓦实干出来的。”
黑板上他写下：播种
“单靠国家守住思想阵地是远远不够的。根脉与魂脉，终究要落在每一代具体的普通人身上。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精神靠什么立起来？”
他看着台下，缓缓开口。
“我读书时学的是思想政治教育，刚毕业做学报编辑，后来走上讲台，也曾面对和今天一样的课堂，睡觉、走神，时有发生。”
底下响起几声局促的笑。
“十几年前，有个学生问我：老师，你天天讲这些大道理，你自己真的相信吗？”
“我当时愣住。我告诉他，我讲的这些，我自然相信。而我讲给你们，不是强迫你们相信，而是希望你们去思考。想清楚，我是谁，从哪里来，去往何方。想通透之后，你自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后来那个学生毕业，去了深圳的科技行业。数年之后回母校看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课堂上很多道理，走出校门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有一回，他被现实撞得满身挫败，深夜躺在出租屋里，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老师曾和他说过的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一刻，他才真正读懂。后来他又振作精神，从头再来，赶上了行业发展的风口。他创立的公司，前年已经成功上市了。”
興起声音放轻：“这就是文化的力量，不一定能让你当堂振聋发聩、醍醐灌顶，而是如同埋进泥土的种子，沉寂许久，才会悄悄发芽。一旦生根，它便不会轻易枯萎。”
粉笔再落两个字：落地
“今天，我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只说四件咱们普通人都很容易做到的事。”
“第一，接住根。有空多问问家中长辈，祖上自何处迁徙而来，家里是否有家谱、家训。这不是老古董，是你的来路。看不清来路的人，很难找准前路。”
“第二，守住魂。马克思主义不是死记硬背的条文，是可以实践的方法。实事求是，辩证看待世事，这些东西走入职场生活，自会帮我们少走弯路。咱们从初中到大学都在学，只是很多人没想过运用它而已。”
“第三，用好剑。你们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网络便是你们的阵地。不要觉得个体发言微不足道，要有亮剑精神。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回击谬误，传播正向的中国故事，哪怕只是为一条真诚讲述故土的视频点一个赞，都是一份守护。”
“第四，传出去。文化自信不是关起门来孤芳自赏。未来若是远行，尤其是出国，你的一言一行，便是外人眼中的中国模样。”
他把粉笔放回槽中，轻轻拍去掌心里的粉笔灰。
“最后一句话送给诸位。”
他站在黑板正中，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厚重的字：传薪——为往圣继绝学
“这是北宋张载横渠四句中的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今天单单把这一句拿出来，对于当下来说格外有分量，是读书人的神圣使命。”
“何为为往圣继绝学？”
众人齐齐看向他。
“便是把先辈流传下来的智慧，承接过来，传递下去。或许有人会想：我只是平凡普通人，高职生，哪里谈得上继绝学？”
“绝学从不是锁在博物馆展柜里的古董，它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之中。比如给爸妈打个电话，问问冷暖，便是接续‘孝’；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便是接续‘信’；网上看到有人歪曲历史，敢摆事实讲道理，便是接续‘忠’；看到同学被欺负，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便是接续‘义’。”
这些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连中间几个无精打采的同学，也提起了精神，眼里放光地听着。
“西方社会更崇尚个体独立，少有我们这种世代相依、家国一体的伦理传统。这些品格，我们习以为常，却恰恰是我们最珍贵的文化基因。”
“这份文化自信，不是简单觉得我们优于他人，而是懂得我们这五千年沉淀下来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这份传承，值得我们骄傲，更值得守护。”
“西方那套不战而胜的逻辑，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说对的是：一个民族如果丢掉自己的文化根脉，确实会精神失守。说错的是：他们低估了咱们这片土地，低估了五千年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更低估了一代代中国人接续传承的自觉。”
教室里一片安静。窗外风似乎都慢了下来。
那名栗色头发的女生，后来才知道她名叫小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片刻，停住了。她把手机收进书包，没有拿出来。
后排打游戏的男生，低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平板屏幕，过了几秒，把平板合上，塞进书包，翻开课本找到第六章。他的指尖悬在书页上方，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下课铃响起。全班缓缓起身，掌声漫溢开来，久久不息。
興起站在讲台，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若有所思。最后一排那个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的男生，此刻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黑板上“为往圣继绝学”六个字上。前排栗色头发的女生低头翻着课本，指尖在页边慢慢划动。更多的变化，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教室里翻书的沙沙声越来越密，先前那些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光，一片一片地熄了。
改变从不是一堂课就可以完成，但有了好的开始，这节课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興起心里默念：为往圣继绝学，道路漫长。种子已经埋下，静待来日破土。
黑板之上，根、魂、扎根、守魂、播种、落地，最后是传薪——为往圣继绝学，粉笔字迹历历分明，薄薄粉笔灰积在粉笔槽。方才那道午后的明暗分界线，此刻被落日重新铺洒，原先笼罩在阴影的半边黑板，也尽数浸在暖融融的金光里。
興起走出教室，那名叫小雅的女生追到走廊，声音微微发颤，指尖绞着校服衣角。
“老师，我奶奶上个月走了。从前她总跟我讲太奶奶的往事，说家里祖辈从山东逃荒过来，一路乞讨才活下来。那时候我嫌唠叨，戴着耳机不愿听。如今想听，再也没有人说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是她和奶奶在老屋门前的合影。照片里奶奶皱纹堆起笑意，小雅依偎在奶奶肩头，老屋墙面上爬满青苔。
興起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他打开随身那只鼓鼓的帆布教案包，拿出一本边角起毛的旧书，是一本讲述家谱与家族文化的读物，递到她手上。
“拿回去读一读。奶奶虽已不在，但她的故事，已经留在你的身上。”
小雅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书脊，用力点头。
走廊尽头，落日倾泻而下，金色光线覆上旧书磨损的边角，也映亮女孩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抱着书转身，书页被穿廊而过的晚风轻轻掀动了一角。
興起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邕城师大那堂爆满的示范课——台下几百双眼睛，掌声雷动，热闹得很。可此刻他忽然懂得，热闹满堂的课堂，未必能埋下种子；看似冷清的课堂，也未必没有微光。那间安静下来的教室里，那些慢慢抬起的头、悄悄放下的手机、课本空白处画下的五角星，或许比一百次掌声更有分量。
那套“不战而胜”的论调，三十多年前西方战略家便已提出。可此刻，站在这秋日黄昏的走廊里，望着一个女孩抱着一本旧书走远，他忽然觉得，胜负这件事，从来不在别人的算计里，而在每一代人自己的选择里。
文化，就是一代人，把火种递给下一代人。没有人知道火苗会燃烧多久，可只要有人伸手接住，再往下传递，火就不会熄灭。
他拎起那只帆布包，缓步朝楼梯口走去。身后，教室的门虚掩着，黑板上那些粉笔字，依旧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