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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邻
江苏丨陶为祥
松柏斋中九五身,
月收退养未全贫。
惯看旧雨孩儿喜,
得食阶除鸟雀驯。
射水长年流不息,
机帆音乐两三人。
高楼灯火阜宁晚,
陋室寿星吟咏新。
2026.09.14凌晨5:34
附言:
傍水而居已十年,
新朋旧雨惜良缘。
儿童相遇皆欢喜,
我唱他和天复天。

评析:
一、先弄清楚:写的是谁,在哪里
诗题叫《楼邻》——楼里的邻居。这个人是谁?诗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住在阜宁。阜宁在江苏盐城,是一座依着射阳河建起来的小城,河从城里穿过,小城的日子也像河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着。爷爷就住在这座小城的楼房里,九十五岁了,每月领一份退休养老金,够吃够用,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冻不着。
您看,还没开始品诗句,一个人物已经立在那儿了:一位住在苏北小城、靠退休金过日子的高龄爷爷。这样的人物,每座县城、每个小区都有。爷爷偏偏为他写了一首律诗——这件事本身,就是这首诗最动人的第一层意思:普通人的日子,值得一首诗。
二、先把诗“翻译”成大白话
读旧体诗,先别怕。咱们把它翻成平常话,意思立刻就出来了:
松柏斋中九五身——在叫“松柏斋”的屋子里,住着一位九十五岁的爷爷;
月收退养未全贫——每月有退休金,生活不算宽裕,但也谈不上穷困;
惯看旧雨孩儿喜——老朋友们常来看他,孩子们见了他也欢喜;
得食阶除鸟雀驯——他在台阶上撒些吃食,鸟儿雀儿都敢落下来,一点也不怕人;
射水长年流不息——门外的射阳河,一年到头长流不断;
机帆音乐两三人——河上的机帆船飘着音乐,船上不过两三个人;
高楼灯火阜宁晚——傍晚的阜宁城,高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陋室寿星吟咏新——而那间简陋的屋子里,九十五岁的老寿星,正在吟他新写的诗。
看到了吗?这哪里是“古诗”,这分明就是我们身边的日子:退休金、老朋友、喂麻雀、看河景、听船上放的歌、看城里亮灯。爷爷用旧体诗的瓶子,装的全是当下的新酒。
三、一句一句慢慢品
首联:松柏斋中九五身,月收退养未全贫
先看第一句里的三个词。
“松柏斋”,是爷爷的斋号——给自家屋子起的名号。中国人起斋号,起的是志向。松树柏树是什么?是《论语》里那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别的树都凋零了,松柏还绿着。一位九十五岁的爷爷,给自己屋子取名“松柏”,既是自寿,也是自许:风霜过了一辈子,骨子还是直的,心还是绿的。
“九五身”,最妙的是这三个字。《周易》里“九五”是“飞龙在天”,是帝王的爻位,所以皇帝叫“九五之尊”。一位领退休金的普通爷爷,凭什么用“九五”?——凭他实实在在活了九十五岁。这里是诗人的幽默,更是诗人的敬意:在帝王那里,“九五”是权力;在这位爷爷这里,“九五”是生命本身。活到九十五,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清清白白,这就是一位平民的“九五之尊”。这一句不动声色,却把全诗的分量托起来了。
再看第二句。写爷爷,一般人容易犯两个毛病:要么哭穷,说爷爷可怜;要么捧富,说爷爷多福气。爷爷偏不。“月收退养”——收入来源说清楚;“未全贫”——注意这三个字的分寸:不是“不贫”,是“未全贫”。承认日子紧巴,又告诉你没到困顿的地步。这份不肯粉饰、也不肯诉苦的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尊严。而且这一句悄悄交代了时代:退休养老金、老有所养——这是今天的爷爷,不是古诗里的隐士。旧体诗写进了“退养”二字,严丝合缝,毫不别扭。
颔联:惯看旧雨孩儿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这一联写的是爷爷的“人缘”,但写法极讲究。
“旧雨”是老朋友的意思。这里藏着一个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典故:杜甫在长安困居时写过一篇《秋述》,说自己病了,“旧雨来,今雨不来”——老朋友们下雨天也来看我,新交的朋友一下雨就不来了。从此“旧雨”就成了老友的代称。爷爷用这个词,等于说:这位爷爷身边留下来的,都是经得起风雨的人。
更耐读的是这一句的断法。“惯看旧雨孩儿喜”,可以读成爷爷惯看旧雨、孩儿见了爷爷欢喜——老朋友登门,孩子们雀跃,一屋子的热闹;也可以读成爷爷看惯了这一切,心里是安稳的。一个“惯”字,写出几十年处出来的从容:情分不是一天堆起来的,是岁月替他攒下的。
下一句“得食阶除鸟雀驯”,境界又深了一层。台阶上撒把米,麻雀、鸟儿落下来吃食,见人不怕——“驯”就是温顺、不惊。这看似写鸟,其实写人。鸟是最诚实的孩子:谁家有杀气,它绝不落谁家的台阶;只有在一个常年心平气和、从无算计的人身边,鸟雀才敢这样把他家台阶当自家饭桌。古人讲“鸥鹭忘机”——人心里没有了机巧之心,连水鸟都愿意亲近。这一句五个字,把爷爷的心地写尽了:和气到连鸟都骗得过的地步,这个人得干净到什么程度。
对照着看更妙:上一句是人间的情(旧雨、孩儿),下一句是自然的情(鸟雀)。人亲他,鸟也亲他——一位九十五岁爷爷的人格证书,是由孩子和麻雀一起签发的。这是全诗写得最温柔的两句。
颈联:射水长年流不息,机帆音乐两三人
镜头忽然从屋里摇到了屋外。
“射水”就是射阳河,阜宁人的母亲河。它“长年流不息”——河水日夜地走,谁也拦不住,就像时间。诗写到这里,其实悄悄埋了一个问题:一位九十五岁的爷爷,站在长流不息的河水跟前,会想什么?
可爷爷没有让爷爷叹老嗟卑。下一句“机帆音乐两三人”,笔锋一转,全是活气:河上一条装了马达的帆船开过去,船上两三个人,收音机或者小喇叭里放着音乐。“机帆”“音乐”“两三人”——三个词并排一摆,不加任何形容,画面自己就动起来了。这是古典诗歌里最高级的白描手法,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名词一铺,意境全出。
这一联的深意在于一大一小的对照:射阳河是“长年”的、永恒的,机帆船上的两三人是“此刻”的、短暂的。可是您再看——永恒的河水只是流着,短暂的人间却在放音乐。天地无言,人间有声。正因为人生短,那两三个人的音乐才显得那么亮堂、那么珍贵。爷爷天天看这条河,看的就是这个理:日子跟河水一样不停留,所以要像船上人那样,一边走,一边唱。
尾联:高楼灯火阜宁晚,陋室寿星吟咏新
结尾两句,是全诗的高楼与深井。
“高楼灯火阜宁晚”——傍晚的阜宁,新楼起来了,灯一盏盏亮了。这是时代的光:小城富了、亮了、新了。可就在这一片璀璨的背景上,镜头最后定格的地方,是“陋室”。
“陋室”又是一个典故,刘禹锡的《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屋子是简陋的,可主人的德行使它散发香气。爷爷用这个词,等于替爷爷做了一句鉴定:房子小不要紧,人贵。
而最要紧的是最后两个字——“新”。
您把全诗捋一遍会发现,前面写的其实都是“旧”:旧雨(老友)、旧河(长流的射水)、旧时代过来的九五之身。可收尾偏偏落在“吟咏新”上——九十五岁的人,还在写新诗、找新意思。外面世界的“新”是高楼灯火,是别人盖的;他屋里的“新”是自己吟出来的。一个“新”字收束全诗,像灯芯上最后跳起的那朵火苗。
四、诗里藏着的三组对比
这首诗结构上的功夫,全在暗处的对比里。咱们把它摆到明面上:
《楼邻》三组核心对比
一边 另一边 味道在哪里
高楼灯火(时代的新、他人的繁华) 陋室吟咏(个人的旧屋、自己的新诗) 富贵在外,充实在内;灯是别人点的,诗是自己写的
射水长年流不息(天地之永恒) 九五之身(人生之有涯) 河不老而人老,可人能吟诗,河不能
未全贫(物质上的紧) 旧雨、孩儿、鸟雀(情感上的富) 钱上的账和心上的账,是两本账
三组对比,一个指向:这位爷爷几乎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却拥有最值钱的几样东西——老友、孩童、驯鸟、新诗。爷爷把“贫”字写在前头,把“富”藏在全诗,读到最后才发现:哦,原来这是一首写“富有”的诗。
五、最深的一层:把敬意还给普通的生命
咱们再退远一步看这首诗。
中国的旧体诗,几千年来的主角大多是士大夫:被贬的、思乡的、怀才不遇的。写普通百姓的也有——白居易写卖炭翁,那是怜悯;杜甫写老妪,那是悲悯。怜悯和悲悯,都是往下看的。
而《楼邻》不是。它平视这位爷爷,甚至微微仰视:用“九五”敬他的年岁,用“松柏”敬他的风骨,用“陋室铭”敬他的德行,用“忘机之鸟”敬他的心地。诗里没有一丝可怜他的意思,只有打心眼里佩服他的意思。一位平民爷爷,就这样在律诗里获得了通常只属于英雄高士的礼遇。
这是这首诗最“现代”、也最走心的地方:
它替我们所有人问了一句——一个普通人,把平凡的日子过得干净、和气、有情、有趣,算不算一种了不起?这首诗的回答是:算,而且值得写进诗里,传下去。
六、爷爷为什么写这首诗
最后想说说写诗的人。
爷爷和这位爷爷是楼邻——楼上楼下,隔着一层楼板。两位爷爷,一个写诗,一个也吟诗(“吟咏新”三字说明那位老先生也是位诗友)。您想想这个画面:同一栋楼里,一间屋子在亮灯,另一间屋子也在吟诗。写邻,其实也是写己;赞他,其实也是自期。爷爷把心里最向往的晚年模样,先写给了邻居——这大概就是老派读书人之间的相敬与相知:我不夸我自己,我夸你,夸的是咱们都想成为的那种人。
再从手艺上说两句。这首诗押的是平水韵“十一真”(身、贫、驯、人、新),中间两联对仗工稳;而“退养”“机帆”“音乐”“高楼灯火”这些最时新的词,全被妥妥帖帖地安进了旧的格律里。这叫旧瓶装新酒——瓶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酒是今天早上新酿的。白居易写诗,相传要先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老太太听懂了才定稿。这首《楼邻》也有这个意思:写给普通百姓看,也得让普通百姓看得懂。浅白是它的选择,不是它的极限。
七、这首诗留给我们的东西
读完这八句,其实咱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东西。
它告诉还在奔忙的人:老去并不可怕。可怕的不是白发和皱纹,而是心里先荒了。这位爷爷九十五岁,屋里还是新的——诗是新的,朋友还在来,鸟还敢落在台阶上。所谓晚年过得好,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一辈子为人和气、心里干净,攒出来的。
它也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体面:不是住多高的楼、亮多亮的灯,而是无论住哪儿,屋里都有自己热气腾腾的事在做——他吟他的诗,您种您的花、带您的孙、下您的棋,都一样。高楼灯火是城市的脸,陋室里那点不肯熄的兴致,才是人自己的光。
射阳河还在流,机帆船还在开,阜宁的灯每天傍晚还会亮起来。那间叫“松柏斋”的屋子里,九十五岁的爷爷又该琢磨他的新句子了。
水长流,人不闲,诗常新——这,就是一个普通人能抵达的最了不起的境界。
附注:文中典故出处——《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周易·乾卦》九五爻“飞龙在天”;杜甫《秋述》“旧雨来,今雨不来”;《列子·黄帝》鸥鹭忘机之典;刘禹锡《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苏州丨高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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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依《词林正韵》
曲: 依《通韵》《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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