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组诗:雨声把我从字典中惊醒
叶兴方(浙江)

(一) 静坐
八月。棋盘山穹顶的风
已透出初秋的凉意
坐在棋盘石上,看松城铺陈于低处
那些人间的喧嚣
正被层叠的绿泽滤成薄纱
花草静默,不问人间事
石头也失去了万年灵气
它见过太多的兴衰
曾以为只要站在高处,就能窥见
所有悲喜
而今,无数执念
任由风去评判
活到这般年纪,心中的情结已然淡漠
与尘世达成的和解
不过是默许某些繁琐悬于胸壑
就像此刻山间
总有化不开的云,被我吸入肺腑
(二) 河水之痛
夏天,被骄阳灼出火舌
一身妩媚,随潾潾闪光粉碎
暑伏之下,谁还懂得怜香惜玉
一些碎屑出逃,一条鱼
尾巴摇着怜悯的句号
而她,依然停留在
所有难掩的波澜时刻
以一个女人的苦,等待春天
为了学会告别,她决意重播一滴露珠
在一潭水气里把自己重新折好
借一缕柳絮还原
而我,内心的河水总在荡漾
那份沉默的忧愁
该如何与一滴水
在一朵花的凋零里,找到答案
(三) 日子
日子是什么,没有标准
它藏在烟火中
生活的酸甜苦辣就是答案
父亲奔走于田野,用汗水撑住家
母亲反复掂量菜篮
盼三餐,熬出零星笑意
日复一日的疲惫
在笑与哭间奔跑,比如
儿子的工作有了阳光,又比如
女儿的日常并不如意
同喝一口井的水
会有很多烟火向它眺望
当它们唤醒日子的皱褶
那些时间的碎隙
仿佛是秋天里被遗忘的花瓣
飘在短短的视线之外
看不清,也不想看
(四)一棵松开启的小门
遥远,一棵松开启的小门
雨声把我从字典中惊醒
梦里,潮声吵闹不休
我从哪里来?
此刻的黑暗没有名字
我曾跃身探寻的暗影
螃蟹,蛤蜊,跳跳鱼,以及大片的芦花
从石塘的码头出发,船过积谷滩
黄花鱼抱着一江山
大陈岛浮在雾里
天光,海风等待淤泥的洗礼
旧船搁在浅滩,水纹
晃着朝代的影子——
说不清是晋是汉
后来,台风成了常客
防波堤上,我攥住了它的命门
渔民脸上的纹路深了
每一道
都刻着小城的风骨
(五) 阅读
静下心来,向阅读伸出一双手
朋友不多,嗜好也少
我便与书为伴
翻开书,便是远行
无关贫富,朴素的马车
承载世间灵魂,封存千年
不曾亲历的烟火
驮着纸墨香,像遇见一片苏醒的云
翻页,从一行字到另一行字
从关雎的水岸
到星群熄灭的尽头
一列火车,追不上句子的转弯
字与字之间,桥在生长
横跨湍急的时光
彼岸未名的原野上
还有什么正在
发光
(六) 书架
书房虽小,我用
书架拓展空间
它不发声,收纳万千悲鸣
帝王权谋、凡人悲欢
诗人孤傲
从前,刻意分类
历史归一层,文学归一层
后来,任由书籍交错拥挤
伟大与平庸并肩,喧嚣
与寂静相邻
我以为,填满书册便是收获
直到某天,忽然,懂得一个道理
木质架子,只是狭小摆件
真正的书架,自在辽阔心底
(七)世外桃源
城市喧嚣,碾碎一片晚霞
我要寻找新的天空
走进金庸笔下的世外桃源
眼里有了黄药师
桃花岛,桃花正密
黄药师在抚琴,蝴蝶纷纷醉倒花间
这样的桃源,非我所属
我可以拥梦入境
看无边桃花,如何勾引
蝴蝶,醉生梦死
回望闹市,月亮被高楼
割成囚徒,灯火偷走的,何止是
鸟的眼泪
还有乌云拥挤时的喘息
走了很远才发现,真正的桃源
不在某张地图的角落
是我在某个黄昏,端着碗
抬头看见炊烟
弯成天空微笑的弧度
(八) 秋日午后
阳光温和,走进玉米地
打旽,梦见蚂蚱飞进来
一些人和事被搅散了,带着几分
凄凉
这是怎样的迷茫
仿佛此时,记忆逃进了时光隧道
它的有意或无意
以为,这是一种世态
风寒了,草木就会变薄
要是这个下午,在外婆的朝阳村
突然安静了
一只麻雀停在枝头,保持安静
东边的河塘,像走着孤独的人
它们各自保持距离
光与影静默,而一片芦苇
摇晃着划过秋水
在玉米的凝视中
和我此刻的流浪遥想呼应
(九)渔灯
弱光,泊在水面
一遍遍擦亮暗涌的潮声
它不说话
只守着这一小片夜色
让暮色沉入水底
慢慢滑进鱼的梦乡
它有足够的温柔,顺从
于海的呼吸
也有足够的暖,焐热冰凉的
月光
倒影浮动,一叶扁舟
仿佛载着一湾
星河漂流
(十)文化路
夜色末醒,喧嚣声淹过街面
这是交易走廊
人流在膨胀,涌动的何止一人
裹着露珠的黄瓜茄子西红柿
带着泥土的萝卜,红薯,土豆
挤进文化路
田野铺向城市
王婆夸瓜甜,老汉喊菜鲜
此刻,它们默默站着,保持卑微的模样
把整条路走成火热的书页
暮色落下,寸步之地依旧
挤满天南海北口音
他们驮起一肩生计
将流动嵌入街市的巷陌
汗迹在布衫上结晶
抬头时,化成了烟火的温热
日子的脊梁,不只立在巍峨的殿堂
也弯在路的尽头


简介:
姓名:叶兴方,笔名松石
浙江省诗词协会会员
台州市作协会员
松门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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