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万现象启示：

从安万模式看秦腔传承发展之路

文/孙治民

    日前，秦腔再起。甘肃安万率他的秦腔剧院来咸阳演出，演出未至，戏迷与各路主播便提前集结，拉起横幅静候剧团。抖音镜头记录下盛大一幕：安万下车之时鞭炮齐鸣，成百戏迷、扛着摄像杆的自媒体主播蜂拥而至，人群簇拥，保安开道，盛况近乎英雄凯旋。待到正式演出，剧场座无虚席，通道挤满观众，喝彩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场面，被人们称作“安万现象”。

    一名民间演员，一支民营剧团，何以收获这般狂热追捧？安万与秦腔剧院闯出的这条道路，给沉寂已久的秦腔传承带来鲜活样本。透过安万模式的成功表象，我们既要看见民间戏曲蕴藏的巨大生命力，更要冷静思索：古老秦腔，究竟该走一条怎样的发展道路。

    秦腔号称梆子之祖，是西北黄土孕育出的艺术瑰宝，承载着秦地民众的家国记忆、悲欢情愫。千百年来，秦腔本就是扎根乡野的大众艺术，庙会戏台、村镇广场，哪里有百姓，哪里就有秦声。而进入当代，传统戏曲普遍遭遇困境：国有专业院团囿于剧场、成本、编制等多重因素，下乡演出频次有限；观众群体老龄化严重，年轻人与秦腔之间存在审美隔阂；传统传播方式单一，戏文厚重，却很难走进新生代视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人感叹秦腔日渐式微，担心这门古老艺术会慢慢淡出大众生活。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安万带领民营秦腔剧院走出了一条属于民间院团的突围之路。

    安万模式成功的第一层密码，就是回归民间，把戏台搭在老百姓家门口，守住秦腔与生俱来的乡土根基。长久以来，很多戏曲发展思路习惯于把目光聚焦在城市大剧院，追求精致舞台、宏大制作，却在无形之中拉开了戏曲与普通乡野百姓的距离。安万的选择恰好相反，他带着剧团常年奔走陕甘城乡，庙会、集市、乡村广场，皆是舞台。乡间戏台条件简陋，没有专业化妆间，演员就在帐篷里勾脸；遇风雨天气，顶篷漏雨，演员依旧坚持唱完全本大戏。民营剧团没有稳定财政拨款，所有开销，从演员薪酬、戏箱道具到交通食宿，全部依靠演出收入。淡季无戏可演，全团几十人的生计都悬于戏台之上，安万却数十年坚守，带着演员辗转四方。

    无数事例印证这份扎根基层的力量。甘肃会宁乡间，年过七旬的老戏迷腿脚不便，嘱托子女驱车百里，只为现场聆听安万的唱段；跨市县追戏的铁杆戏迷，剧团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一场大戏不愿错过。陕甘交界庙会演出时，戏台前人山人海，墙头、山坡之上都站满看戏的群众。对这些戏迷而言，安万的秦腔不必高价购票，不用奔赴遥远的城市剧场，在家门口，就能听见原汁原味的大秦之声。秦腔本就是百姓的艺术，脱离群众，便是无源之水。安万模式告诉我们：秦腔想要活下去，首要一条便是守住乡土阵地，贴近普通民众，把戏曲送到群众身边，维系好基层庞大的戏迷群体。这是秦腔传承不可动摇的根基。

    安万模式成功的第二层启示，是拥抱新媒体，善用短视频，打通古老戏曲与网络时代的通道，破解受众断层难题。传统秦腔传播，高度依赖线下戏台，传播范围有限，受众多为中老年。年轻人成长环境多元，娱乐选择丰富，很难静下心走进剧场品读整本大戏，秦腔传承一度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安万敏锐抓住短视频的时代机遇，主动入驻抖音平台，将精彩唱段、排练花絮、下乡演出的台前幕后拍摄发布。一段段慷慨苍凉的秦腔唱段，跨越地域限制，在手机屏幕上广为传播。

    许多原本对秦腔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刷到视频，被雄浑唱腔震撼，从线上看片段，走向线下看整本大戏；漂泊在外的西北游子，听见秦声，抚慰乡愁。咸阳这场盛大迎接场面，正是线上热度转化为线下人气的典型案例。各地主播提前奔赴现场直播，线上千万网友围观，线下粉丝奔赴相聚，网络打破地域壁垒，为秦腔吸纳大量年轻受众。新媒体不再只是宣传工具，更成为培育新戏迷的沃土。安万的实践证明：秦腔不必固守旧传播方式，不能排斥网络。传统戏曲可以借助短视频、直播，降低接触门槛，让更多年轻人认识秦腔、爱上秦腔。新媒体，是秦腔破圈传播的重要载体。

    安万模式成功的第三点，是以过硬舞台技艺为本，兼顾人才培育，托举民间戏曲演艺队伍。流量可以聚人气，但留住观众，终究依靠舞台实力。安万嗓音宽厚苍凉，深谙秦腔表演精髓，唱念做打功底扎实，演绎传统剧目之中忠臣义士、黎民苍生，人物鲜活，情真意切，保留老秦腔醇厚质朴的味道。同时，他不单单专注个人登台，更扛起整个民营剧团的生存重担。在陕甘大地，散落着众多小型民间秦腔班社，人才流失严重，很多小班社难以为继，悄然解散。安万的剧院吸纳民间戏曲艺人，给基层演员提供登台谋生、锤炼技艺的平台，留住一批秦腔从业者。民间院团是秦腔生态里重要的组成部分，若民间班社不断凋零，仅靠少数专业院团，秦腔生态必然残缺。安万的实践证明，民间剧团完全可以在市场之中活下去，并且持续培育戏曲人才，维系秦腔演艺队伍。

    但是，在肯定安万模式的巨大价值之时，“安万现象”带来的反思，同样不容忽视。安万模式，是民间秦腔突围的成功样本，却不能直接等同于秦腔发展的唯一标准答案。我们不能简单将秦腔振兴的希望，全部寄托于网红式的个人流量追捧。

    首先要厘清：流量是传播的舟，并非艺术的岸。安万在咸阳所遇的盛大欢迎场面，粉丝簇拥、主播云集，是流量带来的热度。流量能够快速聚拢人气，吸引大众目光，但流量本身具有短期性、浮躁性。短视频传播天然碎片化，大多截取几十秒高光唱段，很难完整呈现整本大戏的故事脉络、程式美学与厚重人文内涵。许多观众通过短视频入坑，熟悉几句经典唱段，却对剧目背景、秦腔发展史一知半解。一旦热度退潮，很多跟风而来的观众便会流失。更值得警惕的是，当戏曲演出逐渐演变为追星打卡事件，观众关注点从戏台艺术转移到演员个人到场仪式，戏曲本身反而沦为背景。热闹的欢迎仪式可以吸引一时目光，却不能替代戏文、唱腔、身段这些戏曲核心。秦腔发展，可以借力流量，但不能被流量绑架，不能为博取镜头、追求热度而简化剧目、降低艺术标准。

    其次，安万民营剧团的模式，也存在其固有的局限，难以全盘复制。民营剧团生存的核心逻辑是面向市场，依靠商演维持全团生计。市场导向之下，剧目选择更倾向受众耳熟能详、容易引爆人气的经典段子，打磨新戏、挖掘冷门传统剧目往往动力不足。创新剧本、舞美革新、戏曲理论研究，往往投入巨大、回报缓慢，民间剧团很难独立承担。国有专业院团拥有创作、研究、人才培养的资源优势，可以承担挖掘整理古本、新编现代戏、戏曲学术研究等长线工作。由此可见，秦腔的发展，应当是多元共生的格局。民间院团扎根乡土、活跃基层，专业院团深耕创作、守正研艺，二者互补，缺一不可。我们不能因为安万民间模式的火爆，就忽视专业院团在剧目创作、理论传承上不可替代的价值。

    再者，“安万现象”中狂热的个人追捧，也提示我们，秦腔文化传承，要区分“追捧演员”和“热爱艺术”。当下不少戏迷奔赴现场，更多是奔赴安万本人，而非秦腔这门艺术。一旦焦点集中在单个艺人身上，很容易形成“一人兴则一团兴，一人淡则一团冷”的脆弱局面。一门艺术想要长久传承，依靠的是成熟的剧目体系、代代接续的演员梯队、广泛深厚的文化认同，而非单个明星的热度。秦腔发展，需要打造的是艺术传承体系，而不是打造一个个网红戏曲明星。

    透过安万现象，我们可以勾勒秦腔未来发展的可行路径。

    第一，坚持双轨并行，构建专业院团与民间民营剧团互补共生的秦腔生态。国有院团承担起抢救整理古剧本、打磨精品大戏、新编时代剧目、戏曲学术研究、系统化人才培养的重任，攀登艺术高峰；以安万剧院为代表的民间院团继续扎根乡土，常态化下乡惠民演出，深耕基层市场，守住乡野戏台，维系庞大民间戏迷群体。二者各司其职，相互交流，专业院团的优秀剧目可以下沉基层，民间剧团鲜活的舞台经验也可以反哺专业创作，共同构筑完整的秦腔传承体系。

    第二，用好新媒体传播，但坚守艺术内核，做到流量为艺所用。继续鼓励戏曲演员、剧团借助短视频、直播，传播秦腔唱段，扩大受众，吸引年轻人。但传播不能止步于片段化的炫技与猎奇。在短视频传播之外，配套推出完整大戏赏析、剧目故事讲解、秦腔知识科普，引导观众由片段欣赏走向深度品读。新媒体是桥梁，最终目标是引导大众读懂秦腔背后的历史、伦理与美学，把浅层流量观众转化为真正懂戏、爱戏的长期戏迷，避免只留热闹，不留传承。

    第三，守正为根基，创新为羽翼，兼顾传统本味与时代表达。秦腔最珍贵的魅力，是原汁原味的唱腔程式、传统剧目承载的家国道义。传承不可随意阉割秦腔本体，丢失老秦腔的风骨。同时不能固步自封，拒绝创新。可以立足秦腔本体，挖掘贴合当代人情感的故事，新编现代秦腔剧目，革新舞台呈现，让古老故事对接当代人的价值共鸣。安万的成功，正是守住秦腔唱腔本色，才打动万千观众。创新不能舍本逐末，丢掉秦腔独有的梆子韵味。

    第四，拓宽人才培育渠道，兼顾专业院校培养与民间艺人传帮带。秦腔传承，根本在于人。专业院校系统化培养戏曲新生代；同时重视民间口传心授的活态传承，保护老艺人，鼓励民间剧团以戏育人，在舞台实战之中锤炼青年演员，搭建多层次人才梯队，避免秦腔传承押宝在少数知名演员身上。

    秦腔千年，起于阡陌乡野，兴于人间烟火，历经朝代更迭、世道沉浮，梆子声依旧萦绕黄土高原。安万与他的秦腔剧院蹚出的这条路，恰似一扇开窗，让世人亲眼窥见民间戏曲蕴藏的磅礴生命力。“安万现象”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并非一场万众云集的盛大演出，而是有力印证了：秦腔绝非陈列于博物馆中尘封的古物，只要回归百姓、善借时代东风、恪守艺术本心，这门古老梆子艺术，依然能够叩响当代人的心扉。

    镜头前的喧嚣追捧终会消散，短视频的热度潮起潮落。秦腔振兴，从来不能仰仗一次次仪式化的狂欢，也不能照搬单一模式一路疾行。它既要深扎乡土沃土，不忘源自民间的文化根脉；又要从容拥抱时代，善用新媒体拓宽传播边界；更要坚守艺道初心，始终对戏曲程式、戏文风骨常怀敬畏。

    愿秦腔行业能从安万模式的探索里汲取经验，扬长避短、兼容并蓄，挣脱流量浮华的裹挟，守住梆子艺术的本真。让大秦之音，携千年底蕴，伴时代新风，在守正创新之中绵延不绝，久久回响于三秦大地，代代赓续，万古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