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报告文学集《此身安处:黔山可栖》之

序章:一盏茶里的山河
2026年,初秋。铜仁中南门古城。
锦江从梵净山深处蜿蜒而来,到了这里,水势已然平缓。黄昏的光斜铺在水面上,碎金般晃动。偶有乌篷船摇过,橹声搅乱一江光影,须臾又归于平静。岸边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发亮,吊脚楼的红灯笼次第亮起,炊烟从各家厨房里飘出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抹香集铜仁抹茶体验中心就坐落在河畔。门脸醒目,远远便能嗅到一缕清鲜。推门而入,铜碾子吱呀转动的声响迎面而来,恍若从宋代某个慵懒的午后穿越至此。
这家名为铜仁市抹香集品牌文化管理有限公司的企业,是一家集铜仁抹茶研发、营销、茶旅、文旅及文化推广于一体的综合茶企,是铜仁千年抹茶文化、梵净生态好抹茶、全品类抹茶产品的集合地,也孕育着一个让世界看见的梦想。
馆内坐着几位日本静冈来的茶商。他们本是到江口考察贵茶集团抹茶原料基地的,听人推荐说中南门有家全省最大的抹茶体验店,便顺路来看看。没想到,一坐就是一下午。
点茶师身着宋式交领长袍,手腕轻转,茶筅在盏中击拂。碧色茶汤渐渐浮起一层绵密沫饽,白如积雪。一位年长的日本茶商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先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沉默几秒,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轻声译过来:
“原来中国抹茶,比我们想象的更懂美学。”
皮润站在二楼楼梯长廊,没有过去打招呼。她看见那位日本老人端起茶盏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那是识货之人才有的郑重。她转身回到办公室。窗外,锦江还在不紧不慢地流。
2019年,皮润开了一家叫“闻溪山居”的民宿。几年后,“抹香集”品牌已拥有六十多个单品,影响覆盖省内外。但此刻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八块钱。
是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表姐背着茶叶一趟趟往收购站跑的背影。
是那一幕让她决定,不回珠海了。

第一章 两座城
一
江口。梵净山脚下。
皮润出生在这里。一九八五年的梵净山,还不叫“世界自然遗产”,它就是一座山,很大、很绿、很远。山里人靠山吃山,种茶、砍柴、采药,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天是蓝的,水是清的,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她从小在茶园里跑。不是那种规规整整的标准化茶园——那时还没有——就是自家房前屋后零星的几垄茶树。春天,母亲天不亮就起床采茶,手指掐嫩芽,掐一天下来指甲缝全是绿的。采回的茶青在铁锅里杀青,满屋子焦香。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每家每户都这样,茶是日子的一部分,跟柴米油盐一样平常。
2000年,她考上大学,走出了这座山。学的什么专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出去”本身。对山里孩子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一张白纸,怎么画都好看。
毕业那年,一个去珠海旅游的同学打电话来:“过来看看吧,这里冬天不用穿秋裤。”
就这一句话,她拖着行李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珠海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干净”——不是打扫出来的那种干净,是空气里没有煤灰、没有尘土,海风吹过来,连呼吸都是湿润的。她站在情侣路上,看着对面澳门若隐若现的灯火,心想,这地方不错。
然后就在房地产行业扎下了根。从最基础的销售做起,嘴皮子磨薄了,脸皮子磨厚了,慢慢摸到了门道。后来行情起来了,踩准了节点,顺风顺水。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定居、财富自由——这些人生的大节点,她用了不到十年全部完成。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她现在应该还在珠海。周末带孩子去海边公园玩耍,傍晚在情侣路上散步,偶尔想起梵净山,也就是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
但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一直在。
二
2018年,她回江口探亲。
理由很简单——父母年纪大了,想回去看看。那几年她回来的频率不算低,每次都有新发现:县城的楼变高了,路上跑的车变多了,连镇上的小卖部都开始用二维码收款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表姐家那片茶园。
表姐嫁到梵净山脚下一个村子,家里有几百亩茶园。那天天气热,皮润带着孩子去表姐家做客。正是夏收季节,表姐忙着采夏茶,孩子们满山跑,追蝴蝶,摘野花。皮润坐在茶垄边上,跟表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年茶卖得怎么样?”
表姐抹了一把汗,随口说了句:“鲜茶嘛,一公斤八块钱。”
皮润愣了一下。八块钱?她刚从珠海回来,那里一杯龙井茶卖三十多。一瓶矿泉水两块五呢。一公斤茶叶,从种到摘采,忙活大半年,就值八块钱?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什么都多余。
正沉默着,天突然暗了。
贵州山里的天,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大太阳,一阵风卷过来,乌云压顶,闷雷从梵净山顶滚下来,“轰隆隆”由远及近。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温柔的细雨,是铜钱大的雨点子,砸在茶树叶子上噼啪作响。表姐骂了一声,丢下手里的茶篓就往屋里跑。
皮润也往屋里躲。站在屋檐下,她看着表姐——她没想到表姐又冲出去了。
暴雨里,表姐弯着腰,把刚采下来的茶青一筐一筐往背篓里装,然后弓着背,一步一步往收购站方向跑。雨太大了,山路变成泥浆,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继续走。那筐茶青顶在头上,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你快回来!”皮润喊。
表姐头都没回。收购站五点半关门,她必须在关门前把这些茶送过去。八块钱一公斤,错过今天,明天连八块都没有。
皮润站在屋檐下,看着表姐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又越来越大地回来——她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时,整个人从头湿到脚,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她靠在门框上喘气,扯了扯湿透的衣服,咧嘴笑了一下:“总算赶上了。”
那个笑,皮润一直记着。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茶垄的绿色,天空的铅灰色,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表姐跑进跑出的背影。八块钱一公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叶子,就值八块钱。而城里人一杯奶茶付二三十块钱的时候,眼皮都不眨。
凭什么?

三
那天晚上,雨停了。山里起了雾,梵净山藏在白茫茫的水汽里,看不见顶。皮润站在表姐家的院子里,望着那个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得做点什么。
但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在珠海做房地产,跟茶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卖房子的,能把茶农的茶叶八块变成三十八块?没那个本事。她安慰自己说,先回去想想。
几天后,一个新闻刷屏了。
2018年7月2日,第42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梵净山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贵州省首个世界自然遗产。
消息传回铜仁,整个城市都沸腾了。县城的广场上有人放烟花,朋友圈全是“梵天净土”的刷屏。皮润刷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珠海做房地产那些年,凡是楼盘边上有个公园,房价都能贵一截。现在梵净山成了世界自然遗产,这周边的山、水、空气、茶叶,值多少钱?该怎么算?
她想起表姐那八块钱一公斤的茶。
一个想法冒出来,压都压不住——她要做茶。不是帮表姐卖那几筐鲜茶,是把这片山、这片叶子,卖出它本该有的价钱。
表姐在暴雨里跑的那几趟,让她没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贵茶集团投巨资到铜仁,建中国一流的种植基地和精制车间,又让她看到了“可以做成”的可能性。
两件事撞在一起,就是她决定回江口的那一刻。

四
2018年8月,皮润做了一个让所有朋友都觉得“疯了”的决定:卖掉珠海一套房子,把钱投到梵净山脚下,开民宿。
朋友问她:“你房地产做得好好的,跑去开民宿?脑子进水了?”
她说:“不是脑子进水,是心里有火。”
那间民宿叫“闻溪山居”——离梵净山二十公里,位于江口的太平河畔,潺潺的溪水声和鸟鸣的声音每天清晨把你叫醒,闻溪而息,依山而居,是它的来历,也是后来的“抹香集-闻溪山居”的雏形,她把在外面见过的那些中高端民宿的管理模式搬过来,也是江口第一批五星级民宿,后来还评上了贵州省级示范民宿。但民宿只是开始。
她在民宿大厅里设了一个茶区,开始学习和推广铜仁茶和铜仁抹茶,台面上摆着铜仁本地的茶小样,抹茶、绿茶、红茶、白茶...客人来了就泡给他们喝。很多外地游客第一次喝到梵净山抹茶的反应是:“这是贵州的?不是日本的?”
每听一次,她就难受一次。
铜仁的抹茶品质明明这么好——高海拔、低纬度、多云雾的生态条件,是业界公认的顶级茶区。贵茶集团从2017年就开始布局抹茶产业链,在江口建了全球最大的抹茶精制车间之一,年产抹茶4000吨,产品出口五十多个国家。但知道这些的外地人太少了。大多数人提到抹茶,想到的还是日本宇治。
皮润在民宿的阳台上,对着梵净山的轮廓想了一个问题:“中国抹茶之都”的名片已经挂上去了——2018年首届贵州梵净山国际抹茶文化节上,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正式授牌铜仁“中国抹茶之都”,中国茶叶流通协会授牌“中国高品质抹茶基地”——可这两张名片,不能只挂在政府办公室里。它得让人看见、摸到、喝到、记住。
谁来做这件事?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铜仁抹茶的终端品牌——几乎没有。大宗原料出口做得很强,但面向消费者的品牌,是一片空白。
民宿的客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皮润在茶台后面,给每一个人泡茶、讲茶。有一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她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对着那盏已经凉透的抹茶,对自己说了三个字:
“我来做。”
从八块钱一公斤的粗茶,到一杯三十八块的抹茶拿铁——中间差的不是茶,是品牌、是文化、是故事。而这些东西,她在珠海做房地产的时候就明白了:你卖的不是水泥盒子,是“家”;那你卖茶,就不能卖叶子,得卖“梵净山的干净生态好茶”。
外面的天快亮了,太平河的流水声从窗缝里钻进来。皮润把凉透的茶一口闷了——苦的,但回甘绵长。

第二章 微光初燃
一
2019年,皮润在铜仁中南门老城区租了一间铺面。
很小。四十平方米,窄窄的,放两个货架就有点转不开身。装修的钱是刷信用卡凑的,墙是自己刷的,货架是从二手市场淘的。店里只有两种产品:抹茶粉和新鲜茶叶。
开业那天,她把门头的红布一扯,站在门口等着客人进来。等了半天,进来一个大爷,背着手转了一圈,问:“你这是卖啥的?”
“抹茶。”
“抹茶是啥?”
“绿茶磨成粉。”
“那不就是绿茶粉嘛,我家就有,还是自己炒的。”大爷摆摆手,走了。
第一天营业额:87块。
她坐在店里,把收银机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抽屉。脑子里闪过珠海海边,那些豪华的售楼处的盛况——客户排队刷卡,POS机“吱吱”往外吐单子。那时候一天经手的钱,够这个店干三年。
但她没后悔。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铜仁人喝惯了本地的绿茶、红茶,抹茶那股海苔味的清香,很多人不习惯。她站在门口,端着小纸杯,见人就递:“免费品尝。”有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咋一股海苔味?”有人干脆不接,绕着她走。
最惨的一个月,账上只剩下四千多块钱,而第二天要发三个员工的工资。她把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能不能借我两万?下个月还。”
她妈没问干什么。江口人,话少,只说了三个字:“发账号。”
挂了电话,皮润蹲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觉得丢人。三十多岁了,珠海有房有车,回老家开个小店还要找妈借钱。她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强跟自己说,一定要坚强,于是她抹了把脸,抹了眼泪,站起来,继续到门口派试饮。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四十平米的破店,后来会有人把它写进“中国抹茶之都”的故事里。

二
2020年春节,疫情暴发。实体店关门,物流中断,刚有了点起色的业务一夜归零。更糟的是,库房里压着一批价值十几万的抹茶糕点产品,日子一天天过去,心急如焚。
那段时间,皮润每天一睁眼就是亏钱。房租、工资、货款,像三座山压在背上。她甚至想过关门算了——回珠海,继续做房地产,至少不用操心这点破事。
但每天晚上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她又想起那个暴雨的下午,表姐弓着背在泥水里跑。八块钱一公斤。要是连她都不做了,那片叶子就永远是八块钱。
她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把仓库里那批因为疫情滞销的抹茶粉和抹茶点心,全部免费送给铜仁抗疫一线的人员和敬老院里的老人们,包装盒上印了一句话:“一点甜,给最辛苦的人。”,看到他们脸上绽放出来的笑容,她也笑了,原来人生有些时候,吃亏是福,能带给别人温暖也是幸福。
第二,带着员工开直播。每天在店里分享抹茶文化知识,分享怎么喝抹茶,喝抹茶有什么好处,怎么做抹茶点心,一步一步的教,一点一点的讲,纯抹茶、抹茶拿铁、抹茶曲奇、抹茶布丁、抹茶饺子等等,从最开始直播间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到后来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几百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铜仁抹茶,开始回购,也有人留言说“学会了”,“想买你们的抹茶粉”,那个时候她真正看到了希望和微光~
两个月后,抖音账号攒了2000粉丝。线上订单慢慢恢复了。
疫情过去之后,皮润回头想那十个月,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你做的不只是生意,是信任。你给人送去一点甜,人家就会记住你。而那些医护人员收到糕点之后发来的感谢信息,她一条都没删。
“留着,累了的时候看看。”

第三章 文化觉醒
一
2022年秋天,中南门古城开街了。
铜仁人盼这条古街盼了很多年。锦江边上的这片老房子,有明清的砖、民国的瓦,墙缝里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旧时光。修旧如旧之后,石板路、吊脚楼、老戏台都还在,但里面装了新东西——文创店、茶馆、民宿、手工作坊。
文旅部门找到皮润的时候,她正在抹香集那间小店里打包快递。对方开门见山:“古城有套空置房,位置好,面积大,适合做文化体验类的项目。我们想请你去做抹茶文化推广。”
皮润放下手里的胶带,问了一句:“多大面积?”
“上下两层,将近一千平。”
她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这个四十平的小店都快养不起了,一千平,租金得翻多少倍?
但她没有马上拒绝。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古城。锦江在夜色里静静流淌,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她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圈,看到那些还在装修的铺面,看到工人们挑着沙石来来往往,看到老墙上“拆”字被划掉、改成“修”字。
她坐在锦江边的石阶上,河风吹得人丝丝凉意,她却一直坐到天黑。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的星星。
她想的不是“能不能做成”。她想的是一座城市的脸面——中南门是铜仁的“客厅”,外地游客来了,下了高铁、出了高速,第一站就是这里。如果在这个地方都看不到抹茶,那“中国抹茶之都”的名片,挂在哪里给人看?
她签了合同。
于是“抹香集”这个品牌,就是这时候正式注册的。皮润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得很简单:“抹”是抹茶,“香”是茶香,也取“梵净抹茶·香溢天下”的意思,“集”是集合——把好茶、好文化、好体验集到一处,以抹香为媒,让世界更多的人看见铜仁抹茶,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
名字有了,产品还是太少。抹茶粉零售的盘子太小,得想办法让更多人认识抹茶、接受抹茶。

二
签完合同才是真正的开始。
皮润想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她脑子里全是画面——游客走进来,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坐下来喝什么?走的时候带走什么?她开始琢磨产品开发,第一个方向选了“吃”。
她不想做一个普通的茶叶店。铜仁不缺茶叶店,菜市场门口都有大爷摆摊卖散茶。要做就得做不一样的。
本地有种传统面食叫“绿豆粉”,用绿豆和大米磨浆蒸制,切成条,煮着吃。皮润琢磨:能不能用抹茶做一款面条?既有本地特色,又能让抹茶“上桌吃饭”。
想法有了,做起来全是坑。第一次深入到贵州非遗空心面加工厂打样,抹茶粉在高温煮制过程中变苦、变色,煮出来的面条易断,闻着有股焦味。第二次、第三次……一直试到第七次,才找到低温烘干的工艺,既保留了抹茶的清鲜,面条又筋道爽滑。
第一批抹茶空心面做出来,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铜仁本地面条的新吃法,试试?”一百盒,三天卖完。
最让她触动的是深圳一个客户的留言:“我吃了三十多年面,第一次吃到带着茶香的。”皮润把这条截图存进手机,到现在都没删。
一千平的空间,怎么做?
光做一些抹茶的吃食也是远远不够的。闲暇之余,她想起在珠海的时候,去过一家咖啡馆。那家店把咖啡豆的产地、烘焙工艺、冲煮方法做成了一面墙的展示,客人点单之前先看一圈,喝的时候就知道手里的这杯东西从哪来的。她当时觉得这个做法很聪明——你卖的不只是那杯液体,你卖的是“知识”和“尊重”。
抹茶比咖啡更需要这种“科普”。太多人不知道抹茶和绿茶粉的区别,太多人以为抹茶是日本的。如果能让客人在消费之前先“看见”抹茶的历史、工艺、价值,那他们喝下去的那一口,就不再只是味道。
她把想法跟团队说了:一楼做博物馆,二楼做体验区,让客人自己动手点茶;用图文和实物讲抹茶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有人觉得太“重”了——一千平的店,一半拿来搞科普,能卖出去多少货?
皮润说:“卖货是结果,不是目的。先让人知道抹茶是什么,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要买。”
装修花了整整四个月。
一楼是“抹茶博物馆”——序厅从抹茶前世今生讲起,唐代陆羽《茶经》里关于“末茶”的记载开始,到宋代《大观论》里“点茶”的详细描述,到明代以后抹茶在中国式微、却在日本发扬光大的历史流变,铜仁人第一次真正了解了抹茶的起源原来在我们中国。
展厅的文化墙从抹茶与贵州、讲到抹茶与铜仁、铜仁的茶史大家-喻政,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木架,放着铜碾、茶筅、茶盏、茶勺,每一件旁边都有小牌子写着用途和来历,随处可以翻阅的茶史书籍,让抹茶博物馆四处洋溢着抹茶文化的厚重及浓浓的古典气息,这也是后面越来越多的抹茶爱好者,慕名前来目的地打卡的原因之一,让墙上的文字不再是死板无趣的,而是生动的、有意思的栩栩如生的,宛若再现了宋人制茶的唯美和鼎盛。
来了这里,你会知道梵净抹茶的生态地理优势,才是奠定了好的铜仁抹茶原料来源,不同等级的抹茶粉对比、日本和中国的茶筅差异……
还会知道,抹茶与生活的关联,原来,万物皆可抹。
二楼是抹茶产品体验区,器具、产品陈列有序,中间是一张长案,客人可以坐下来,在点茶师的指导下亲手研磨一盅抹茶,一口喝下去的余韵悠长的抹茶前世今生。
开业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去。有人在一楼拍照,有人坐在体验区笨手笨脚地转茶碾。她听见一个妈妈蹲下来给孩子念展板上的字:“你看,抹茶在宋朝就有了,比日本早了好几百年呢,原来抹茶的起源在我们中国呀。”
那一刻她觉得,这四个月熬的夜、花的钱、流的汗水,都值了。
转机出现在那年夏天。
盛夏贵阳茶博会,展厅人潮涌动、茶香四溢。
皮润守着一方小小的抹茶展位,静静待客。人群中走来一名中年男人,衣着朴素,看着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来头。他在展位试了一杯抹茶拿铁,独自坐在角落慢饮。喝完,他又续了一杯。第二杯饮罢,他走到展位前问道:“你是铜仁本地人?”“江口的。”“为什么做抹茶?”
她沉吟片刻:“江口茶多,但卖不上价。抹茶能利用春夏秋三季茶,我想在终端试着做点改变。”男人点头,递来一张名片。皮润一看,脑子瞬间“嗡”的一声。竟是贵茶集团董事长。铜仁做茶的人,没人不知贵茶。2017年入驻江口,六亿建产业园,年产抹茶四千吨,远销海外,是本地抹茶产业的压舱石。她只是个小创业者,没想到会被行业龙头亲自找上门。
对方直言:“我们原料出口很强,但终端品牌一直缺人。你愿意加入我们的联盟吗?”皮润强压下心绪,稳住微颤的声音:“愿意。”
加入贵茶的联盟体系之后,她最大的收获不是订单,是“标准”。
贵茶推行“五统一”管理——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尤其是农残标准,执行的是欧盟检测标准,四百多项指标,零容忍。原料端有保障,终端品牌才有信心和底气。
皮润第一次拿到贵茶的检测报告,看着那一长串“未检出”,心里踏实了。她知道自己卖的东西是干净的,这片山、这片叶子,经得起最苛刻的检验。

三
“一抹茶香-宋韵点茶”是抹香集最受欢迎的项目。
皮润专门请了一位研究宋史的爱好者做文化顾问,把宋代“七汤点茶法”一步步复原出来——从“调膏”到“注水”到“击拂”到“分茶”,每一道工序都有典籍出处,她们也做了融合改进,简化成了比较简单易学的“三汤点茶”,让抹茶文化不再是高阁雅筑的文人雅事,而是人人都可以体验的人间烟火,抹香集里的点茶师穿着素雅的宋式交领长袍,动作不急不慢,茶筅在盏中画圈,打出绵密如云的沫饽,宛若在讲诉一个久远的故事。
但皮润也做了一个“叛逆”的决定:允许客人在点茶完成后,用抹茶膏在沫饽上随意画画。有人画笑脸,有人画熊猫,有人写“梵净山”三个字。一个传统文化学者来体验后提出质疑:“宋代点茶讲究的是仪式感,你这样搞,不是把雅事弄俗了?”
皮润不急不恼,微笑着回了一句:“宋代人点茶也玩‘分茶’——就是在茶汤表面作画,文人叫‘水丹青’“茶百戏”。我们不是发明,是传承。文化要传下去,先得让人愿意靠近。”
那位学者后来成了抹香集的常客,还帮忙引荐了几位茶学教授来店里做公益讲座。
2025年,抹香集“抹茶文化中心”在省市文旅系统指导下,又多了另外一个名称“抹茶博物馆”,成为贵州省第一家以抹茶文化为主题的官方认证空间。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打卡和了解铜仁抹茶的文化。

四
2024年初的那场爆红,来得像一场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博主发了条短视频,说“铜仁是世界抹茶之都,你们知道吗?”配了几张梵净山茶园和贵茶工厂的航拍。视频发了不到三天,播放量破千万。评论区炸了锅——“什么?抹茶不是日本的吗?”“铜仁在哪个省?”“我天天喝抹茶拿铁,居然是贵州产的?”
紧接着,哈尔滨冬季旅游爆火,“南方小土豆”成了网络热词。贵州文旅借势策划了一波“回礼”,抹香集参与了整个回礼策划的讨论及实施——贵州的土特产作为回礼送到哈尔滨,其中就有铜仁抹茶。
过后的那几天,贵茶的抹茶工厂火了,皮润的手机也被打爆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线上店铺的库存半个小时就被清空了。团队兴奋得不行,催她赶紧补货、加量、冲销量。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跳动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限购。每人最多买两盒。
“为什么?”团队不解。
她说:“供应商就那么大产能,临时加单质量怎么保证?发出去的货出了纰漏,‘抹茶之都’四个字就被我们毁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亲自盯着打包发货,每一盒抹茶粉的包装封口她都用手按一遍。发了一千多单,零差评。
事后她跟我聊起这次爆红,说得最多的是“后怕”。“流量砸下来的时候,你要接得住才行。接不住的流量,不是好事。我宁愿慢一点,稳一点,让每一个买到抹香集产品的人,都记住那个抹茶味道,都愿意把它带到更多的地方去。”
我问她:“你觉得那次爆红,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其实这不是爆火,这是积攒了好久的努力终于被人看见,是厚积薄发,这也是坚持下来的意义。 我欣喜的并不是卖了多少货,而是让铜仁本地人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家门口这个东西,外面的人抢着要,是家乡人的文化自信。”

第四章 万物皆可抹茶
一
抹香集的产品开发逻辑,最初被很多人看不懂。
2025年底,皮润推出第一款跨界产品:抹茶护手霜。消息传出去,茶行业的朋友打电话来问:“你做茶的还是做化妆品的?”意思很委婉——你一个卖抹茶的,做什么护手霜?跨界跨得是不是有点远?
皮润的解释很简单:“抹茶不只是喝的。”
这个想法来源于一个做化妆品研发的朋友。有一次两人聊天,对方无意中提起:“抹茶里的茶多酚和维生素E,做护肤品其实很合适,抗氧化效果好,而且抹茶那种清新的味道很讨喜。”皮润当时没吭声,但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
她回去查了资料,发现抹茶护肤品的概念在日本已经很成熟,但国内几乎没有本土品牌在做。铜仁的抹茶原料品质好、成本可控,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半年后,样品出来了。第一批3000支护手霜,她没铺渠道,只是通过门店和经销商渠道发了一条消息:“抹香集新品,抹茶护手霜,有兴趣的接龙。”一个星期,3000支抢完。
最让她意外的是复购率。
很多客户用完又回来买,还带朋友来。一位女客户留言说:“涂完之后手上有一股很淡的茶香,茶香手润,像置身茶园,又像是泡了一杯茶放在手边,很喜欢。”
这款护手霜后来成了抹香集的“常青款”。2026年2月,新年单月销量突破500支。
“做护肤品不是‘不务正业’,”皮润说,“抹茶的颜色、气味、功效,天然适配这个领域。我不做,别人也会做。那为什么不让铜仁的抹茶先占住这个位置?”

二
有了护手霜打底,皮润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开始系统性地思考一个问题:抹茶究竟有多少种可能?
答案从“吃”和“喝”扩展到“用”和“闻”。抹茶线香——用抹茶粉和天然粘粉制成,点燃后有淡淡的茶香,不呛鼻,像雨后茶园的空气。抹茶唇膏——温润的质地配上抹茶特有的清苦香,涂上之后颜色是淡淡的粉绿。抹茶面膜、抹茶手工皂、抹茶香薰……品类越来越“偏”,但市场反馈越来越热。
2025年,抹香集的产品线超过50个单品,到2026年已经扩展到60多种。涵盖饮品、食品、美妆、文创四大品类,形成了完整的“抹茶生活方式”产品矩阵。
我问她,这么多品类,怎么保证每一个的品质?
她说:“没有一个品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每一个新品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需求。”
她给我举了个例子。有一次一个糖尿病患者在店里,问她:“你们有没有不加糖的抹茶?我血糖高,喝不了甜的。”皮润回头就推出了0糖0脂的抹茶玉露。还有一次,一个健身教练来买抹茶粉,说想加在蛋白粉里喝,问能不能做一款方便携带的小包装。后来就有了便携装抹茶粉,一包1.5克,随身带、随手冲。
“我们的研发逻辑叫‘反向定制’,”皮润说,“不是闭门造车想当然,是用户告诉我们该做什么。”
三
2025年,抹香集的产值比2024年增长了将近三倍。但这个数字背后,是“品类扩张”带来的管理阵痛。
她还做了一个让供应商意外的决定:主动提价。不是压低供应商的价格来挤利润,而是要求供应商用更好的原料、更严格的工艺,她愿意多付钱。“抹香集卖的东西要对得起‘梵净抹茶’四个字。这四个字的口碑,不是我一个人能撑起来的,是要整条链上的人都用心。”
四
2025年底,一位注册营养师到抹香集参观。皮润带她走了一圈,介绍产品。营养师听完之后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讲抹茶的吃法、用法,但很少讲抹茶本身对人有什么好处。你们自己清楚吗?”
皮润闻言会心一笑。其实这些知识点她早有研究,只是平时介绍产品时,重心多放在体验与用法上。这次交流点醒了她,她打算把这部分内容单独呈现。回去后,她梳理整理了相关内容,在店里新增一块展板专门讲解抹茶与普通绿茶的差异。
抹茶和绿茶粉,到底差在哪?
首先是工艺。抹茶选用的是“覆盖栽培”的茶树鲜叶——采摘前20天左右,用遮阳网把茶园盖起来,减少光照。这样做的好处是:茶叶中的叶绿素和氨基酸含量大幅上升,苦涩味减少,鲜味更足。采摘之后,抹茶要经过“蒸汽杀青”——用高温蒸汽迅速钝化酶的活性,锁住颜色和营养,全程没有高温炒烘。然后低温干燥,最后用石磨或高速气流粉碎机研磨成极细的粉末,颗粒细到入口即化,没有渣感。
而普通绿茶粉呢?不需要覆盖栽培,颜色没那么绿,苦味更重。杀青之后要经过揉捻、炒烘干燥,高温过程会损失一部分营养物质。最后粉碎的颗粒也比抹茶粗得多,泡出来有沉淀感。
区别不仅是“口感”,更是“营养”。
抹茶因为全程低温处理,最大限度保留了茶叶中的活性成分。抗氧化能力尤其突出——美国农业部发布的数据显示,抹茶的抗氧化能力是绿茶的10倍,是花椰菜的51倍。这来源于抹茶中高浓度的茶多酚、叶绿素、绿原酸、维生素C、芦丁、槲皮素等多种抗氧化物。
另外,抹茶中的茶氨酸含量也高于普通绿茶。茶氨酸有一种特殊的作用:帮助人减轻压力、放松身心。压力是皮质醇(俗称“压力荷尔蒙”)升高的重要原因,而皮质醇过高会导致食欲增加、脂肪囤积、基础代谢下降。所以有些研究认为,适当摄入抹茶可能通过缓解压力、抗氧化来间接改善代谢状况。
当然,皮润也在展板上加了一句提醒:抹茶虽好,但咖啡因含量比绿茶和咖啡还高,敏感人群不宜过量,一天2到3克就够了。
她后来跟我说,这块展板她写得最用心。“以前我只顾着卖产品,忘了告诉别人‘你为什么需要这个东西’。
抹茶的绿色的健康价值,不是营销话术,是实实在在的科学。把这个讲清楚,消费者才会真的信任你。”

五
产品越做越多,皮润对“边界”的认识反而越来越清晰。
“抹香集不是什么都做。我们有两条线:一条是‘茶’的线——抹茶粉、抹茶饮品、抹茶食品,这是根;一条是‘美学’的线——护手霜、唇膏、线香、香薰,这是叶。
根不能丢,叶可以茂。”
她把我带到二楼展柜前,指着一排产品说:“你看,所有东西都围绕‘抹茶’两个字。抹茶的颜色、抹茶的气味、抹茶的功效。只要不偏离这个核心,‘抹茶+’可以无穷大。”
2025年,抹茶线香和抹茶唇膏两款产品获得了全国旅游产品大赛银奖。这是抹香集第一次拿国家级奖项。皮润把奖杯摆在二楼展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了一句话:“让抹茶从舌尖到指尖,从味觉到嗅觉。”
走出抹香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锦江边的红灯笼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抹香集”榆木招牌,笔画间嵌着的抹茶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绿光。
皮润站在门口送我。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么跨界,不怕别人说你不伦不类?”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好多人以为抹茶只能用来喝,那是想象力不够。这片叶子在梵净山脚下长了那么多年,该下山看看了。我要带着这片叶子走向更大的世界。”

第五章 大树之下
一
2025年初春,铜仁像一夜之间冒出了好多抹茶店。
皮润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个“某某集”、“某某抹茶”冒出来,在江口县城、在中南门周边、在梵净山景区门口,招牌一个比一个亮。抖音上有人发视频说“铜仁抹茶一条街,三步一个抹茶店”,底下评论打趣:“比奶茶店还密。”
有些店的产品,一眼就能看出“借鉴”了抹香集——同款抹茶护手霜、类似的抹茶面条,雷同的抹茶鲜花饼等等,甚至广告语都差不多。
员工气得不行,跑来找皮润:“老板,我们去维权吧。”
皮润正在二楼泡茶,听完之后没说话。她把茶泡好,分给几个员工一人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们觉得,铜仁有多少人知道抹茶?”
几个人面面相觑。
“铜仁几十万人口,每天走进抹香集‘贵州抹茶体验中心’的人有多少?说起来你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峰时一天有一万多人。”皮润放下茶杯,“‘抹茶之都’这张名片,一家店、一个牌子,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他们做得好,铜仁抹茶的名气就大一分。做砸了,把铜仁抹茶的口碑搞臭了,那谁也跑不掉。所以我们该做的事是把自己做好,而不是把别人告倒。”
员工还想说什么,被她拦住了:“你们想想,十几年前铜仁到处都是卖绿茶的店,互相打价格战,最后谁赚到钱了?没有。只有大家各做各的特色,整个产业才能活起来。”
那天之后,再没人提“告侵权”的事。
二
皮润跟我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表姐那一辈茶农,在山里背一趟茶叶赚八块钱。现在城里遍地都是抹茶店,至少说明有人愿意做、有人愿意买。生意不怕人多,怕的是没人。”
所以我后来做了一件事——在抹香集二楼每周办免费的抹茶知识培训,每周六还会在团市委组织的青年夜校去免费教授点茶技艺,谁来都可以听。讲抹茶的标准、工艺、怎么判断品质,如何点茶。有些小店的老板也来了,坐在下面记笔记。
那一年,我们虽然很累,但是却很开心,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和了解铜仁抹茶了。
三
我们聊起“后来者”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坐在抹香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锦江缓缓流过,旁边是中南门古城的青瓦屋顶,夕阳把一片金黄铺在上面。
她说起了一个故事。2018年她刚回江口的时候,去了一趟贵茶集团的产业园参观。站在那栋巨大的抹茶精制车间门口,她心里想的是:“这么大的工厂,这么先进的设备,做出来的抹茶卖到全世界。但铜仁人自己喝不到、摸不着、不知道。”
她当时就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铜仁的街头到处都是抹茶店,家家都在卖抹茶拿铁,每个来梵净山的游客离开的时候都带一盒抹茶粉走,“中国抹茶之都”才算是真正落地了。
七年之后,这个场景正在发生。
“所以我真不担心他们模仿我。”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渐暗,锦江边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模仿说明这条路线有人认可。人家愿意跟着你走,你就得把路走得再稳一点、再宽一点。”
我合上笔记本,问她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特别孤独?”
她想了一下,说:“刚开始做抹茶的时候,四十平米的小店,一天卖几十块钱,铜仁没人知道抹茶,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心里没底,那时候挺孤独的。”
“现在呢?”
她笑了,指了指窗外——街对面,一家新开的抹茶饮品店的霓虹灯正亮起来,光晕映在锦江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现在啊,”她说,“热闹了。”

第六章 百亿宏图
一
2026年5月,抹茶大会在铜仁江口的抹茶小镇举行。
主题是“一抹相承,聚势拓新·梵净抹茶,香溢天下”。
台上,市领导公布了一组数字:2025年铜仁碾茶产量突破2500吨,综合产值超13亿元,产品销往国内38个城市、出口54个国家和地区。台下坐着的除了本地企业,还有来自法国、德国、日本的采购商。皮润作为抹茶终端品牌企业代表,坐在台下靠前面。
发布会结束后,一个法国茶商过来跟皮润交换名片,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们的抹茶产品很丰富,抹茶线香、抹茶护手霜、抹茶面膜,我很感兴趣,我在法国开茶室,想进货。”
皮润递名片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七年前,她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店里,端着抹茶拿铁站在门口请路人免费喝。那时候别说法国人了,连铜仁本地人都不认她这个卖抹茶的。
如今,整个铜仁抹茶产业都在“被看见”。省里、市里,从政策到资金,一个个文件、一项项投入,像搭梯子一样把这片叶子从深山推到了世界面前。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二
再从2017年说起。
那一年,铜仁在全省率先决定规模化生产抹茶。同年,江口县引入贵茶集团,投资6亿元建设贵茶产业园,核心项目之一就是年产4000吨的抹茶精加工车间。这是铜仁抹茶产业的“第一块砖”——有了超级工厂,才有稳定的原料供应,才有后来所有终端品牌的生存土壤。
然后是一连串的政策铺路。2018年,《铜仁市抹茶产业发展实施方案》正式印发;2019年,更具操作性的《铜仁市加快推进抹茶产业发展实施方案》接续出台。铜仁市、县两级统筹整合涉农资金,出台分级奖补政策,扶持碾茶生产企业47家、建成碾茶生产线95条,投入资金超过两亿元。
省级层面的支持同样没有缺位。《中共贵州省委 贵州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快建设茶产业强省的意见》中,明确将“贵州抹茶”作为省级公共品牌打造。2022年,省农业农村厅专门制定《贵州省做大做强抹茶产业推进方案(2022-2023年)》,为产业冲刺注入动力。
到了2026年3月,省农业农村厅联合省工信厅、商务厅、文旅厅、市场监管局和贵阳海关六部门,正式印发《贵州抹茶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工作方案(2026—2028年)》。方案提出,到2028年全省抹茶基地规模达到20万亩以上,抹茶产量8000吨以上,综合产值80亿元左右,培育10亿级抹茶企业1家。
皮润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特意看了“市场拓展工程”和“品牌培育工程”那几页——方案里写得明白:到2028年国内开设抹茶宣传窗口300个以上,孵化企业品牌5个以上。
“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她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以前是我一个人唱,现在有人搭戏台子了。”
三
政府的支持不只是出文件、拨款,还有实打实的“出人”。
2023年,铜仁市农业农村局茶产业专班带着技术团队,到江口县骆象村蹲点,建起了全市首个标准化抹茶示范基地。4100亩茶园,全部按照欧盟标准管理,测土配方施肥、绿色防控、遮阴覆盖、智慧茶园监测系统一应俱全。
“以前茶农种茶靠天吃饭,病虫害来了打药,茶叶黄了加肥,没有标准,没有数据。”皮润去过骆象村几次,“现在不一样了,茶园里插着各种监测设备,手机上看得到实时数据。什么时间遮阴、什么时候采摘,都有科学依据。”
为了从源头守住抹茶品质,铜仁市还在品种上下了大功夫。与普通绿茶不同,抹茶对鲜叶的要求是“三高两低”——高叶绿素、高氨基酸、高蛋白质、低茶多酚、低咖啡碱。市里推广龙井43、中茶108、黔茶1号、福鼎大白等适制品种,核心基地已实现良种全覆盖。
皮润说:“我小时候看表姐采茶,采的是本地老品种,产量低、品质不稳定。现在有了好品种、好标准,茶农一亩地的收入翻了不止一倍。抹茶这个赛道,是真的在改变农民的日子。”
骆象村的茶农以前一到夏天就发愁——夏秋茶卖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子老在地里。现在呢?夏茶成了抹茶原料,一年能采两到三茬,每亩茶园年收入从两三千涨到七八千,翻了不止一倍。
四
如果说“生态”和“标准”是铜仁抹茶的底盘,那“融合”就是它迈向百亿的加速器。
2025年,铜仁规划建设了梵净抹茶小镇——占地4.9万平方米的文旅综合体,招商不到三个月就吸引了49家商户入驻。茶饮、糕点、米酿、精酿啤酒……万物皆可抹茶。小镇上的抹茶门店143家,线上线下融合消费场景超过2700个。
皮润站在抹茶小镇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手里端着抹茶拿铁、提着抹茶伴手礼,觉得“一万个消费场景”那个目标,不是一句口号。
2026年4月,省里印发的新三年方案里专门提到了“融合发展工程”——发展“抹茶+文旅”,在“村超”“村BA”等赛事中植入抹茶元素,加快抹茶小镇、抹茶街区建设,到2028年累计培训抹茶人才一万人次以上。
皮润对这些条条框框记得特别熟,因为抹香集本身就是“融合”的受益者。她从中南门古城起步,借的正是文旅融合的东风。如今省里把“抹茶+文旅”写进政策文件,意味着这条路的“天花板”又被抬高了。
“以前人家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抹茶。人家问‘抹茶是什么’。现在人家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抹茶。人家说‘哦,铜仁那个抹茶’。”皮润说,“这个变化,不是靠我一家店能做到的。”
五
2026年5月27日,抹茶大会新闻发布会的最后,副市长王飚公布了铜仁“十五五”期间的百亿目标:4000个家庭农场、20万亩核心基地、300条碾茶生产线、一万吨抹茶、一万个消费场景、一百亿产值。
“中国抹茶之都”的金字招牌,正在从纸面走向大地。
会场外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只有一行字——
“梵净抹茶·香溢天下。”
皮润站在广告牌下停了两秒。她想起七年前表姐在暴雨里背茶叶的背影,想起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店和87块的日营业额,想起母亲转账过来的两万块钱。
她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姐,今年夏茶收成怎么样?”
表姐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来,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好着呢!抹茶基地统一收,价格比市场价高三分之一。你就放心吧。”
皮润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笑,朝会场外走去。
锦江还在流,梵净山还在那儿,茶还在长。只是从前八块钱一公斤的叶子,如今有人愿意为它走遍世界。而这座“抹茶之都”的故事,才刚刚写到一半。

尾声 青山不负
2026年中秋。梵净山脚下,某片有机茶园。
清晨六点,雾气还没散尽。皮润穿着一双雨靴,踩着沾满露水的茶垄往前走。她走到一片遮阳网覆盖的茶园前停下来,弯腰摘下一片嫩叶,对着晨光端详——叶面肥厚,色泽墨绿,脉络清晰得像梵净山的等高线。
身后,表姐从屋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给她一杯。两人站在茶垄边上,谁都没说话,看着太阳从梵净山背后慢慢爬上来,把整片茶园染成金色。
远处,贵茶集团的厂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机器开始转动,抹茶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更远处的公路上,一辆辆冷链车正满载抹茶原料驶向高铁站,下一站是上海、是巴黎、是东京。
表姐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要是那年下雨,我没跑那几趟,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皮润想了想,笑了:“可能还是会回来。”
“为啥?”
皮润端着那杯茶,望着梵净山的轮廓,轻轻说了五个字——
“青山不负人。”
她把茶一口喝完,转身朝茶园深处走去。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绿油油的茶垄之间,像一条正在延伸的路。
茶还在长。故事还在继续。这座被梵净山护着的小城,正在用一片叶子,重新讲述它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