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饦饦的记忆
文/沈来万
前几日,在《周至文苑》里看到了任其斌老师的一篇佳作《周至美食——翠峰饦饦》,点开文档,就像手里端着一碗油汪汪、薄闪闪、油泼辣子红艳艳的臊子饦饦,让人垂涎。我一口气读完了全文,不仅被作者的文采和对周至美食酣畅淋漓地描写所吸引,更被周至饦饦的地域特色和人文历史所折服。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食韵;一脉烟火,沉淀一地乡愁。周至饦饦,承载千年烟火,据传起于盛唐,诞于农家,它是刻在老一辈乡村人记忆中的餐饮佳品。

上篇 :逸闻趣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周至乡村,粮食金贵如玉,粗茶淡饭便是农村人日常的度用,这道味美、耐饥、养人但特别费粮的饦饦,却成了寻常人家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我十几岁尚在读小学时,就常听村里人说起几桩和吃饦饦相关的逸闻趣事:
第一桩,是隔壁木匠王师叔吃饦饦训弟的旧事。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合作化初期,十四五岁的小王师,便早早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彼时,进山割柴是乡间最繁重、也最危险的活计,乡里素来流传一句老话:“一辈子嫑进山,一辈子嫑见官”,能安稳度日,便是普通人的福气。
但凡要进山劳作,清晨出发前能吃上一碗热饦饦,便是一家人最郑重的奖赏,也是最质朴的祝愿。那日鸡叫头遍,天还黑洞洞的,小王师便早早起身,磨利镰刀斧头,收拾妥当扁担绳索。母亲心疼他进山辛苦,特意为他撕了一碗蘸水饦饦。他端起碗筷正要进食,炕上传来了年幼弟弟的哭闹声。三四岁的孩童懵懂贪吃,吵着闹着也要吃饦饦,母亲百般哄劝,始终无济于事。孩子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光着屁股站在炕头,又哭又跳,纠缠不休。
纷乱的哭闹彻底扰了小王师吃饭的心境,他面色一沉,将饭碗轻轻搁在炕边,厉声唬道:“吃!给你吃!吃完了你进山割柴去——”
这一声呵斥,瞬间镇住了年幼的弟弟。孩子怔怔地望着碗中香气扑鼻的饦饦,瞬间噤声,不敢再哭闹了。小王师端起碗慢慢吃着,一边咀嚼,一边指着身旁堆放的扁担绳索,沉声说道:“你只看见我吃饦饦,可知道这饦饦上可带扁担着呢!”
弟弟望着碗中热气氤氲的饦饦,又看向地上冰冷沉重的扁担,默默抹掉鼻尖的鼻涕、擦去嘴角的涎水,乖乖蜷回被窝。小小的心底,悄悄藏起一个念想,盼着梦里能长成哥哥那般模样,扛起扁担,堂堂正正吃上一碗心心念念的饦饦。
第二宗事,就发生在离我家不远的村东头。村东头的何碎虎跟肖大狗两家门对门住着。何家高门大户,前后三间两座大房,都是一包松的好木料,一檩五件子加滴水瓦、透花脊。这几年弟兄多,碎虎结婚后新房就安置在前房东北角临街的一间房子里。肖家是外来户,打大狗他爸这辈子才搬到天屯堡,住的是碎虎家对门大狗他舅家的院子。院里就两间空庄基,没盖大房,靠着前街搭了两间偏厦,一家人全都挤在里头。两家人就隔了一条街道,碎虎家放个屁,大狗家都能听见响动。
两家住的房不一样,家境也天差地别。何家是老户,从先人手里就家底殷实,虽家大人多,但衣食无忧;肖家搬来时就一穷二白,家底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碎虎妈和大狗妈年龄相仿,虽然常来常往,但脾气截然不同,一个是拘谨啬细,整天抠抠掐掐;一个是大不咧咧,常年嘻嘻哈哈。
偏偏这一年,大概就是公社化不久的那年二三月,两家媳妇前后生下了第三胎。世事弄人,肖家本想生个女子,却又添了个男娃,何家媳妇已经两个女娃了,这回又生了个丫头片子。自两个孩子呱呱坠地起,两家婆婆的态度就立见高下。
肖家婆婆虽盼着生个女娃,可生下男娃,也满心欢喜。虽说家里日子拮据,月子里依旧变着花样给产妇调理吃喝。隔三岔五,便给儿媳妇精心做上一碗碗薄扇扇、油噜噜的臊子饦饦。每次饭做好,她就站在院门口高声喊着大狗,叫他趁热端进屋给媳妇吃。洪亮的喊声穿过街巷,热腾腾的饦饦香气,仿佛也跟着喊声飘进对门碎虎家媳妇坐月子的炕上。
反观何家,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婆婆一心盼着孙子,见儿媳又生了个女娃,满心不悦,整日面色阴郁,指桑骂槐,看着啥都不顺眼,对坐月子的儿媳也是冷淡疏离。别家产妇坐月子细养温补,碎虎媳妇可没这个福,月子里饭食和大家一样,天天是珍子、搅团、黄黄馍(苞谷面馍)。三餐也毫无定数,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媳妇经常饿得头昏眼花、浑身发软,孩子的奶水也不够,天天嗷嗷叫。她窝了一肚子的火,本想发作,可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和怀里的黄毛丫头,什么也不好说了。
一天半后晌,温暖的阳光铺满街道,对门大狗妈又和往常一样高声呐喊,催大狗把臊子饦饦趁热给媳妇端过去,还说生了娃身子虚,吃饦饦是最好的补药。大狗妈高喉咙大嗓子的喊声,又传到了碎虎媳妇的耳朵里。二三月长天大日头,加上还有一个小冤家整天吊在奶头上要吃,她的肚子这会儿正咕咕咕地叫,听到喊声心里痒痒的好不是滋味。
这时,碎虎妈正吊着脸在一旁不知给碎虎嘀咕什么,媳妇一看气就没打好出来,故意冷冰冰地对着碎虎大声问:“花花(大女儿名字),我人虚、耳朵背,你没听对门肖姨喊啥呢?”“人家要下娃子娃咧,吃饦饦呢——”碎虎他妈一听,这分明是打得窗子给门听,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这下气更来咧,没等碎虎吱声,她就对着炕上的媳妇没好气地吼道,“你的×啥时再能掰出个牛牛娃,我天天给你撕饦饦、顿顿给你开小灶!”
碎虎媳妇一听,心里憋了半个多月的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本来也不是个善茬,脾气要强得很,可接连生了几个女娃后,自知命不如人,整天郁郁寡欢,脾气也慢慢软了下来。她刚才那样问虽带有怨气,但总归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婆婆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一时间压在心里的怨气全爆发出来了。她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句:“还想要个娃子娃,你没看你儿子天天吃珍子搅团的兀×日的出来个牛牛娃!”
婆媳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一时吵得不可开交,碎虎夹在中间说谁都不听。对门大狗妈听到吵闹声,猜到可能是自己粗喉咙大嗓子惹的祸,赶紧跑过来劝说。她把碎虎妈拉到一边开导了一会儿,回头又过去说了媳妇几句,一场剑拔弩张的战斗,很快烟消云散。
从这以后,碎虎妈不知是听了劝,还是受了吵架时媳妇那句气话的启发,好像换了个人。除了在月子里隔三岔五给媳妇撕一顿饦饦外,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隔十数八天就给儿子和媳妇开一次小灶,撕一顿饦饦。说来也怪,一年多后,碎虎媳妇果真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牛牛娃。以后人们都说:吃饦饦能壮阳,能要娃子娃。
第三宗是对门的杨二哥半夜被骗起来“吃饦饦”的故事。那是上世纪60年代末一个春寒料峭的三月,那几年粮食紧张,特别是二三月,正是农村青黄不接的时间,多数人家都是勒紧裤带过日子,能有珍子搅团黄黄馍填饱肚子,那就是相当不错的好家庭。一天晚上,生产队安排六个人加班给牲口铡麦草。晚上熬夜铡草也算个苦差事,虽然活不算太重,但又脏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故,邻队已有人晚上加班时被铡草机铡掉了一只手。晚上铡草虽然工分大,但很少有人愿意朝这个山。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生产队破例给加班的人管一顿细粮半夜饭。这天晚上的饭就安排在我家,由我母亲给大家做。
晚饭后,生产队保管员就按规定标准把称好的面粉、菜油和一块豆腐送到我家里,其他调料和下锅菜由我家免费提供,交换条件是剩下的饭归我家。按照惯例,这顿半夜饭一般都是压面机压得韭菜叶浇汤臊子面,做手擀面的都很少,更不用说扯面、饦饦了。我母亲是个实在人,看着这么多面粉就想着给娃们做一顿豆腐臊子饦饦,让大家美美儿吃一顿。
已是鸡叫头遍,到了吃半夜饭的时间,大家关了铡草机就往我家屋里走。从场里回我家,要路过村西头生产队的磨坊,那是三间坐北向南的临街草棚,西边一间隔开做保管室,其余两间安放着电磨子,东北角一间向外延伸了一截盘了一个大火炕,这是“磨长”晚上值班的地方。这个“磨长”也姓杨,是杨二哥的远房堂弟。那年月,除了粮食紧张,柴火也不宽展。杨二哥也算不上勤人,不爱收拾柴火,家里的炕经常是冰巴渗凉,这里烧炕用的是生产队的柴火,官油奘捻子,炕经常烧得跑烙。杨二哥就常不常地挤在这里,义务替“磨长”兄弟值班。
当人们走过磨坊草棚前时,不知是外边的脚步声打扰了里边人的好梦,还是怎的,里面传来了“吭、吭”的几声,人们从声音就听出是杨二哥今天晚上又睡在这儿。这“吭、吭”两声,是巧合还是想传递什么信号?人们急着回家吃饭,谁也没有去多想,也没有人去理会。
人们进屋锅盖一掀,香气扑面,一屋子人眼睛全直了,方才的疲倦和困顿霎时全消了,只剩一片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今晚是臊子饦饦,这是大家都没想到的。因为大家多多少少都加过夜班,可半夜饭吃饦饦还是头一次。那时候粮食紧张,平时很少有机会吃到这样的美食。几个人连手都顾不上洗,端起碗有的坐在炕边,有的圪蹴在锅台跟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时,谁也顾不上说话,只见腮帮不停鼓动,一口接一口,饦饦的滋味在口中散开,不一会儿碗里便见了底,我母亲把锅里剩下的给每个人碗里都匀了一些,大家吃饱喝足了,看着锅里仅剩的一点面汤不好意思地对我母亲说;“姨,今晚把你给亏了,忙了一整连一碗饭都没吃上。”母亲指着刚从面汤锅里捞出来的一小勺碎面片笑着说:“你看,还有这些呢,夜饭我吃不了多少。”
真是饭饱生余事。看着半锅煮了饦饦的清面汤,平时鬼点子最多、头脑最灵活,也最爱捉弄人的刘二哥,看了看大家笑着说:“咱回来路过磨坊草棚时,我杨二舅知道咱们回来吃饭,有意‘吭、吭’两声,是想让咱们叫他一块吃饭呢,可咱们都没人理会,这会儿肯定在那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回咱路过那里,不妨再日弄他一下。”木匠王师叔在身旁的明柱上磕了磕旱烟锅说:“杨二㗏人鬼尖鬼尖的,肯定不上当。”“大家听我的,肯定把他能日弄起来。”刘二哥嘀嘀咕咕给大家说了几句,一个个都起身朝外走了。
还没到磨坊门口,几个人就高声议论开了。只听一个说,今晚上夜饭咋做的是饦饦;另一个说,几年了都没吃过㗏香的臊子饦饦,辣子又红,臊子炒得又香,汤汤里的油一口气都吹不透;又一个说,今晚上咋做咧多得,吃毕咧还剩了少半锅;最后一个惋惜地说,可惜我杨二叔没在跟前,在跟前的话叫他起来美美吃一顿……他们边说边走,谁也没有搭理屋里的人,也没在乎屋里人的动静。
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可屋里的人听到这些话更睡不着了。磨坊离我家就隔了一座空院子,这会儿,好像饦饦的香气都钻进了磨坊的草棚,杨二哥的涎水好像都流了下来。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杨二哥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用围巾把头包了包,连袜子都没顾上穿,靸着鞋急忙过去推开了我家二门。

这时,我母亲正把从面汤里捞出的那小半碗碎面片加了一些面汤,再调上剩下的一点臊子汤准备吃,听到门响回头一看,是对门的杨二来了,她急忙放下碗过去招呼。杨二哥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二姨,听说你今晚上做的是饦饦,还剩了不少,我也过来凑个热闹。”我母亲一听就明白了七里八分,笑着说:“你二哥,你先坐下歇歇,定是那几个人跟你开玩笑呢。”母亲赶紧把刚调好的那半碗碎面片递过去说,“饦饦费面,娃们的饭量也大,晚上的饭尺码恰玛,就剩下这一点碎片片了,我刚调好,你吃了压压饥。”杨二哥不好意思地说:“兀些哈怂,竟日弄人呢,说还剩了少半锅”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他虽然觉得意犹未尽,但总算没有白来。他把碗给灶台上一放,不好意思地说:“二姨,今晚我可能把你的口福给夺咧,那你忙,我走了。”还没等我母亲说送送,他就转身出了二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杨二哥回到磨坊心不甘地睡了,可今晚吃饦饦的事,却成了日后人们调侃他的又一个笑柄。
下篇:不解之缘
秦岭叠翠,渭水潺湲,温润丰饶的周至山水,孕育出质朴醇厚的周至饦饦。它以最朴素的姿态、最贴合乡野生计的特质,扎根周至村村户户,融入世代周至人的心中。我自幼生长在山环水复的金周至,自然与周至饦饦有着不解之缘。
记得我第一次吃饦饦是在虚岁十七的那年冬天。那年,正是1966年,“文革”的头一年,也是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在那年火热的七月,我怀着远大的理想和势在必得的信心,在动荡不安的考场里考完了毕业试,又填报了升学志愿。我的志愿是上“中专”,尽管我学习成绩还不错,可家中困难,无法再上高中,只能走上中专提前就业这条路。随后,“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就越烧越旺,我的理想也被这场焚天裂地的熊熊大火化为了灰烬。我无奈地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村庄,在广阔天地里从挣八分工开始,投入到了“大有作为”的农村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之中。
那时,农村除了粮食紧张,社员家烧的柴草也是个大问题,每到冬季绝大多数家庭都得进山割柴,给来年的二三月攒够柴火。这几年,我在学校灶上吃饭,母亲一个人在家还好对付,可现在多了一张嘴,柴火明显也成了问题,所以进山割柴就成了我不二的选择。
进山,可不是个好差事,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危险活,周围十里八乡进山割柴摔死摔伤的不乏其人。但没柴烧就得断炊,这是硬道理!我虽然年龄还小,但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哥哥已分家另过),不得不挑起这生活的重担。
我约好跟随村里几个成年人一同进秦岭西骆峪山里割柴。临走那一夜,母亲整夜未曾合眼,鸡叫头遍便起身烧火和面,给我撕了一碗饦饦。我端起碗,埋怨母亲:“饦饦这么费粮食,为啥给我做这个?”
“进山是重力气活,这饭顶饥、耐食。” 母亲一边给我收拾进山要带的吃食一边说,说着眼眶蓦地泛红了。我心里明白,母亲这不是心疼粮食,她真正心疼的是我呢。我吃着吃着,眼眶也红了,泪水差点掉到饦饦碗里。
我们村离进山割柴的西骆峪口子约20里路,进趟山一般都是三四天,每年冬春都要进几趟山,每次进山都要经过几天的精心筹备,出发那天也差不多都要吃饦饦。
可到了上世纪70年代初,西骆峪的柴越来越难割了,后来还干脆封了山。好在这时马召黑水峪的0702新公路通车了,人们进山割柴的目标也由西骆峪转向了黑水峪。
到黑水峪0702新公路割柴和西骆峪割柴,最大的不同之处有两点:
一个是纵深不一样。西骆峪割柴大多是在离山口子不远的七里关、麻柳沟、葡萄沟,最远也就是离山口十几里的大麦场、铜超岭,这些都属浅山;可0702公路这边能割柴的地方,离马召口子最近的是32公里的陈河、38公里的双庙子、47公里的安家岐,最远的到了79公里的铁场沟。
另一个是住宿条件不一样。西骆峪一般都住在山外的黄家湾或骆峪新村,清早起来在店里吃了饭再赶去出坡,中午在山上吃顿干粮,晚上再赶回店里吃饭住宿;可0702新公路这边没有这个条件,进山不管几天,不管天晴下雨,都得在野外露宿。条件允许了就砍些树枝在河坝或山坡搭个窝棚,不允许了就天为被、地为席,背靠一块石头,身下铺一层草,将就着住几天。吃饭,除了中午和西骆峪那边一样,在山坡上吃些干粮外,早晚就在河边找三块石头支起一口小铁锅,自己凑合着吃。这时,制作方便、耐饥又好吃的饦饦,就成了野外做饭的首选。
从西骆峪口子封山到1975年参加工作的四五年里,我每年都得到0702新公路这边进山割柴四五次。那几年,从木江河的河坝、狐狸沟的桥下、板房子的路旁、秦岭梁的北坡,到处都有过我们露宿的印迹和煮饦饦时留下的草木灰。这些印迹,连同草木灰的记忆,常常伴着汗水、泪水,有时甚至是血水,在我年轻的心灵里牢牢地扎下了根。
参加工作以后,吃饦饦的缘分并没有就此了结,而是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家门口的乡镇信用社借调到了县农行。那时,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土地已包干到户。我一家五口分了七亩多地,家里三个孩子还小,我和爱人就成了全家的主要劳动力。我虽然人在县城工作,可一直牵挂着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活计。好在县城离家不算远,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只要单位不加班,下班后就得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回来利用早晚的时间还能加班干会儿农活,这就是当时所说的“一头沉”。那时,我们这些“一头沉”干部,一般都是早上提前起来先干一气活,回家草草吃顿饭,然后再急匆匆赶回单位上班。这顿饭一般都以饦饦居多,一方面是省时省事,一方面也体现了爱人对自己男人加班劳动的奖赏。
我们这些“一头沉”干部,也由此养成了吃饦饦的嗜好。除了在家里吃,在外边时不时也想吃一顿饦饦过过瘾。
那时候,已经到了上世纪80年代的中期,全国范围内的粮食问题早已解决了,人们吃饭已逐步从温饱型向享受型和营养型转变。可单位食堂,每天中午除了机器面还是机器面,最多也就是把汤面变成干面。到街上去吃,可那时周至县城的面馆,除了扯面、手擀面、浆水面,还没有一家经营饦饦的店面。
最终,我们几个经常到一起吃饭的“一头沉”,把主意打到了一个叫“峨眉川菜馆”的地方。“峨眉川菜馆”的老板叫武民良,他和农行这边的人熟悉,我们也经常到他的店里招待客人或者自己小聚。
“峨眉川菜馆”,顾名思义就是以川菜为主。川菜主食的标配就是米饭。一天中午,我们几人到 “峨眉川菜馆” 小聚,提议把主食换成饦饦。老板当时很为难:采纳吧,店里没有对应的食材,也没有这门手艺;不采纳吧,又怕得罪我们这些食客。还是老板娘脑子灵活,爽快地答应了。可等到上主食的时候,服务员从后厨端上来的却是几碗扯面片。后来才知道,老板娘只当我们几个老陕不爱吃米饭,所以才想要饦饦,便从隔壁面馆悄悄要了几碗面片。她根本不明白,我们是打心眼里对饦饦情有独钟。这一次,吃饦饦的念想又落空了。
隔了一段时间,人事科长舒长印老兄又约我们几人到“峨眉川菜馆”小聚。这次他提出自己动手撕饦饦,只要老板娘提前准备好食材就行。这个舒长印老兄,看起来蛮有男子味,说话嘻嘻哈哈,做事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个“假婆娘”,在家蒸馍、炒菜、擀面样样在行,撕饦饦更是他的拿手活。这天中午,他到店里没有坐在饭堂当食客,而是直奔后厨,从和面、揪面团、撕面片、煮饦饦到调汁子,一个工序一个工序耐心地进行示范操作。这天,我们总算在街道食堂吃了一顿正宗的“周至饦饦”。
打这以后,“饦饦”被正式列入了“峨眉川菜馆”的食谱,饦饦也给“峨眉川菜馆”带来了不少的新食客,留住了更多的老食客。“周至饦饦”也自此正式走出农家,面向市场,登上了周至美食的大雅之堂,更满足了不少喜欢吃饦饦人的口福。后来,在“峨眉川菜馆”的带动下,县城又有人在面粉厂隔壁的花卉市场那边开了一家“翠峰饦饦”店。
那时,只要在周至,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县城,随时都能吃上一碗周至独有的美食 ——饦饦。这饦饦一吃又是十五年,直到 1997 年我调入西安。
离开周至,并没有中断我吃饦饦的念想。那时,我在市信合担任办公室主任,用车也不成问题,每隔十天半个月,单位不忙了,就约上几位周至乡党回趟县城,到花卉市场那家“翠峰饦饦”店里咥一顿周至饦饦。在这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周至“翠峰饦饦”店,没有少留下我们的足迹。
进入新世纪头几年,西安计划单列市取消,西安信合也随之并入陕西信合,我因年龄原因退居“二线”,被分到雁塔信用联社。我退下来后并没有像同时退下来的其他人那样有福气,联社的理事长和监事长都是与我一同在市信合待过的周至乡党,又破例安排我分管了办公室,还把联社体制改革的一堆事都交给了我管,我名义上是退居“二线”,实际上是从磨子上卸下来又套到了碾子上。那时,我虽然忙,但很充实,也很乐意。我乐意得倒不是因为手里还有一些“权”,而是因为天天都有事干,身边还有一帮周至乡党、朋友。时不时还可以和他们回周至看看。回来后,就免不了到“翠峰饦饦”店吃一顿地地道道的“周至饦饦”。
2006年,联社体制改革告一段落,我真正地退到了“二线”,这时离退休也剩不到三年时间了。我本想松口气,好好歇一歇。可就在这时,受人之托“下海”帮助一家企业老板创业,盘活拖欠信用社的几百万元贷款。最初十多年,为了企业的生存与发展,我常年奔波于陕北、山西、河南等地,但外地各色美食,都没有冲淡我对家乡 “周至饦饦” 的思念。隔一年半载,但凡有机会回来,总要和司机一同光顾周至“翠峰饦饦”店。
历经十几年栉风沐雨、艰苦打拼,信用社的贷款还清了,企业发展壮大了,后续又组建了集团公司。这时,老板也看我实在太累,给我卸下了一些担子,我在西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每隔一两周回周至吃一回饦饦,仿佛成了固定的生活习惯。倘若工作繁忙忘了这事,司机总会准时提醒我。
周至县城农商街人民银行对面的那家“翠峰饦饦”店,已成了我们就餐的固定目标。我的司机小余是淳化人,“淳化饸饹”早已入选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获得地理标志商标,我问他“周至饦饦”和“淳化饸饹”哪个更好吃,他毫不犹豫地说:“淳化饸饹”根本没法和“周至饦饦”比。这不是恭维话。后来,他竟成了“周至饦饦”在西安的免费“代言人”,逢人就夸“周至饦饦”好吃。后来,小余因工作调整不再给我开车,但周至饦饦对他的影响并没有消退,事后他还多次约朋友专门来周至吃饦饦。
2021 年末,我离开供职多年的公司,回到周至故土。偶有闲暇,便会往县城走一趟,去饦饦店饱餐一顿;在家里,每隔三五天,老伴也会亲手给我做一碗蘸水饦饦,她仿佛将这一习惯揉进了对美好生活的眷恋和对我的殷殷关爱。
烟火生生不息,乡味源远流长。一碗温热的周至饦饦,裹着秦岭渭水的灵气,载着农耕先民的智慧,藏着乡土故人的温情,更留存着桑梓的情怀和轶事。
我相信,这穿越千年的乡土美味,终将伴着周至的山河岁月,岁岁飘香、温暖流年,永续一方烟火文脉,慰藉万千游子乡愁。我更希望,周至饦饦能像“淳化饸饹”“户县扯面”“岐山臊子面”“山西刀削面”“武功旗花面”一样,冲出周至,走向全国,融入到大千世界的美食市场之中。
(2026年9月10日于周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