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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跃峰岁月（上）
文/ 张培良
丙午金秋
每每忆起当年修建跃峰渠的峥嵘岁月，我总是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在轰轰烈烈的跃峰渠建设大军中，我既是一名年轻小兵，也算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说年轻，是因为开工之初我年仅二十岁；说老兵，是因为从一期工程起步，我是首批进场、最后撤离的建设者。此后，我又相继参与三期分干渠、蓄水池、扬水站、田间毛渠等多项配套工程建设，前后历时五六个春秋。
岁月匆匆，倏忽五十余载风雨流逝。那段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的青春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心底，诸多往事历历在目、刻骨铭心，终生难以忘怀。
初进都党
受地理环境制约，自古邯郸干旱少雨、水资源匮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掀起“农业学大寨”热潮，邯郸谋求振兴发展、工业提速升级、城乡面貌大变样，缺水难题愈发突出。加之连年超采地下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水资源短缺，已然成为制约邯郸工业发展、农业增产、百姓生活改善的最大瓶颈。
为彻底扭转邯郸地区十年九旱、缺水困局，当时的邯郸地委、市委高瞻远瞩、果敢决策，倾全区人力、物力、财力，依托太行山脉地势，开凿一条人工天河——跃峰渠。引清漳河水穿山越岭，途经峰峰、磁县、武安，汇入东武仕水库，再引流润泽邯郸、永年、肥乡、广平、大名等东部平原各县。
这一惠民兴农、利在千秋的重大工程决策，得到河北省委充分肯定与大力支持。时任河北省委第一书记刘子厚、省委副书记吕玉兰、省长王金山等领导同志，多次亲临邯郸调研指导、听取汇报、部署推进工程建设。各级党委层层发动、广泛宣传，极大点燃了全区人民治水兴邦、改地换天的满腔热忱，修建跃峰渠成为万众期盼、全民响应的民心工程。
按照最初施工规划，跃峰渠自涉县合漳引水至斗天闸，架设渡槽、开凿隧洞，穿山抵达磁县都党山南，再经明渠直通张二庄岭。依据这一方案，义井公社施工工段划定于都党北山一带，营部驻扎在都党公社北莲花大队。
工程方案经省委、地委批复敲定后，邯郸地委迅速召开相关县区、大型企业动员部署会议，全面启动工程建设。时任峰峰矿区第一书记薛好义第一时间召开区委扩大会议，细化任务、压实责任，正式成立由区委副书记侯春江任团长、市武装部副部长张天云任政委的峰峰矿区民工团一线工程指挥部。义井公社同步组建民工营，由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杨丰荣任营长、武装部副部长张耀才任教导员。一场全民参战、鏖战太行、引水兴邯的水利大会战，就此全面打响。
1974年寒冬，年仅二十岁的我，怀揣报国为民、改造山河的赤诚初心，第一个报名加入跃峰渠建设先遣队。
数九寒冬，北风凛冽、山野荒凉。我们十几名青年队员，三人一辆排子车，满载简单行囊、施工工具、粮食炊具，意气风发、壮志满怀，踏上了劈山引水、改天换地的征程。
清晨七点整装出发，五十余里崎岖山路，我们徒步跋涉七八个小时。午后两点多，终于抵达目的地——磁县都党北莲花村。北莲花大队副书记李广文、大队会计罗生早已等候迎接，热情接待我们一行。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温暖了一路奔波、饥寒交迫的我们。那份淳朴的乡情、雪中送炭的温暖，我铭记至今、感念一生。多年后我任职矿区农林局长，在磁县农业工作会议上偶遇罗生同志，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老弟，还记得当年你给我们做的那碗热面条！”
进驻都党之后，先遣队首要任务便是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踏勘场地、排查民房，为后续大部队进场做好全面筹备。我们将营部设在大队闲置仓库，食堂安置在废弃马棚内。满目残垣断壁、荒寂破败，条件异常简陋艰苦，但当地乡亲倾尽全力支援建设，让我们倍感温暖。
整整三天，我们开荒平整、清理废墟、搭建驻地。彼时物资极度匮乏，无床无铺，全员一律打地铺。就地取土坯垒边，铺垫谷草、玉米秸秆，再铺一层草席，便是简易床铺。一间小屋挤住六七人，寒冬无取暖设备，深夜寒风透屋，冻得人人瑟瑟发抖。
经费紧张、物资短缺，全员自带口粮。每日三餐简单朴素，早晚窝头咸菜、清汤稀粥，唯有中午能吃上一顿细粮，在当时已是最优待遇。
在都党待命的两个月里，施工计划数次调整，驻地安排反复变动。时而通知即刻号房、大军进场，时而又通知暂缓筹备、原地待命。大家满心期待却又无从着手，唯有静静等候、默默坚守。
转眼春节将至，最终通知仍是原地留守、就地过年。那年春节天降大雪，山野银装素裹、天寒地冻。我们十余名将士远离家乡、身在异乡，条件艰苦、生活清贫，却依旧守岁过年、放炮迎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过年，也是最艰苦、最难忘、最刻骨铭心的一个春节。
移师白土
1975年春节期间，我们留守人员赴张二庄民工团团部拜年，获悉重大消息：峰峰矿区民工团原有施工渠线将全面调整。1975年2月9日，团部以峰团字（75）3号文件，正式向邯郸地区山区建设指挥部呈报改线方案。
原渠线山高谷深、地质复杂、桥隧众多、施工险峻，全线咽喉工程寨沟洞长达3262米，地表土层厚、施工工作面狭窄，无法开设天井、多点作业，工期压力巨大、施工难度极高。为多快好省、保质保量完成建设任务，矿区民工团经过反复踏勘、精准测算、科学论证，拟定全新施工线路。
新渠线优势十分突出：
一、大幅缩短里程，原线15.481公里，新线仅10.668公里，节约里程4.813公里；
二、大幅减少工程设施，节省渡槽六座、暗洞十九处，降低施工风险与建设成本；
三、避开悬崖险段，消除高危施工隐患，保障民工安全；
四、沿线通水通电，具备机械化施工基础，施工效率大幅提升；
五、十里洞段地表仅三十余米，便于开凿天井、多头并进、提速增效；
六、新增灌溉面积一万六千亩，惠民覆盖面更广；
七、无需村庄搬迁、群众移民，最大程度利民便民；
八、道路通畅、运输便捷，物料输送高效省时；
九、驻地条件更好，民工食宿保障大幅改善。
方案论据充分、切实可行、利工利民，得到地委、市委高度认可。1975年3月，邯郸地区山区建设指挥部正式批复，跃峰渠峰峰段新渠线正式落地。
1975年4月，冀南大地上，一场声势浩大、全民参战、战天斗地的跃峰渠建设大会战全面铺开。根据新的施工部署，义井公社民工营施工工段调整至磁县白土公社白土村南山、上寨村南山区域。
三月底，大部队进场之前，我们先遣队率先启动搬迁，从都党整体移师白土。按照工程总量规划，义井公社抽调三百余名青壮年劳力，组建三个民工连。一连、二连驻扎白土村五六大队，三连驻扎上寨村。
白土、上寨地处太行深山区，经济落后、村落狭小、住房紧缺。大批民工骤然进驻，住宿压力空前巨大。我们先遣队先行入驻六大队废弃土窑洞，随即逐村踏勘、逐户协调、统筹安置。当地基层干部和群众深明大义、倾力支援，腾房让屋、无私奉献。
即便如此，住房依旧极度紧张。食堂、仓库只能安置在马棚、废仓、窑洞之中，民工全员分散入户、挤地铺住宿。一间小屋地铺连铺，容纳十余人就寝。营部、工地指挥部也只能安置在一间废弃小土洞之内，简陋至极、艰苦至极。
如今回望，当时的艰苦处境，是现代人难以想象、无法体会的。深夜独坐工地地铺，仰观漫天星辰，耳听山野寒风呼啸，我苦中作乐、有感而发，赋诗一首，至今记忆犹新：
战太行
战天斗地进太行，
天当被来地当床。
喝口凉水能解渴，
啃着窝头当干粮。
铁锤飞舞斗志高，
天轮旋转小车忙。
千难万险何所惧，
定让漳河穿太行！
急用现学 苦练本领
移师白土之后，我由事务长调任连指导员。彼时全营民工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女，我年仅二十一岁。一群热血青年，满怀激情、敢打敢拼，却普遍缺乏水利施工经验，更不懂测量放线、图纸绘制、方案设计等专业技术。
关键时刻，营长杨丰荣找到我，语气坚定、郑重嘱托：“培良，眼下工地急缺测量技术人员，全营无人胜任。营里决定送你到团部施工处脱产学习，为期两个月，必须学会学成，回来全权负责全营施工技术！”
彼时的我，对经纬仪、水准仪、塔尺、中线、腰线等专业知识一窍不通，毫无基础。但面对组织信任、工地急需，我不讲条件、不畏困难，毅然应声作答：“中！保证完成任务！”
我即刻奔赴团部施工处，师从技术负责人李贵堂，从零起步、从头学起。白天跟随师傅踏山勘线、实地测量、现场实操；夜晚灯下苦读理论、整理数据、钻研图纸、总结经验。
短短两个月，我日夜钻研、废寝忘食、勤学苦练，急用现学、速成成才，全面掌握了水利工程测量、放线、绘图、施工核算等核心技术。这段短期淬炼的经历，收获远超寻常两年学堂苦读。学成归营，我正式成为义井民工营专职施工技术员。
这段经历，生动印证了那个年代的奋斗箴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敢闯敢拼 无畏担当
艰苦岁月磨砺意志，火热战场锻造人才。彼时十年动乱尚未结束，国民经济百废待兴、物资极度匮乏。跃峰渠工程工期紧、任务重、标准高、条件苦。
义井民工营是十里洞隧洞建设的主力骨干队伍，初期进场三百余人，施工高峰期增至六百余人。全营无专项经费、无大型设备、无专业团队，全体民工自带口粮、自备工具，依靠微薄补助攻坚克难。
全营仅有一台十二马力拖拉机、数台小型卷扬机，其余全部依靠铁锨、钢镐、铁锤、扁担、箩筐、排子车等简易工具，全凭双手开凿、双肩搬运、人力攻坚。
我营承建上寨地段一处天井、白土地段四处天井工程。所谓天井，就是开凿山体隧洞的竖向出渣竖井，通过深挖天井、横向掘进，分段贯通大型隧洞，是当时山区水利施工的独创土办法。十里洞、向阳洞等核心隧洞，全部依靠这种方式攻坚克难、逐段打通。
.天井越深、岩石越硬，纯靠钢钎大锤人力开凿愈发艰难。为提速增效、减轻重体力劳作，团部统筹购置空压机，改善施工条件、提升掘进速度。
施工攻坚阶段，一次我赴团部参加工程调度会。散会后，团长侯春江急需外出对接空压机设备事宜，现场一时无司机待命。他见我在场，随口问道：“培良，你会不会开车？”
我虽从未驾驶过汽车，但常年操作拖拉机，胆大敢闯、遇事敢担，便大胆应答：“可以试试！”
得到团长许可，我即刻登车就位。打火、离合、挂挡、起步，第一次驾驶吉普车，全程高度紧张、目不转睛、小心翼翼。数十里山路颠簸曲折，我凝神聚力、稳妥驾驶，圆满完成护送领导、对接设备的紧急任务。
事后，侯春江团长连连夸赞：“培良就是我们的赵子龙，一身是胆，关键时刻冲得上、顶得住、打得赢，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还有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我值守工地夜班。夜半时分，正在运转的空压机突然停机罢工。我即刻带领修理工赶赴故障现场排查，查明是核心连接销子断裂所致。
彼时空压机是稀缺设备、贵重机械，全团仅从枣强购置数台，无任何备用配件。小小一枚销子，成了阻碍施工、停滞进度的大难题。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