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耄耋姐姐
文/陈冬梅
花甲之年卸下工作重担,本以为退休日子会归于平淡,却在一次寻常的网络流连里,重逢了旧相识——我的耄耋姐姐蔡青芝。那一晚,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我盯着看了许久,指尖悬在键盘上,竟不知先问一声“您好”,还是先喊一声“姐姐”。最后先喊出口的,还是那两个字——“姐姐”。十二年的光阴忽地一下涌到眼前,一晃眼,我们隔着屏幕以文相伴,竟已走过了十二个春秋。
早年便熟知青芝姐姐。她在南山区教育局任局长时,是圈子里公认的踏实人。我至今记得一次教育工作会,几个棘手问题悬而未决,众人面面相觑,她不慌不忙翻开笔记本,一条条理清症结,三言两语便分派妥当。散场时人都走光了,那位急得满头汗的年轻校长还杵在座位上发愣,她折返回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搁在他面前:“喝口水,慢慢想,天塌不下来。”那只米白色保温杯上,贴着一小条她手写的标签——“今日事今日毕”,笔锋端正,跟了她不知多少个会场。她生得端方,笑起来眉眼松舒展平,说话从不抢话头。会上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她只安静听着,等所有人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姐姐的家庭更让人钦羡。老伴从医,两人过了大半辈子。她血压偏高,老爷子从不把“注意身体”挂在嘴边,只是每次做饭悄悄把盐勺换小一号,餐桌上永远多一盘凉拌芹菜,切得细如发丝,淋几滴香油——那是姐姐年轻时最爱吃的做法,几十年了他记得比她还清楚。有次体检回来,她发现药盒被老伴按早中晚分装进三个棉布袋,每个袋口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老爷子年轻时练过书法,荒废了几十年,为了她又重新拾了起来。儿子自幼家教严,如今在岗位上独当一面。单位选派干部赴新疆工作两年,任务重、离家远,儿子第一个报了名。我问姐姐舍不舍得,她语气平静:“孩子愿意去吃苦、去做事,做父母的该高兴才是。心疼放心里,支持摆面上。”顿了顿,又补一句:“当年他爷爷送他父亲出门上学,也是这么说的。”说这些时她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姐姐旧体诗词写得好,功夫都在淡里。有一年中秋,她在朋友圈贴了一首七绝,后两句是:“半窗竹影半窗月,一壶新茶一故人。”没有生典,不事雕琢,平平常常十四个字,我盯着看了许久,只留了一个笑脸表情,她回了两个字:“同赏。”那之后我便养成习惯,每逢节气变换,总等着看她又写了什么。她写春天不写花开,写“檐下燕子衔泥过,不问东家问西家”;写重阳不写登高,写“菊黄时节最宜书,老眼花枝两不嫌”。读她的诗,像听她说话,不急不缓,句句都落在实处。
相处十二年,最感念的是她的宽厚与真切。我退休后重拾笔墨,每每有作品刊发,她总是第一时间读完,常笑着鼓励我:“小妹优秀,您的作品我收藏了。”有一回,她竟指出我文中一处年代细节的出入,连我自家都记混了,她却记得分明。她说:“我是一字一句读的,你的文字,我不敢潦草。”上次参赛作品录了音频,她戴着老花镜反复听,说眼睛花了,就用耳朵一遍遍地“读”,要存起来慢慢品。那时她手边摊着半页没写完的诗稿,也先挪到了一边。那份认真,比任何奖项都有分量。
如今姐姐已至耄耋之年,依旧心态清朗。视频里她鬓发如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当年的模样——别人说话时她静静听,轮到自己才慢慢开口。暮年之交,清淡绵长,如一盏温茶,不烫不凉,恰好在手边。就像当年她搁在会场桌上的那杯热水,温度总是刚刚好。惟愿下次视频时,姐姐还能笑着指出我文里的错处,或是递来一句新写的小诗。我们的文字之约,还要岁岁年年,慢慢走下去。
陈冬梅,笔名墨涵,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退休正处级干部,五十年党龄。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涵盖散文、诗歌、长篇小说,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