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里,有一幅被历史反复擦拭的草图。红蓝铅笔划过中国西部的苍茫,从西宁到拉萨,一道虚线像一根未竟的血管。那个年代,走完这段路,骑马要一个多月。“进藏难于上青天”,是商旅的叹息,也是朝圣者的低语。
没有人想到,半个世纪后,真正把这道虚线变成钢铁实线的,是一群背着算盘和铁镐的人。
1958年9月,风火山。海拔4900米。铁道兵在“生命禁区”扎下第一顶帐篷,啃着冻成石头的馒头,把钢钎插进千年冻土。那是青藏铁路的第一次心跳,微弱,却决绝。三年后,国家困难,工程下马。帐篷收了,人走了,但冻土上留下的那些孔洞,像不闭的眼睛。
1974年,六万铁道兵三上高原。
铁道兵第十师、第七师,番号在风雪中翻卷。十师师长姜培敏后来的回忆朴素得让人心酸:“就是一床被子,一人一个锨,一人一个镐,一人一副筐,那个时候也不像现在又有氧气瓶又有氧气袋,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氧气,但有算盘。
这是一支奇特的军队。他们用铁镐开路,用算盘算账。每一方混凝土、每一根钢轨、每一寸进尺,都要在账本上落笔。国家穷,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青藏高原最不缺的是缺氧、风沙和石头,最缺的是钱,是物资,是活下去的条件。
但他们偏偏不信这个邪。
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八团,一个叫梁忠孟的人。
他是山东荣成人,1926年生,1947年入伍,从抗美援朝战场回国后,先后参加了成昆、青藏等九条铁路的修建。修建成昆铁路时,他组织突击队,在峭壁上开挖横洞,创造了月成洞254米的成绩。
1975年,他来了青藏。副团长的身份,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缠身。但他“不顾高原反应,在15天内跑遍了全团的每一个连队和工地”。海拔3600米,他拒绝下山身体出状况去团卫生队住了20天,又返回工地。
“完全彻底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这是他的信念,但在他身上,这句话不是口号,是每一次喘息、每一步行走、每一次在账本上落笔时的严谨。
1977年,他回家山东休假,在青岛街头为救群众,被惊骡踩伤牺牲。中央军委追授“雷锋式的好干部”。
他的妻子卞玉琴,一个不识字却会画桃树的胶东农妇。丈夫牺牲后,两个年轻的驭手哭跪在她面前。她强忍悲痛,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怪罪驭手,不要给驭手处分。”“不要背思想包袱,要在部队好好干。”
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把“五好家庭”的奖状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那张奖状,比任何勋章都重。
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八团后勤处军需股,一个不起眼的单位。接连两任股长他们做的事,在铁路史上不会留下技术参数,但每一个活下来的战士都记得。
高原严寒,缺氧,风沙大,交通不便。军需股帮助连队建起保暖伙房和塑料棚菜园。塑料棚。在海拔三千六百米及以上的地方,种出了绿色。那不是菜,那是春天。在“生命禁区”里,一小片塑料棚里的绿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让人活下去。
这个军需股,后来荣立集体一等功。
关角山,海拔3700米,隧道全长4009米。它要穿过10条断层带。
铁道兵第十师四十七团,一千多个日夜。风枪、铁锹、榔头,炸碎的石块靠人工一锹一锹往外运。缺氧让人昏厥,塌方随时可能吞没生命。
青海天峻县烈士陵园,长眠着55位前期参加修建关角隧道的铁道兵战士。最小的19岁,最大的23岁。
19岁。那个年纪,本该在某个村庄的田埂上奔跑,或者在城市的工厂里学徒。但他们被埋在关角山的风里,成为路基的一部分。
察尔汗盐湖,一望无际。
铁道兵第七师三十四团开上盐湖,就地取材,挖盐壳,造盐屋,安营扎寨。铁路通过盐湖,是青藏线施工的大难题。盐湖是软的,怎么在上面修铁路?
三十四团和科研工作者一起试验,打挤密砂桩。五万七千根砂桩,总延长十三万五千米,灌砂五万立方米。在盐湖上筑起一条牢固的晶体路堤。不见桥墩的万丈“盐桥”。
算盘在这里拨得最响。每一根砂桩的位置、深度、灌砂量,都要算。在“精打细算”这四个字面前,盐湖的万丈虚软,一寸寸变成了坚实。
1979年7月28日,青藏铁路铺轨到格尔木。9月,到南山口。一期工程西宁至南山口段全线通车。
火车开过海拔3680米的关角隧道。
那些死在关角山的年轻人,听不到汽笛声了。但他们的骨头,和钢轨一样硬。
二郎洞。肯德龙沟。
1982年5月,青藏铁路出关角山隧道后,在肯德龙沟拐了一个近160度的急弯。土质山体被洪水冲刷,路堑距河道不足,列车安全受到威胁。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八团的连队开上去,河床加固抢险。
五月的高原,“一年一场风,从春到冬”。七级以上大风带着哨音刮过。帐篷一次次被刮倒,老兵抡锤打下木桩,用铁丝固定,用土压住四个角,把帐篷下面50公分埋进土里。到下午五点,帐篷才搭好。九个小时,没喝一口水。
堆码石笼。铁丝编成长五六米、高一米、宽两米的笼子,装石头,层层往上码。几千方石料,河里没有了,就顺着草原往山脚下找。衣服磨出窟窿,手和腿刮伤,没人抱怨。
当列车平安通过,他们“感到骄傲又自豪”。这种骄傲,是只有亲手把石头码进铁丝笼的人才能懂的骄傲。
四十八团十八连连长邓光吉,四川人。修襄渝铁路时,他一个多月没出隧道,吃住都在里面。一次通信员往隧道里送饭,塌方,通信员被砸死。追悼会上找不到遗体,只找到血渍斑斑的军衣。用石头垒成人形,裹上军衣,作最后的告别。
修青藏铁路时,邓光吉得了血癌。稀饭都不能吃,还坚持工作。住院还想着修青藏铁路。他说:“当铁道兵,用脚丈量祖国的山山水水的时候,也在丈量着自己的生命韧力。”
风火山。海拔4750米。铁道兵第十师五十团十三连,在这里进行高原多年冻土铁路施工试验。被授予“风火山尖兵连”。
师长陈友国,带着工作组上风火山,调查科研实验进展。一个师长,在海拔近五千米的地方,和技术人员一起研究冻土。冻土是青藏铁路的命门,搞不定冻土,铁路就是沙上塔。他们在风火山一点点摸索,为后来者留下数据、留下经验、留下路。
还有杨连第,还有张春玉。
杨连第,“登高英雄”。解放战争时期,仅凭一根铁钩绑杆子登高作业,保证大桥顺利通车。张春玉,“硬骨头战士”,隧道施工突遇塌方,不顾安危抢救战友,身负重伤。
这些名字,如今刻在史册里。但在当年,他们只是一个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某个隧道口、某座桥墩旁,做了一个选择。
选择不退。
2001年6月29日,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开工。
中铁一局新运公司“三上青藏”。他们承担了南山口至安多668公里的铺轨和3488孔桥梁的架设。这是全线自然环境最恶劣的一段。
风火山隧道,当地人形容“来到风火山,三魂已归天”。铺轨推进到这里时临近春节,前方站站长马建争和两名党员值守。凌晨两点,出门卸砟,手电筒照到绿幽幽的亮光——狼群。三只野狼追到门前,一只趴在窗户上。列车快进站,他们点燃扫把,拿着木棍开门冲出去。后来狼出没越来越频繁,上厕所都得结伴。他们有了一个绰号:“与狼共舞”。
唐古拉山口,海拔5072米,世界铁路最高点。工程师谢学文和李曼莉在这里工作、相爱。2005年五一,他们在唐古拉山口举行婚礼,轰动全国。当地百姓献上洁白的哈达。
在这个“迈出三步喘半天”的地方,爱情和铁路一起生长。
中铁十一局,安多铺架基地。
海拔4704米,被称为“空降”的世界海拔最高铺架基地。2004年6月22日,青藏铁路西藏段开铺典礼。嘉宾乘汽车赶来,中铁十一局500余名干部职工乘火车抵达。他们是西藏最早坐火车的人。
铺轨机、架桥机,全部在青海秀水河拆解,用汽车“背”着翻越风火山、唐古拉山,运到安多组装。单程两个昼夜。东风4型内燃机车,总重138吨,由数万个精密零件构成。运输车组轴重超过桑曲河桥设计标准,他们专门在上游新建漫水桥和临时便道。
2004年3月23日,东风4B型1083号机车在安多一次启机成功。汽笛声在高原响起。那是西藏历史上第一台铁路机车。到2005年6月,30多台火车头被汽车“背”进西藏。
龙门吊上的女司机。她们每天在剧烈心跳和粗重喘息中攀上近十米高的驾驶室,被称作“空姐”。驾驶室薄铁皮围成,挡不住寒风,遮不住烈日。玻璃碎了,扯一块雨花布遮挡。一干十几个小时。她们把登高望远当作“福利”,笑称可以在龙门吊上欣赏无人能及的壮丽风景。
缺氧不缺精神。风暴强意志更强。海拔高追求更高。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
从西宁到拉萨,1956公里。火车驶过关角山,驶过察尔汗盐湖,驶过风火山,驶过唐古拉。窗外的风景是荒漠、雪山、草原、盐湖。窗内的人或许不知道,每一公里钢轨下面,埋着什么。
埋着算盘珠子拨过的账。埋着塑料棚里种出的春天。埋着19岁、23岁的骨头。埋着“不要怪罪驭手”的宽容。埋着狼群注视下的坚守。埋着唐古拉山口的婚礼。
铁路之外,还有另一条“天路”。
国家电网的青藏联网工程,±400千伏拉萨换流站,西藏首条“电力天路”。枯水期“送电入藏”,丰水期“藏电外送”。2025年9月,青藏直流二期扩建工程投运,青海与西藏之间的输电能力翻倍,达到120万千瓦。
西藏清洁能源发电量占比超过99%,全国最高。藏电已输送至华东、华中、华北、西北、西南,累计外送超过164亿千瓦时,减排二氧化碳约1414万吨。
那曲的风力发电机,叶轮迎风转动。拉萨林周县的光伏板,鳞次栉比。昌都玉龙铜矿,世界最高海拔纯电动重卡换电站。次吾嘎木村,独立光储微电网让阳光变成稳定电流。
铁轨和电网,两条天路,在雪域高原并行。一条运送人与货物,一条输送光与能量。
铁道兵第七师、第十师,四十八团,梁忠孟,姜培敏,陈友国,还有杨连第,张春玉,卞玉琴,还有中铁一局,中铁十一局等。这些名字和番号,散落在青藏铁路沿线的风里。
他们用算盘珠子拨出了天路的成本,用塑料棚子种出了高原的春天,用铁镐和钢钎在石头缝里开路,在账本里省钱,在雪窝里种菜。
他们修的,不只是一条铁路,更是一种活法。
那种活法叫:在最穷的地方,用最笨的办法,做最了不起的事。叫:一床被子,一个锨,一个镐,一个筐。叫:不要怪罪驭手。叫:缺氧不缺精神。
当火车驶过关角山,驶过盐湖,驶过唐古拉,汽笛声穿越荒原。那声音里,有算盘的噼啪,有铁镐的铿锵,有塑料棚里蔬菜生长的静默,有狼群注视下点燃扫把的火光,有唐古拉山口婚礼上的哈达在风中飘扬。
天路的另一种算法,不是用公里,是用命。不是用速度,是用骨头。
那些19岁、23岁、30岁、40岁的和50岁的骨头,和钢轨一起,在冻土深处,在盐湖底下,在风火山的风里,沉默地计算着,一个民族的韧力,究竟有多长。
火车驶过。风继续吹。
算盘珠子,还在拨。

作者简介:王长江,原于铁十师四十八团服役,曾参加青藏铁路建设。现为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剧作家。多年来深耕央企管理与企业文化研究,近年致力于铁道兵英雄精神的挖掘与创作,精心完成《登高英雄》<青山作证:梁忠孟与一条铁路的三次生命><万斤巨石下站起的硬骨头>等多部军旅文学剧本和作品。作品见于《中国纪检监察报》等省部级刊物及铁道兵文化网,累计发表逾360万字。
2026年9月15日修订稿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