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 马忠海
山风年年往复,草木岁岁枯荣。我们兄妹六人,在大山风霜磨砺、清贫烟火滋养中,慢慢长大、渐渐懂事。苦寒岁月物资匮乏、日子清苦,却藏着最纯粹的手足温情。农活繁重,我们自幼互帮互助、分工相守。大姐温柔懂事,早早替母分担家务、照看弟妹,二姐踏实勤恳,田间地头、家中杂活任劳任怨,哥哥早早扛起兄长担当,包揽重活、护佑幼弟幼妹,我带着两个妹妹放羊拾柴、相伴嬉闹、彼此慰藉。
日子虽苦,手足相依,抱团取暖,风雨同舟,苦寒岁月便有了细碎温暖、不灭光亮。我们无锦衣玉食,却有血浓于水的深情,无优渥家境,却有相守相伴的家人。就在日复一日的闭塞清贫、家人彼此支撑的烟火里,我心底那颗向往远方,渴望出路,想要改写家族命运的种子,悄悄生根、默默发芽。
2002年,我十六岁,这一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彼时,陆续有外出务工的同乡归乡,翻越群山归来,带回山外的讯息,也带回了山里人全新的人生可能。冬日暖阳之下,返乡青年围坐闲谈,讲述城市拉面馆的光景。2002年的卡力岗的大山里,年入三千余元已是天文数字。山里人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勤耕一年所剩无几,而一碗拉面,便能换得温饱安稳、读书希望、脱困底气,能打破世代贫瘠的宿命。

希望如风,席卷山谷村落,沉寂千年的大山,终于被远方的光亮唤醒。
那日午后,返乡青年围坐我家灶台,畅谈城市繁华、务工收获与人生期许。母亲静坐一旁默默揉面,静静倾听。听着听着,她揉面的指尖骤然停顿,掌心的面团慢慢失温变硬。全程沉默不语的她,眼底藏尽万般心绪:有骨肉分离的不舍,有幼子远行的担忧,更有盼我挣脱大山桎梏、奔赴生路、改写命运的默许与成全。
母亲困守大山一辈子、苦熬一辈子、隐忍一辈子,比谁都懂大山的闭塞与局限,比谁都盼儿女走出群山、奔赴辽阔。良久,母亲抬手继续揉面,力道沉稳沉重。她不阻拦,便是最深的成全。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奔赴远方的,是隔壁年长两岁的同乡兄长。他外出闯荡两年,年末归乡,不仅改善家境,更攒下厚厚积蓄。我亲眼看见他的母亲攥着血汗积蓄,指尖微颤、眼含热泪、满心慰藉的模样。那一刻,我心底的向往彻底笃定。
“我也要走出大山,凭双手谋生、凭勤劳立足、凭一己之力为家庭减负、为家人撑起一片天。”我暗暗下定决心。
隔壁兄长一句“你去不去?”我几乎没有犹豫,轻声却坚定作答:“去。”
临行前夜,夜色深沉、山风低吟,山村静谧安然。我草草收拾行囊,无精致物件、无华美衣物,唯有几件旧衫、一床薄被,还有一双母亲熬夜数晚、千针万线亲手纳制的厚底布鞋。
母亲深知异乡劳作艰辛、城市路面坚硬磨脚,特意将鞋底纳得厚实细密,一针一线层层叠加,倾尽牵挂与温柔,为我的前路护航。厚实鞋底针脚匀称绵密、层层交织,坚硬如木。纳鞋之时,粗针穿透厚底,需顶针全力助推,每每勒得指尖红印深陷、皮肉紧绷。数夜油灯熬眼,拇指食指被麻绳磨得发白起皮。
这双鞋伴我异乡漂泊数年,鞋面磨破依旧舍不得丢弃,厚实鞋底始终坚挺,陪我踏遍上海街巷,是我年少异乡最安稳的底气、最踏实的归宿。
深夜灯火摇曳,山风穿梁而过。弟妹尽数酣睡,偌大土屋只剩我与母亲默然相伴。母亲彻夜忙碌,蒸馍、煮蛋、叠整衣物,衣衫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反复摩挲整理。所有牵挂、不舍、担忧与期许,尽数藏在细碎重复的动作里。
万籁俱寂之时,她轻声开口,寥寥数语、字字千玑:“到了那边,好好做事,踏实肯干,记得常报平安。”
我嗓音微涩,低头应声:“嗯。”
灯火映亮母亲沧桑眉眼,半生独撑风雨、日夜操劳,岁月在她身上刻满风霜。双手老茧堆叠、裂口反复溃烂结痂,胶布层层缠绕。她一生省吃俭用、倾尽所有,把最好的一切悉数留给儿女,从未善待自己分毫。蹲在灶边的那一刻,我心底酸涩翻涌,深知此去千里山海,往后陪伴她的时日,只会越来越少。
天未破晓,微光初露,山野浸在清冷夜色之中。母亲早早起身,为我煮了离家前最后一碗手擀面。汤清面韧、蛋圆葱香,一碗故土烟火,盛满最后的温柔、最后的牵挂、最后的疼爱。我静坐炕沿,刻意放慢进食速度,只想多留住一刻家的温暖、一刻母亲的陪伴、一刻故土安稳。装填沸水鸡蛋之时,她指尖不慎烫伤,泛红刺痛,却悄悄甩手隐忍,若无其事继续忙活,不愿让远行的我心生牵绊、满怀愧疚。
离别如期而至。彼时,我因家贫读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后为了温饱问题又在当地几个清真寺学习了8年。
晨光漫过山峦,母亲伫立土院门口,将装满鸡蛋干粮的布包郑重塞入我怀中,轻轻掸去我肩头虚无的尘埃,轻声叮嘱再三。熟悉的烟火气息、面粉清香、母亲温热的体温,深深刻入骨髓、植入记忆。
我喉头哽咽、眼眶发热,重重点头,转身奔赴未知远方。走出很远,终究忍不住回头凝望——熹微晨光铺遍山野,浩荡山风拂动她的衣角。她静静伫立、不语不动,如一尊温柔孤寂的雕塑,定格在我的十六岁,定格在我此生永不褪色的故乡记忆里。
我咬牙转身,不再回望。我深知,若再多留恋,都会击溃我全部远行的勇气。
五个青涩懵懂的山里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装着被褥衣衫、青涩梦想、家人期盼,从省城西宁市绿皮车站出发,奔赴千里之外的繁华上海。两天两夜无座车程,我们蜷缩在车厢连接处,后背抵着冰冷铁皮,熬过闷热嘈杂、颠簸漫长的旅途。
一路未眠,目光牢牢贴在车窗之上,看着故乡的黄土群山缓缓后退、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天际。黄土沟壑慢慢褪去,平原稻田次第铺展。初见无边无际的金色油菜花田,辽阔盛大的景象深深震撼了自幼困于群山的我。卡力岗的土地,只为耕种糊口、养家度日,从未有花只为盛放。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无边地平线,第一次触摸群山之外的辽阔人间。新奇、忐忑、憧憬、茫然,万般心绪交织,百感交集。
踏出上海火车站的刹那,我彻底失语、满心茫然。高楼林立、街巷纵横、人流汹涌、霓虹遍地,陌生方言萦绕耳畔,繁华盛景扑面而来。我蹲在广场冰冷台阶上,望着偌大都市,第一次真切感知自身渺小,如一粒漂泊尘土,坠入滚滚人间。
故乡的云舒展温柔、随性自在,城市的云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一刻我终于懂得,流云奔赴的远方纵然繁华盛大,于异乡游子而言,藏满孤独、漂泊与不易。靠着同乡留下的地址纸条,一路问路辗转,我们终于抵达那家拉面馆——我异乡人生、青春打拼的第一起点。
经同乡引荐,我进入化隆老乡开的拉面馆务工,老板也是走出大山的游子,深知少年独行不易、谋生艰辛,看我年纪最小、眉眼青涩,平日里多有体恤照顾。自此,我的异乡烟火、青春岁月、人生成长,尽数从一碗拉面开始。后厨方寸之地,是我的全部天地,亦是我青春最坚韧的战场。
初入行业的日子,笨拙且艰辛。我从打杂、洗菜、洗碗、扫地做起,凌晨四五点起身生火揉面,深夜收工方能歇息。沉重面团反复揉搓、重重摔打、千次拉扯,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让手臂终日酸胀发麻,深夜常常难以抬起。初学拉面,手法生疏、力道不稳,面团屡屡断裂、粗细不均。掌心被面粉磨得干燥粗糙,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反复结痂,终成一层厚重老茧。
后厨里终年燥热,盛夏如同蒸笼,四五十度的高温裹挟周身,炉火炙烤、沸水蒸腾,衣衫干湿交替、无有间断。食客络绎不绝、三餐不息,从清晨忙碌至深夜,几乎无片刻喘息。初来乍到手忙脚乱、屡屡出错,烫伤是家常便饭,手腕手背疤痕交错,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世人所见,是餐桌上一碗碗筋道舒展、香气四溢的拉面,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治愈。无人看见灶台背后,山里少年咬牙硬扛的隐忍、无人知晓的汗水、无处诉说的委屈。年少浅薄、阅历匮乏、不懂世故,屡屡因笨拙生疏被催促责备;口音迥异、性情内敛,默默承受陌生城市的疏离与隔阂。
薪资微薄之时,我省吃俭用、分毫不舍,所有积蓄尽数寄回千里故土,补贴家用、供妹读书、替母减负。十六岁第一次领薪,三百二十元,我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手心冒汗、心绪翻涌,深夜躲在被窝里无声落泪,是激动,亦是委屈。次日便全数寄回家,仅留二十元购置一个搪瓷水杯,留存至今,成为我异乡打拼最朴素的见证。
无数个疲惫深夜,工友酣然入梦,我独坐店门口台阶,凝望满城灯火。万家灯火璀璨明亮,却无一盏为我而亮。晚风裹挟浓烈乡愁,漫涌心底。我念着卡力岗的群山、温热的土屋、操劳的母亲、相伴的手足,念着清贫却安稳的故土烟火。
彼时通讯闭塞,无智能手机、无视频通话,一通长途电话,需徒步远赴镇上公用电话亭。每次拨通熟悉号码,听筒那头是母亲沙哑温柔的嗓音,千言万语的思念、万般隐忍的委屈,尽数咽下,只化作一句安稳平和的“我很好,勿念”。我从不诉苦、从不言累、从不倾诉委屈。我深知,千里之外的家人,依旧遥遥期盼我的成长、我的出息、我的担当。我是全家的希望,唯有咬牙坚持、踏实打拼,方能不负故土、不负家人。
有件事,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抵达上海的第二个月,我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恰逢店内客流爆满、异常繁忙,我不敢请假,强忍病痛站在灶台拉面,双手颤抖、面条不均,被老板当众训斥。
深夜收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爬上狭小阁楼。三层棉被裹身依旧寒意刺骨、牙齿打颤、骨缝剧痛。口渴无水、无人相伴,黑暗之中,额头滚烫、唇干舌燥。恍惚之间,骤然想起母亲深夜刮面缸的孤寂背影,想起她独自熬过的无数绝境。我抱着膝盖、埋首肩头,无声痛哭。那一刻归乡的念想无比浓烈,浓烈到胸口发紧、满心酸涩。
幸好次日天光破晓,烧势稍退,我依旧准时起身生火、揉面拉面。那天我拉出的面条格外匀称舒展、利落规整。午休之时,老板默默递来一碗滚烫姜汤,放置灶台、默然离去。我蹲在后门台阶,小口慢饮,姜汤滚烫辛辣,暖了肠胃,也湿了眼眶。
所有辛酸委屈尽数咽下,所有风霜苦难悉数揉进面团。旁人偷懒休憩之时,我反复打磨手法、揣摩力道、掌控火候、精进技艺。千百次翻转拉扯、千百次沉淀打磨,我褪去青涩笨拙,寻得属于自己的节奏与风骨。
面团如水,人生如面。唯有耐住高温炙烤、经得住反复拉扯、守得住孤身寂寞、扛得住风雨清贫,方能最终舒展成形、落落大方、自成风骨。第一次独立拉出一碗完美拉面,老板沉默点头,那无声的认可,让年少的我满心欢喜、备受鼓舞。后来我带教学徒,始终耐心温和,只因我深知初学的笨拙艰难,深知彼时的自己有多渴望温柔指引。

入行一年后的某个深秋雨夜,全员收工离去,我独自收拾灶台。雨打棚顶、噼啪作响,空寂后厨只剩雨声回响。我揉好次日备用面团、封好保鲜膜,抬眼望着自己布满疤痕、老茧厚重的双手,骤然想起母亲油灯下纳鞋底的模样。
那一刻,我站在异乡空旷的后厨,泪湿眼眶。我在心底暗暗立誓:绝不认输、绝不退缩、绝不返乡。我要在异乡扎根立足、拼出前程、撑起家门。自那夜起,我再未曾因苦难深夜落泪。
数年深耕打磨,我从懵懂学徒,成长为独当一面、技艺娴熟的拉面师傅。山里少年的怯懦青涩尽数褪去,眼神愈发笃定坚毅,内心愈发从容强大。手艺精进、生活安稳、前路明朗,我始终勤俭踏实、勤恳肯干,收入除基本开销,尽数寄回家中。看着家境日渐宽裕、弟妹安心求学、母亲不必终日苦熬,所有漂泊、所有辛劳、所有委屈,皆变得值得、皆有意义。
后来我自主开店、独立经营,起落浮沉、风雨兼程。最惨淡之时,日售不足十碗,房租、水电、食材层层压力压顶而来。白日守店候客,夜晚夜市摆摊,拼尽全力维系生计。最难之时,账上仅剩零钱数百,蹲地数钱之际骤然落泪,不是畏惧苦难,而是想起母亲当年刮尽面缸、绝境求生的模样。她万般艰难尚且咬牙支撑,我年少有力,怎可轻言放弃?
危难之时,一众化隆县卡力岗同乡伸手相助,百元、五十,点滴汇聚,帮我渡过难关。一碗面结缘,一群人相守,异乡漂泊,同乡即家人,烟火即归宿。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化隆拉面人,与我一样出身大山、学历不高、背景寻常、起点低微,却凭着一双勤劳的手、一身不服输的劲、一股山里人的执拗坚韧,从洗菜刷碗做起,步步精进、逐年深耕,开店立业、安家立足,凭一碗面改写个人命运、撑起万千家庭。
离乡愈远、见世愈广、历经风雨愈多,归乡之心愈发浓烈深沉。沪上漂泊多年,我屡屡梦回卡力岗,梦里群山依旧、灶台温热、母亲安然,我仍是草坡看云的懵懂少年。梦醒枕边潮湿、心绪绵长。城市霓虹太盛、长夜太亮,照得人心底的思念无处藏匿。
曾有一年春节,我独自留守异乡,除夕孤身煮面,卧蛋撒葱、复刻童年滋味,却终究少了故土温度、少了母亲偏爱、少了人间温情。独坐窗前,看万家灯火、漫天烟火,思乡之情铺天盖地,瞬间浸透全身。那一刻,我真正读懂了何为乡愁,何为故土,何为每逢佳节倍思亲。
数十年风雨更迭,故土旧貌换新颜。曾经泥泞崎岖、寸步难行的山间土路,化作宽阔平整、穿山越壑的柏油大道。天堑变通途,远山不再遥远,归途不再艰难。闭塞千年的深山,打通了通往外界的山海通道,迎来新生、迎来希望、迎来万千生机。每次归乡,车行崭新盘山公路,盘旋而上、畅通无阻。短短数十分钟车程,便可抵达曾经半日跋涉、艰险难行的故土。同一片山路,不同的光景、不同的心境。从前山路泥泞绝望,步步深陷、前路未知;如今大道开阔明朗,前程坦荡、归途可期。
摇下车窗,熟悉的山风扑面而来,依旧裹挟着青稞青涩、黄土干燥的独有气息。我贪婪呼吸,尽数收纳这故乡独有的味道——是故土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我十六岁之前所有清贫岁月的味道。

漂泊半生、阅尽繁华、历经起落,我褪去奔波疲惫,终于踏上阔别已久的归途。群山依旧巍峨苍茫,故土早已焕然新生。平整路面直通家门,老屋静静伫立故土,烟火温热依旧,岁月在砖瓦草木间刻下深浅沧桑。
老屋土墙几经粉刷,墙角那块我年少刻名的青砖依旧还在,字迹经风雨侵蚀模糊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院中的杏树枝繁叶茂、高耸过檐,春日杏花满树雪白、落英纷飞。这棵杏树,是父亲离世第三年母亲亲手栽种。那时她尚且年轻,独自挖坑培土、浇水育苗、默默忙碌半日。彼时年少不解,如今方才知晓,母亲栽树,是盼日子如杏树一般,耐旱坚韧、生生不息、岁岁常青。
数十年岁月流转,杏树参天繁茂,当年坚韧挺拔的母亲,早已脊背佝偻、两鬓霜华。
推门入院,老屋格局未改,灶房依旧如故,那把陪伴我整个童年的矮木凳,依旧静静摆在灶台旁。指尖抚过光滑凹陷的凳面,仿佛看见母亲每日晨起静坐灶前、躬身生火、默默操劳的模样。岁月催老容颜,放缓她的动作,却从未改变她守家护家的本心。
远远望去,满头霜华的母亲,早已伫立门口等候归来。腿脚不再灵便、身形不再挺拔,却依旧固执等候、久久伫立。我远远凝望,心口骤然酸涩抽痛——当年那个背着我翻山越岭、负重前行、无所不能的母亲,终究被岁月与辛劳慢慢催老。半生操劳、半生牵挂、半生等候,耗尽她青春芳华,熬弯她挺拔脊背。
见我归来,她不语不哭,唯有温柔浅笑,眼角皱纹尽数舒展。她伸手紧握我的手掌,细细摩挲我掌心老茧、腕间旧疤,不言不语,眼底藏尽心疼与思念。掌心温热的煮鸡蛋,依旧滚烫,依旧是我儿时最爱的模样。年少赶集,家境清贫,她再窘迫,也会省出一枚鸡蛋,用报纸包裹、揣入我怀中,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心底,暖遍整日时光。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她却把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细碎温柔,尽数铭记于心。
晚饭依旧是她亲手擀制的手擀面,清汤、细面、荷包蛋、葱花,一如童年模样。岁月让她动作迟缓,揉面片刻便需歇息、手腕微微颤抖,可揉出的面团依旧光滑匀称,切面依旧粗细均匀。我伸手想替她操劳,她轻轻摆手:“我做,你坐着。”
我低头吃面,她静坐对面凝望,一如二十多年前那个深夜。我吃到一半抬眼,望见她含笑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连忙低头大口吞咽,连汤尽数喝尽。一碗面,数十年,滋味从未改变。岁月可改容颜、可改境遇,却永远改不了一碗面里藏着的深沉母爱。
那夜我彻夜未眠。夜半起身,途经灶房,门缝透出微光。母亲独坐矮木凳上,背对着房门,默然静坐、无声无言。无活计、无忙碌,只是静静坐着,安然休憩。
那一刻我骤然顿悟。半生漂泊、各自远走,她穷尽一生等候,等的就是这般寻常夜晚——儿女尽数归家、阖家安然安睡,她终于可以卸下半生重担,静静静坐、安然歇息,守着满屋烟火、满堂亲人,守着一世安稳。
自此岁岁年年,但凡闲暇有期,我们兄妹六人便会放下奔波、奔赴故土、阖家团圆。共历苦寒、熬过风雨的一家人,最懂相守可贵、最惜寻常烟火、最念故土温情。
每逢团圆,母亲天未破晓便起身操劳,张罗满桌饭菜,看六个儿女围坐一桌、闲话家常、岁岁安然。她大多时候静默聆听,目光缓缓掠过每张脸庞,轻轻凝望、默默欢喜。她从不多言,只需儿女齐聚、人头圆满,便心安、便知足、便圆满。
数十口人阖家欢聚,饭桌热气腾腾、笑语盈盈,她全程忙碌、少食寡言,静静凝望满堂儿孙、满堂热闹。她吃得最少,看得最久,笑得最甜。这些烟火团圆、寻常热闹,是她半生苦熬、半生隐忍,换来的最珍贵的圆满,亦是我半生漂泊最治愈的时光。
成家立业、为人父之后,我终于彻底读懂当年那一碗救命面的千钧重量。父母之爱,纯粹无私、毫无保留,宁可自己挨饿受冻,也要护儿女安稳无忧。
曾有一夜,女儿高烧不退,我彻夜抱守、奔波就医、寸步不离。天亮烧退安宁,我静坐长廊、骤然落泪。那一刻我终于读懂:我幼时病痛,母亲亦是这般彻夜不眠、独自守候、孤身煎熬。彼时的她,无依无靠、无人相助、无医便捷、无药齐全,仅凭一己之力、一身坚韧,护六个幼童岁岁平安。她一无所有,唯有一双勤劳的手、一颗坚韧的心、一份深沉的爱。
大山给予我清贫磨难,亦赋我坚韧筋骨、不屈底气。苦难淬炼筋骨、打磨心性、沉淀担当,让我历经世事依旧善良,饱经风霜依旧纯粹,遍历浮沉依旧懂得感恩。
半生遍历山河、看尽霓虹、尝遍百味、历经起落,我终于读懂自己的来路、成长与归宿。
一碗面,养活了一代人。从深山土灶微光起身,在异乡滚烫沸水里扎根成型、舒展绽放。万千化隆儿女,凭一碗面立身立业、脱贫脱困、养家兴家,挣脱世代贫瘠宿命,撑起万家烟火人间,让苦寒岁月生出无限希望,让平凡人生拥有笃定底气。
一条路,连通山里山外。抹平千年沟壑、终结世代泥泞,打破群山桎梏、打通山海壁垒。它护送少年奔赴远方、追逐梦想,也迎接游子叶落归根、回归故土。路通山海阔,山乡无偏远,梦想无边界,故土无隔绝。

一生归途,终指向故乡。人这一生,所有远行闯荡、风雨奔波、执念奔赴、负重前行,归根结底,皆是不忘来路、不负初心、不失本根。
卡力岗的长风岁岁不息,吹过少年行囊、远赴山海的背影,也接住中年风尘、落叶归根的归来。山河更迭、烟火寻常、岁月往复,唯有故土情深不改、母爱绵长不绝、手足亲情不变、初心来路不忘。
出走半生,历尽风雨繁华,终悟人间至真至简的真理:以面立家,以路致远,以心归乡。
人这一生,走得再远,终要归心;拼得再多,终要归本;行得再久,终要归乡。卡力岗的风,从亘古吹到今朝,从我的少年吹至中年,从山脚吹向云端,从故土吹向远方,又从远方吹回故土。风留不住人,人却永远记得风来的方向。
风里有青稞清香、有黄土质朴、有母亲灶台烟火、有故土万般温柔。
无论我行至天涯海角、历经几许风霜,只要风起、味来,我便深知:家在,根在,归途在。
这一生,一碗面,一条路,一个故乡,一位母亲,足矣。
可风还在吹。
吹过灶台,吹过院墙,吹过母亲静坐休憩的夜晚,也吹过崭新的晨光,吹向崭新的来日。
家乡阿什努乡日日新生、岁岁向好、年年更迭,山河焕新、乡风淳朴、人心向上。而我,依旧一遍遍奔赴这条路。以脚步丈量坚韧,以目光触摸温度,以初心守护故土,出走携梦远行,归来携月还乡。
岁月更迭、山河流转、四季轮回。隔着千里山海,我们兄妹六人各自长大、各自奔赴、各自担当、各自成家。大姐二姐勤俭持家、安稳度日、常怀牵挂;哥哥踏实打拼、默默付出、负重前行;两个妹妹潜心求学、向阳生长、走出大山、见识辽阔天地。
我们散落四方、聚少离多,岁岁奔波、年年忙碌,可血脉相连的亲情、共苦相依的过往、风雨同舟的岁月,从未褪色、从未疏离。心底最深处,永远牵挂着老去的母亲,永远铭记着大山里清贫温暖、彼此支撑的年少时光。
云端之上,终是故乡,那里有青稞、有黄土、有烟火、有母爱、有乡情。
家在,根在,归途在,初心永在。

作者简介:马忠海,又名马乙拉四,男,回族,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阿什努乡若兰村拉盖社人,农民,拉面人。现担任化隆县政协委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青海拉面文学分会副主席、化隆县人民法院拉面巡回法庭特邀调解员、化隆县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先后在河南新郑、江苏太仓市等地发起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餐爱心活动。中央电视总台、央广网及央视网为此进行了深度报道。喜欢文学,荣获第二届“化泉舂杯”全国散文大赛获“创新奖”。曾在《河湟》《江苏穆斯林杂志》《荒原舂》《海东文联》《昆仑文学》上发表。中央电视台记者对《仰望卡力岗》给予高度评价。
编辑:刘建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