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儿时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文/巩钊
说起七十年代的吃食,如今的年轻人多半难以体会。那时候较之更早的饥荒年月,粮食情况算是好了许多,但家家户户的口粮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粒粮食都不敢浪费。大人们怕小孩回家吃馍,干脆把馍笼子挂在碎娃摸不到的高处,明明知道里面放着玉米面的黄黄馍,但是可望不可及,只能是望馍兴叹,那只高高在上的馍笼,成了童年记忆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风景。肚子常常饿得咕咕叫,小孩子嘴馋又耐不住饥,于是田野地头、沟边树下,但凡能寻到的东西,我们都想着法子找来填肚子。那些算不上美食、甚至现在看来有些粗糙的吃食,藏着一代人独有的童年印记,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候村里有生产队的饲养室,里面养着耕牛、骡马,牲口的饲料堆在墙角。最叫我们惦记的一样东西便是棉籽油渣。棉籽榨油之后剩下的油渣坨,型状像碌碡一样。本来是队里拿来喂牲口的,可这也成了我们的一道美食。油渣闻着有一股油香,不苦不酸但是后味有点发涩。几个半大孩子瞅着饲养员不留意,便找上半截子砖躬着腰悄悄地溜进去,砸上一小块。再蹑手蹑脚地拿出去寻个避风的墙角,就急着往嘴里塞。油渣嚼起来油乎乎的,带着厚重的油脂香气,吃一小块,肚子里空落落的饥饿感便能暂时压下去几分,但是不能吃多了,吃多了会出现排便困难。现在人人讲究饮食健康,谁也不会再去啃牲口的油渣,可在当年,还要冒着被饲养员斥骂一顿的风险。

除了油渣,做为牲口饲料的玉米、黑油豆也是我们紧盯的目标。还没完全干透的玉米粒、油豆角,偷偷抓上一把,寻个土坑拢起野火,丢进去烘上片刻,不等完全熟透便捞出来。滚烫的豆子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来不及吹掉表面的草木灰,就剥开外皮,内里软糯带香。还有铡草机旁边掉落的嫩甜玉米杆,本来是铡碎了喂牲畜。甜秆长得跟甘蔗相像,我们捡起来用牙啃掉硬外皮,放到嘴里使劲咀嚼,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咽下,嚼完之后剩下纤维吐掉。一根甜秆嚼完,嘴里甜丝丝的,也算是解了一时的嘴馋。
秋天柿子树上挂满绿青的生柿子,硬邦邦一口咬下去又涩又麻,直接吃根本难以下咽。村里的孩子们却摸索出了土办法。跑到河渠边上,用手挖一个浅浅的土坑,把摘下的生柿子埋进湿河泥里,再拿泥土盖严实,做个记号。静静等上三天,再挖出来。涩味被泥土浸走大半,柿子微微变得不再生涩软,洗去泥浆,甜润的果肉入了口。一群孩子围在河边,分吃埋好的柿子,吃得津津有味,谁也顾不上身上沾满了泥水。
棉花地也是我们寻宝的地方。棉花刚开完花的时候,枝头上会结出小小的棉蕾,嫩生生的。我们钻进棉田,小心翼翼摘下嫩棉蕾。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放到嘴里嚼开,非但没有苦味,反倒有一丝淡淡的清甜。不敢多摘,怕被看棉花的社员发现,悄悄摘上几个,含在嘴里慢慢品那一点甜味。
等到红芋快要成熟的时节,整片红芋地便是孩子们眼里的宝地。地里总有看红芋的人来回巡逻,盯得很紧。我们几个伙伴分工放哨,趁着看管人转身走远的一瞬间,飞快用手刨开松软的泥土,扒拉出几窝还没有完全长大的生红芋。时间仓促,哪里顾得上细细清洗,泥土只随便蹭两下,掰开两头的虚梢,白生生的薯肉露出来,张口就咬。生红芋脆生生的,明显的带有未成熟的木质,咀嚼的时候嘴角会流出一行乳白色的淀粉,可饿极了的时候,只觉得满口香甜。听见远处脚步声传来,赶紧把剩下的红芋揣进怀里,一溜烟跑出田地。

田埂边、坟地旁的石坎也是我们常生火的地方。等到黄豆挂荚,折下带着豆荚的黄豆枝,点燃一堆干草柴火,把带着杆的黄豆扔进火里。火苗舔着豆荚,噼啪作响,往往豆荚还没有完全烤焦,我们就急着用木棍扒拉出来,顾不得烫手,剥开焦黑的外皮,内里黄豆喷香。几个孩子抢着吃,吃得手上脸上全是黑灰,互相望着对方花脸模样,一阵大笑。
待到秋季芝麻成熟,整片地里立着黄灿灿的芝麻秆。约上三五玩伴,趁着下地干活的大人不留意,悄悄折下几枝饱满的芝麻秆晒起来。等到午后,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摊开几个旧书包,把芝麻秆倒提起来用力抖动。一粒一粒的白芝麻粒便簌簌往下落,一层一层落在书包布面上。再小心翼翼拢起来,直接抓一把放进嘴里,干香的芝麻在齿间嚼碎,香气溢满口腔。不敢拿太多,怕被生产队长发现挨骂,就这么一点点,也足够我们开心许久。
为了填饱肚子,小时候可没有少受罪。枸树上结的枸蛋,成熟后变成了诱人的红色,软软的吃着还有甜味。但是如果吃多了,舌头会烂的,一道道的裂纹能疼上好几天。队上已经拔园了西瓜地,偶然发现一个皮球大小的瓜蛋,几个小伙伴欣喜若狂,就地砸开,也不看籽还是白色的,也没有一丝红瓤,就吃了起来,结果是回家后都拉了肚子。队里种的萝卜,刚露出了地面,上学的时候拔一个,不顾及萝卜没有见霜是不能吃的。咬一口,辣得稀呼稀呼,一堂课还没有上完,肚子里烧乎乎的难受,好像猫抓一样。
现在回头细数,儿时找吃食的法子真是五花八门。地上长的、树上结的、地里藏的,只有没见过的,几乎没有孩子们想不到的。我们不是不懂那些东西本不该拿来当人吃的粮食,只是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经常肚子饿,只能靠着大自然和田野的馈赠,给自己寻一点慰藉。
如今生活富足,各种美食随处可得,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挖空心思。可每当回想七十年代的童年,这些山野田间寻来的吃食总会第一个浮上心头。那一口口简单甚至粗陋的滋味,不只是填饱了儿时饥饿的肚子,也装着一代人回不去的乡土时光,藏着再也寻不回来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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