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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商三玲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席方平从翻译转做项目管理，找到了AI替代不了自己的地方。这一回，不说席方平了，说一个叫商三玲的人。

商三玲，三十八岁，某连锁超市收银员。她的工位在收银台后面，一台收银机，一个扫码枪，一条传送带。她每天站在那里，扫码，收钱，找零，装袋。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超市的收银员做到大超市的资深收银员。她扫过的商品不计其数，收过的钱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哪种商品的条码在哪个位置，哪个牌子的塑料袋容易破，哪个顾客喜欢用现金还是手机支付。

她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她只会这个。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进过电子厂，做过服务员，最后在超市安顿下来。她觉得这份工作稳定，超市不会倒闭，人总要吃饭，吃饭就要买东西，买东西就要有人收钱。她以为可以一直干下去，干到退休，干到超市不要她了。

可她没干到退休。

那年春天，公司开始推广自助收银。一进门口，摆了一排机器，顾客自己扫码，自己付款，自己装袋。商三玲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些机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是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占了。她还在，可她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一开始，自助收银只有几台，排队的顾客不多。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人工收银，因为自助的不太会用，怕出错，怕没人帮忙。商三玲看着那些不会用的顾客，心里有一点安慰——他们还需要她。

可慢慢地，自助收银越来越多，人工收银越来越少。公司说，这是趋势，节省成本，提高效率。商三玲不懂什么趋势，她只知道，她的班次从一天八小时减到了六小时，从六小时减到了四小时。她的收入也减了，加班费没了，绩效奖金没了，连年终奖都少了。

她去问店长：“店长，是不是以后就不要咱们了？”店长说：“不是不要，是转型。以后收银员的工作不再是收钱，是引导顾客使用自助设备，处理异常情况，提供咨询服务。”商三玲听了，点点头，心里却在想，那些事还需要人吗？顾客不会用自助设备，教一次就会了；异常情况，机器自己会提示；咨询服务，顾客可以问导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会收银，扫码，收钱，找零，装袋。别的什么都不会。不会推销，不会管理，不会用电脑。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老旧的收银机，还能用，可没有人用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如果失业了，怎么办。老公在工地干活，收入不稳定；儿子上小学，花钱的地方多；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

有一天，她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自助收银取代后，做了社区团购团长》。她点进去，帖子说，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超市收银员，被裁后做起了社区团购，每天在微信群里发商品信息，邻居们下单，她统一采购，分拣，配送。收入比原来还高。她看了好几遍，心里痒痒的。

她开始研究社区团购。加了好几个团购群，看别人怎么操作。有的团长每天发几十种商品，价格比超市便宜，送货上门。有的团长只在群里发语音，用方言跟邻居们聊天，像拉家常。有的团长什么都不发，只是在群里说一句“今天到了”，邻居们就自己去取。她发现，做团购不需要什么技术，需要的是信任。邻居们信任你，才会买你的东西。信任怎么来？从每一天的准时送货、从每一件商品的质量、从每一次的售后服务来。这些事，机器做不了。

她开始尝试做团购。先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邻居好，我是住在X号楼的商姐。我想在小区做团购，大家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去采购，价格比超市便宜。”消息发出去，没人回复。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人回复。她有点灰心，想放弃了。老公说：“你再试试，别急。”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进一批苹果，有需要的邻居可以接龙。”这次有人接龙了，五个人，十斤苹果。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大早去批发市场，挑了一箱最好的苹果，回来分装，挨家挨户送。那五个人收到苹果，都说好，又介绍了其他人。她的团购群慢慢热闹起来，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从几十人到上百人。她每天在群里发商品信息，统计订单，采购，分拣，配送。忙得脚不沾地，可她不觉得累，因为她在做自己的事。

超市裁她的那天，她没有难过。签了补偿协议，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她待了十几年的超市。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后来，她的团购业务越做越大。从水果蔬菜，到肉禽蛋奶，到米面粮油，到日用品。她有了固定的供应商，固定的客户，固定的配送路线。她不用再站在收银台后面了，她穿梭在小区的楼栋之间，把一袋袋菜送到邻居家门口。有人问她：“商姐，你不累吗？”她说：“累，但累得踏实。”她不知道自己的团购能做多久，也许有一天，社区团购也被机器取代了。可她知道，机器送不了菜，因为菜需要有人挑，有人分拣，有人送到门口。机器可以做很多事，可它做不了人对人的温度。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商三玲》，那个商三玲女扮男装，替父报仇。如今的商三玲，不报仇。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了小区里，走到了邻居中间。无人商店不需要她了，可邻居们需要她。需要她帮忙挑菜，需要她帮忙送货，需要她帮忙处理售后。机器可以做很多事，可它做不了商三玲。她的指南很简单——机器替代不了你，只要你走到机器去不了的地方。

正是：

商姐收银十几年，扫码装袋加收钱。

自助收银一排排，她减班时不加班。

网上看到团购帖，她也做起团购站。

居民楼群发信息，超市裁她不为难。

莫道机器会抢活，服务市场在民间。

欲知这商三玲的团购能走多远，还有哪些智能时代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