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长春头条总6004期
于千帆阅尽处,悟笔墨自渡之辽阔
——评蒋经韬先生《千帆过尽水自阔》
作者:田杰【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
当“千帆”与“水”相遇,便生出一层绵长的意蕴。千帆来去,终会远去;静水安然,长久沉淀。一动一静之间,这部四十余万言的五卷本散文集的全部隐喻已然成立——它不只是蒋经韬先生为新作觅得的诗意名姓,更是一条理解其文字世界与生命哲学的秘径。
上一部《生命长河一滴水》,是俯身触摸平凡生命的温度,同名单篇斩获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这部由中国文联出版社推出的五卷本,则把个人人生放进世事长河,以千帆起落写尽半生荣辱。一微一宏,层层递进。
这递进是他的自觉。领奖时他说:“我们既是那转瞬即逝的水滴,更是那能掀起永恒回响的巨浪!”从水滴到巨浪,正是两部书之间的全部秘密——渺小不是宿命,渺小者一次次汇流,终能成就辽阔。
一、行旅山河,望见千帆
卷一写他到访斯特拉特福。亨利街青石板上,那座半木结构的老屋门楣低矮——“如谦卑的额头,仿佛在提醒着世人,纵然是巨匠,亦脱胎于平凡人间烟火里”。写巨匠而落笔于凡尘,是他一贯的观看方式:不仰视,而是平视。那个从乡野烟火里走出的少年,在莎翁身上认出了自己。篇末那一问泄露其精神密码——“文字如何如河流一般,自这小小故居出发,最终汇成浩瀚海洋”。一滴水、一条河、一片海,与领奖台上的“水滴与巨浪”,本是同一个句子。
卷二写青海湖,开篇却是雨。司机安慰满车作家:“穿过这山的雨,说不定那边就晴天了。”于是全文成了一场雨的退场史,及至二郎剑,云层裂开金瀑,湖水由浅蓝而湛蓝。
最见会心处是栈桥上的味觉。湖水入口先是清冽的凉,继而若有若无的咸,最后停在喉咙里的是说不出的清苦——那是它接纳了雪山融水的清冽,承接了草原径流的丰沛,也吞咽过干旱期的苦涩,才酿成的“天地之味”。可是文章最后,那个把脚泡在水里的小女孩仰头说:“妈妈,湖水是甜的。”
读到这句我停了很久。清冽、咸、清苦,是一条河走过的路,每一味都有来处;而甜,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涉世的孩子,替它说出的终点。蒋经韬先生自己从不讳言那“说不出的清苦”,却把最后一句话交给了一个小女孩。真正见过辽阔的人,从不讳言苦,只是不再以苦为终——辽阔不是尝不出苦,而是尝尽诸味之后,仍能回甘。
二、时间两岸,新闻与文学
千帆之所以为千帆,在于它们终将掠过。奖项、头衔、荣誉,于他都是沿途的过影。他说得透彻:新闻“是时代的快照……很难承载一个人漫长一生的重量”。数十年现场生涯给他的是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文学恰恰相反,需要慢。从时代的快照,到灵魂的长曝,这是他选下的第二条水路。
两种时间观并非更替,而是彼此成全。青海湖一篇标了7处精确时刻,莎翁篇连查过的资料都一一记下——先记录,再感受,使文本有骨、不虚。三次触碰死亡边缘,他笑称“三生有幸”;向死而生的人,不会再为路边的彩旗停步。所以当外界以为他正处“高光时刻”,他却摆摆手:这一切都只是练笔,真正的写作才刚刚开始。
这话听着平淡,做起来却难:一个把“即时”刻进骨头里的人,要重新学会慢——慢到能听见一件事在心里发酵。他做到了,靠的不是否定前半生,而是把它一并收进了水里。
三、杏坛守望:两场“来回”,一条水脉
卷三“杏坛守望”。翻开才知,这一卷并非他如何为师的独白,而是两场完整的文字“来回”——一场在上游,是他与恩师沈光明先生;一场在中游,是他与学生刘晶晶。
上游,是知音的解码与归航。沈光明先生以四千余言的《一滴水的生命书写》为《生命长河一滴水》把脉,把“一滴水的生命观”析为自我认知、自我价值、自我超越三个层次;更要紧的是,他在这滴水中认出了冰心先生,指出其散文与冰心先生“爱的哲学”“同质同构”。蒋经韬先生初闻有“有损创造性”的疑虑,细思却豁然:那不是模仿,而是“一种精神血脉上遥远的共鸣与当代的回响”。而他提笔回应:“谢恩师如山——您以笔墨为梁,渡我过生活的迷川。”几十年前,一位老师以笔墨为梁,渡一个天门少年过迷川;几十年后,这个被渡过的人,成了把自己用一生写成的书一本本递到年轻人手里的人。所谓文脉,不过是一代人把桨交给下一代人。
中游,是一次“断电”与“重启”。学生刘晶晶写下《手机缺电与心灯点燃》,他以《黑板上的温度》回应。她本是为凑学分来“水”一门课,“身体在场,灵魂却缺席”;转折源于一次意外——手机没电,屏幕归零,她被迫抬头,听见那句“人,赚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更感受不到认知以外的世界!”她这才惊觉:差点“水”掉的,是自己拓宽认知边界的可能。此后她坐到第一排,也悄悄接过了他的板擦;直到那个晚修课后,他从黑色双肩包里取出尚未拆封的《生命长河一滴水》:“送给你一本我用一生亲身经历写的书。”她后来写下:“我这条浅浅的溪流……偶然撞进了一条深沉而智慧的河流。他没有试图改变我的流向,只是……告诉我前方有海。”而他读后的心情,“象一个两鬓染霜的园丁……突然看到一粒‘顽石’般的种子绽放出花瓣的喜悦”。 我尤其舍不得放过一个细节:他每堂课下课后自己擦黑板,问及只说一句“习惯了”。黑板与“水”其实是同一种东西——水可被扰动又不断涌来,黑板可被擦净又不断写满:形体可以一次次归零,精神的印记却会留下来。帆过尽了,河床反而深了。
两场“来回”并置,一个奇妙的形状浮现了:它们牵系的是同一本书。在上游,沈光明先生捧读《生命长河一滴水》,写下四千言知音之论;在中游,蒋经韬先生把同一本书递到刘晶晶手里。结构竟也一模一样——都是先有人执笔评说他,再由他执笔回应;都是“你照亮我、我亦因你而被照亮”;都以“真”为唯一通行证。一位恩师与一个大二学生,隔着近半个世纪的年岁,在同一人的文字里认出了同一种质地。这就是文脉传承最朴素的形状:不是先生把道理讲完、学生鼓掌散场,而是先生先把自己活成一条河,学生循着水声走来,然后自己也成了水。
也正是在这里,这部书显出了超出个人师德的价值。今日散文界谈文脉传承者多,真能把它做实的少:师生之间,多半只剩序跋里的客套、研讨会上的互引。至于成名作家肯把恩师四千字的批评照单收进自己的书,又为一个大二学生的课堂随笔写下同等篇幅的回应,则更为罕见。文脉之断,往往不是断在没有继承者,而是断在无人肯认真、平等地应答。在一个师道常被简化为资源与提携的年代,这是一种近乎古典的坚守。
他给学生的祝福是“既能被贵人恰逢其时的点亮,也能点亮更多需要被点亮的人”——“被点亮”与“点亮”之间,还藏着第三个词:自渡。唯有接过那支桨、自己往前划的人,那盏灯才算真正亮在了自己手里。
四、文心叩问,水底扎根
卷三水在流动,渡人过河;卷四水停了下来,让人看清它的底——水底有根,水方能自阔。
他评胡东先生的《小舅家的藕汤》,开篇便立起题记:“藕有千孔,每一个孔都是呼吸的通道;人有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回家的路。”最见眼光的是,他挑出“世人多爱莲,我独喜欢藕”——莲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名,藕却藏身淤泥、无人题咏,偏偏是它“填饱了我们的祖祖辈辈”。选择那个支撑光、自己却不发光的东西,与他在莎翁故居门前所见的“巨匠亦脱胎于平凡人间烟火”,原是同一种目光:不仰视光处,而俯身看是什么在托着光。
更有意味的是,藕长在水底。如果说青海湖的蓝是他精神世界的水面,那么藕就是水底扎下的根。水面千帆过尽,水下根系深扎——水之所以能自阔,正因为底下有根。而他笔下的藕,与他自陈愿做的“一块砖、一级阶梯”,本是同一个东西。文末那句“是人成就了神,而不是神造就了人”,把神圣从庙堂请回了灶台——这既是他对胡东先生的赞许,也是他自己的写作信条。
读到此处我忽然想:评论者其实也在做同样的选择——选择那个支撑光、自己却不发光的东西。他选了藕,选了一级阶梯;而我选的,是他笔下那些托着光的、无人题咏的部分。
通读五卷,他既选择做一条奔涌的河,便也清醒于水的另一面:散文之妙,原在散与不散之间。
五、清音回响
卷五“清音回响”收录他人评述,从侧面映照出作者以文字渡人渡己的生命温度。此卷两篇,一近一远。
近的一篇出自学生李浩然,题为《一本书的奇缘》。他在旧书店最里侧偶遇《生命长河一滴水》,作者正是讲台上的蒋经韬老师;他当即在网上下单,捧着书去上晚课——而他不知道的是,老师那黑色双肩包里早已备好了两本签好名的书。
那堂课上,蒋经韬先生颁了一个他自己命名的“认知奖”:黑板上画一口锅、一个饼,面粉是资源与才能,锅是认知,“面粉再多,锅不大,就做不出大饼”。他送给获奖学生的赠言是三句话:“淬炼‘上善若水’的品质,坚守‘水滴石穿’的精神,拥有‘水到渠成’的人生。”
三个以水为骨的成语,正是他全部文学世界的骨架。而学生追问为何提前签好了名,他答:“我并不知道你会买这本书。但我相信,总会有人读懂它。就像水,总会找到知音。”那一夜,李浩然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滴水,“在蒋经韬老师那滴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水的引导下,穿山越岭奔流到了我心中的海”——不是把光举给别人看,而是自己也化作一滴水,领着他往前流。
远的一篇出自美籍华人作家一来先生,题为《中国母亲的原型中国儿女的孝心——读〈母亲的红纱巾〉断想》,写于大洋彼岸。一位身在异乡的写作者,灯下读的却是一位中国母亲的一条红纱巾。
“全身都是新的,只有红纱巾是旧的”——别人眼中这只是老人的“倔”,蒋经韬先生却一路追问,于是那不再是一件物,而是一条时间轴:水晶灯下是八十大寿被唤醒的少女心,海风里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补上的青春旅行,老屋夕阳下红纱巾包着存折,是她对子女的最后一次安排。一来先生尤其点破那“遗嘱功能”的一笔——“等我走了,这条纱巾就传给你……你们看见它,就像看见我还在笑”:人终会不在,但物可以在场,于是记忆可以被反复触摸。他最终落定:“母亲的一生,不过是一条纱巾系出的结:一头系在苦难的过往,一头系在儿女的未来。她自己站在中间,把所有的颜色,都让给了别人。”
这里要留一句:这条红纱巾没有被“水”收编。水是无色的,红纱巾却是一抹执拗的颜色——水讲如何流向辽阔,红讲这一抹颜色从谁那里让渡而来。蒋经韬先生愿做“一块砖、一级阶梯”,其来处也正在这里:母亲把所有的颜色让给了别人,儿子便把所有的光让给了后来者。不站在光里,站在光与光之间。
一个在旧书店与他相遇,一个在大洋彼岸被他打动——他们都是被同一滴水接住的人。
千帆落尽,水自辽阔
五卷并非题材并列,而是一部精神自传的五个声部——卷一卷二见天地之阔,卷三见文脉之承,卷四见文心之深,卷五见众生之暖,一外一内,一承一传。
若要为它在当下散文的版图上定个位:它不属于以智性见长的“新散文”一路,也不在近年“非虚构”的谱系之内。他真正承接的,是冰心先生那一脉以“爱”为内核的抒情传统,只是把“爱的哲学”从童真、母爱、自然,扩展到了师友、众生与半生行旅;而数十年新闻生涯又给这条抒情之河加了两道堤——精确的时间、可查的出处。抒情而不虚,是他与同类写作者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新闻给他的不只是精确,更是对事实的敬畏,而这恰是抒情散文最容易失守的所在。
与他亦师亦友这些年,这些文字我读过不止一遍;可每一次重读,都还能读出新的东西。好文章大约就是这样——它不因熟读而变薄。
从《生命长河一滴水》到《千帆过尽水自阔》,是从照见自己到听见众生:一滴水照见的是自己的澄澈,千帆过尽后听见的,是恩师、学生与异乡读者的应答。而那重递进最耐人寻味——先有人渡他,他才渡得了人。
通读全书,蒋经韬先生的形象愈发清晰:温厚与坚忍为其底色,向善与向上是他一生携带的烛火。它是一面镜子,也是一处渡口:照见的是自己,渡过的是心。有人曾以笔墨为梁渡他,他便以文字为舟渡人——渡口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代代人交接船桨的地方。
听说他还有更宏大的创作计划。我等着——不是等着看他又写了多少字,而是想看看,一条已经流过千帆的河,下一程还会流向哪里。
千帆落尽,笔墨新生。所谓自渡,原不是无人摆渡,而是接过那支桨之后,自己也成了渡口。
(以上资料由韩金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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