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珍宝圆明园
作者:王广锋
秋日的斜阳铺洒大地,也落满这片留存至今的圆明园“废墟”。废墟旁的田野,岁月流转,已是四十余载光阴匆匆。女儿十个月大时,送往清华的岳父母家中照看。我趁着出差的机会,终于得以探望阔别半年的女儿。
记得是一九八零年的五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岳母对我说:“带着豫豫,一起去圆明园吧,好好陪孩子玩玩!”往日往来总是行色匆匆,我只带着女儿在清华荷花池、照澜院短暂驻足,便匆匆离去。
岳父放心不下,一同陪着我推着婴儿车,缓步前行。出清华西门西行约二百米,便是圆明园南门。晴空澄澈,微风习习,道路两侧的杨树随风摇曳,树叶簌簌作响。不多时,我们便抵达圆明园门前。
彼时的圆明园,并无规整的大门,也无完整的围墙,无人值守,免费对外开放。放眼望去,这里全然不像规整的公园,遍地碎砖瓦砾,唯有千年石雕门框静静矗立,残破斑驳,饱经岁月侵蚀。前方是干裂交错的田埂,坚硬的埂边丛生着参差不齐的杂草,脚下随处可见散落的残砖碎瓦。园区右侧,错落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水塘,部分塘中荷影摇曳,部分已然改作稻田,满目阡陌阡陌。岳父叹息道:这里曾是皇家精致的喷水池,如今只剩满目凄清,荒芜一片。
绕过杂草丛生、枯木参差的小山,一片辽阔的废墟骤然映入眼帘。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圆明园残破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难以释怀,恍惚间,仿佛历史骤然回溯,窥见岁月的沧桑巨变。
岳父告诉我,眼前这片废墟,是圆明园长春园的核心区域。自东向西,昔日圆台、长观、堂宇、亭院尽数损毁,只余斑驳基座,这里便是闻名的西洋楼遗址。时光荏苒,苍茫旷野之上,这些千年遗迹,如同一艘搁浅倾覆的古船。荒草蔓生、杂树丛生,铺满整片园区,破败萧瑟,触目惊心;乱石堆积如山,荒草古树从断壁残垣间破土而出,尽是古建筑坍塌后的苍凉景致。
思绪回溯四十余年。那年女儿未满两岁,初游古韵悠长的圆明园。彼时我暗自思忖,下次归来,这里是否会改换模样?无人知晓,岁月无言。后来,女儿被接回身边,从幼儿园、小学一路读到大学,毕业后再度定居北京。多年之后,已是女儿陪着我们重游圆明园,只是疼爱我的岳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此番重游,依旧从清华西门出发,西行转弯,踏入圆明园。如今的圆明园,建起了巍峨规整的大门,气势恢宏,远胜往昔,园区正式收取门票。因军人免票,我们径直入园。
一座新门,仿佛更迭了所有光景。悠悠岁月,沧海桑田,再度相望,园内整体格局依旧未曾改变。这片土地,依旧静静伫立在旷野之上。听闻园区刻意保留原始废墟风貌,作为警示后人、铭记历史的教育基地。
时光在此刻凝于石刻,悠远绵长,仿佛停滞、沉淀,磐石般亘古不变。建筑学家有言:建筑是凝固的诗行。而这些沧桑遗迹,便是凝固的历史。
后人伫立凝望这片凝固的过往,满目沉思。入园初见的大水法与观水法空地,两座巨型喷泉静静伫立。昔日十二兽首吐水潺潺,姿态万千,灵动雅致,是皇家御苑的标志性盛景。古苑藏岁,以“法”为名,自成风骨。
西行向前,一片瓦砾堆砌成错落山丘,远观形似半截金字塔,静默矗立,见证百年沧桑。路旁大石龟默然蹲伏,承载石碑的脊背空空如也,本该屹立其上的古碑,颓然倾倒在土坡之旁。它似仍恪守本心,盼得石碑归位,不负千年职责。
清风穿林,掠过西侧小树林,风声忽高忽低、如泣如诉,似有悠远声响从废墟之上悠悠飘荡。
我蓦然转身凝望。暮色渐临,方外观的白石轮廓愈发清晰,巨石层层堆叠,缝隙幽暗,仿佛静默百年,欲向世人诉说过往。
这片土地,曾历经滔天烈焰、满目浩劫。时光何以丈量百年伤痛?清风岁岁拂过废墟,声声不息,似是恒久的召唤:唤醒世人,铭记过往,不负山河。
废墟静默伫立,定格百年沧桑。我辈世人,从未停止为山河振兴、家国强盛而奋力前行。石龟之旁,游人驻足热议,声声话语,交织在晚风之中。
几声鸦鸣划破长空,抬头望去,几只乌鸦掠过林梢,转瞬消逝在天际。羽翼之下,天光澄澈,遥遥相望,颐和园万寿山在薄雾中轮廓渐明,青山含黛,云水相映,沉静悠远。此间清风温润、天光柔和、空气清宁,岁月安然。
凭栏望远,触景生情,眼前景致熟悉又动人。耳畔响起千古词句:“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身旁年少游人嬉笑喧闹、步履轻盈,笑语盈盈,却未必知晓这片土地深埋的百年伤痛。时隔四十余载,我再度伫立这片废墟之上,心中满是怅然,喃喃自问:为何百年沧桑,依旧满目荒芜?
我默然沉思,心中了然:废墟之下,藏的是百年屈辱;追根溯源,不过八字:国弱民穷,落后挨打!
年轻游人笑语依旧,步履从容,大抵也曾在书本中读过这段历史。我们静静伫立,静观山河、默观遗迹,不语不言,目送天光流转、云影婆娑。缓步迤逦前行,抵达一方水塘之畔。塘边芦苇丛生,塘中荷花次第盛放,荷梗轻摇,涟漪荡漾,枝头立着一只小巧的黄雀,灵动可爱。
远方天际,西山连绵横亘。晴空澄澈,碧空如洗,暖阳遍洒,远山轮廓清晰明朗。留存的古柳亭亭玉立,与晴日远山相映成趣。远山含青叠翠,湛蓝揉着浅绿,清润鲜活,不沾暮霞暮色,自成一派清雅意境。
圆明园,被誉为“万园之园”,盛景冠绝古今。它占地三百五十余公顷,水域面积一百四十公顷,建筑面积远超故宫万余平方米,是古典园林的艺术巅峰。园区荟萃江南名园精髓,兼容西洋建筑风骨,大水法、海晏堂等西洋景致独树一帜;更集天下珍宝,典藏历代书画、瓷玉、珍器无数,被誉为“世界园林典范”“东方凡尔赛宫”。
一路漫步,行至一座断桥。这是圆明园为数不多留存完整的古建遗存。远观乱石参差,朴素无奇;近赏古韵悠远,风骨犹存。桥身高耸,桥面残存古韵,桥洞之下,流水潺潺,岁岁不息。往来游人总爱驻足停留、静静凝望,不为风光,只为铭记:这座冠绝天下的皇家名苑,历经一场烈火浩劫,沦为满目沧桑的废墟。
国运贫弱,山河蒙尘,一座旷世名苑焚毁殆尽,中华民族的百年气韵险些湮灭。烟火散尽,唯余废墟伫立,声声呼唤,警醒世人。
身旁少年游人依旧笑语嫣然,笑意浅浅,略显敷衍。我们静静凝望,心绪沉沉,一如天边沉沉落日。日至中天,远山薄雾缭绕,朦胧温婉。天上云絮轻盈,随风舒展、聚散无形,悠悠流转,淡然从容。
世人曾热议重修圆明园,完整复原古苑盛景。翻阅园区复原示意图,昔日殿宇巍峨、亭台错落、山水相依,盛景恢弘绝伦。若能复原原貌,自是千古盛事。可我心中始终矛盾纠结:倘若旧貌重归、繁华再现,八国联军焚掠山河的滔天罪行,该如何铭记?该如何向后世子孙诉说百年屈辱?
或许,不必全盘重修。只需留存远瀛观片区、古断桥等核心废墟,定格沧桑原貌。
不为繁花盛景,只为留存这段山河蒙难、民族受辱的百年历史。让后人铭记昔日绝代繁华,不忘今日满目沧桑。废墟之上,不止是千年文脉的传承,更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历史印记,岁岁年年,警醒世人,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2026年9月7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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