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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渊的坎坷人生
晏建东
百岁老人吴文渊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
他1898年出生于我县桃树乡吴家塝的一个大户人家,青年时留学日本学医学。回国后本想依所学专业从事医疗行业,但省政府考虑还是让他担任省立师范学校的校长,培养一批有新知识的教师 ,以便更多的孩子受到新的教育。
抗战时期,日军逼近江南水乡,吴文渊没舍得丢下学校里的学生,为避战乱,带着师生几十号人从当时的校址往山里撤,辗转多日才到了祖籍所在的吴家塝。这里村后就是山,林深草密,是躲避战火的天然屏障。
吴校长和几个老师护着一大帮学生,走的全是山路,大家都很累,很快就把带的干粮吃光了。随迁的吴师母把陪嫁的银镯子找大户人家换了点红薯和玉米什么的,好歹领着大家到了吴家塝。"
吴家的祖屋是有三进的大屋,回到吴家祖屋,吴文渊让学生们和几个教师住在第一进和第二进的厢房里,自己家人就住在第三进,中间的三个厅堂就当几个年级的教室了。虽说嫌挤,但在那样的非常时期,谁都没有怨言,而且乡亲们也有几家愿意让老师到他们家住。就这样把大家都安顿好了。
日子刚安稳没两个月,日军的轰炸就追着进山了。那天清晨,吴文渊正带着学生在厅堂里温习功课,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飞机轰鸣声,声音越来越近,像沉闷的雷声滚过头顶。他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大声说:"不好!是日军的轰炸机!我们都往外跑,跑进旁边的树林里躲避!"说着就领着学生们跑出屋外。
刚一出门,就看见村东头的天空出现了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还伴随着刺耳的呼啸声。"快!都躲进树林里,不要说话!"吴文渊扯着嗓子喊,一边指挥学生们往树林里跑,一边清点人数。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村口的晒谷场上,有个村里的孩子还在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全然没察觉危险正在逼近。
"糟了!"吴文渊心一沉,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晒谷场跑。吴文渊的儿子吴天当时正帮忙领着大家往树林密的地方跑,见父亲往危险的地方冲,急得大喊:"爹!危险!"可吴文渊根本没回头,跑得飞快,长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离那个孩子还有十几米远时,刺耳的俯冲声骤然响起——一架轰炸机朝着晒谷场俯冲下来!吴文渊眼睛都红了,拼尽全力往前冲,一把抱住那个小女孩,将她死死护在怀里,转身就往旁边的土坡下滚。
"轰隆!"一声巨响,炸弹在晒谷场中央炸开,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吴天和同学们趴在树林边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土坡下扬起一大片烟尘,根本看不清人影。"校长!"一个女同学陶慕菊忍不住哭出声,想冲过去却被吴天死死拉住。她的手在慌乱中攥住了吴天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眼泪落在吴天的衣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吴天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却只能咬着牙按住她:"再等等!现在过去太危险!"他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方向,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
烟尘渐渐散了些,吴天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只见父亲趴在地上,背上满是碎石和泥土,那女孩在他怀里吓得哇哇大哭,却一点伤都没有。"爹!爹!"吴天跪下来,颤抖着把父亲翻过来,只见吴文渊的额角渗着血,嘴唇苍白,却还强撑着笑了笑:"天儿,你的同学......同学们没事吧?"
陶慕菊也赶紧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吴文渊擦拭额角的血迹,流着眼泪声音轻柔地说:"校长,你先忍一忍,一会儿我们再去找郎中。"她抬头看向吴天,眼眶通红,却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你先带人把校长送回去,我去找郎中,很快就回来。"
没等吴天回应,陶慕菊就往村里跑,她要问村里人,怎样才能找到郎中。半个多小时后,她抱着一捧草药回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裤脚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我问了村里的张婆婆,她说郎中要到镇上才有,估计也躲日军轰炸,一下子找不到的。张婆婆给了我一些草药,说这种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她蹲在地上,将洗净的草药放在石头上捣烂,手指被草药的汁液染得发绿,却丝毫不在意。吴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里,陶慕菊每天都会来照顾吴文渊,还会帮着吴天打理日常琐事。有天傍晚,吴天去河边挑水,回来时发现陶慕菊正坐在院子里,帮他缝补白天被刮破的衣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温柔得让吴天心跳漏了一拍。"我发现你这件衣服破了,给你补补。俗话说,笑破不笑补嘛。"陶慕菊抬头看见他,脸颊微微泛红,把补好的衣服递过去,"我补得不好,你别嫌弃。"
吴天接过衣服,指尖触到补丁上细密的针脚,心里暖暖的。"怎么会嫌弃,谢谢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天辛苦你了,不仅要照顾我爹,还要帮我做这些事。"陶慕菊低下头,轻轻摇了摇:"我是校长的学生,而且我们又是在你家躲战乱,我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了。
这一次,吴文渊为了护着孩子,后背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还被碎石砸伤了肋骨,躺了半个多月才好。村里的乡亲们特别是那女孩的父母,领着孩子提着鸡蛋、红糖来看他。孩子的父母拉着孩子一同跪下给吴文渊磕头,流着眼泪说:"吴校长,文渊大哥,是你拿自己的命保住了这个孩子的命,你就是她的再生父亲哪!要是不嫌弃,我们想让孩子认你作干爹。"
吴文渊笑了笑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一姓人,我哪里能嫌弃呢?”说着他起身把孩子牵起来,说:“我久不在家,也不晓得姑娌是什么名字?"
孩子父亲说:“乡下人没文化,不会取什么好名字。生她的时候正好有朵柳絮飘进了屋,就叫她柳姑了。”
吴文渊摸摸柳姑的头,疼爱地说:“好,柳姑。”又问孩子父亲,‘有大名吗?’
“还没有呢。文渊大哥给取一个?”
吴文渊沉吟道:“‘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就叫‘柳月’吧,吴柳月。”
“好好好,柳月,好听,好名字!谢谢文渊大哥!”柳月父母喜不自禁地连连道谢。
在吴家塝的那些年,吴文渊没让学生们荒废学业。敌机来了,他就领着大家在后山的树林里上课;带来的粉笔用光了,他就用炭灰和水调成墨汁,在天井中的青石板上写。不仅是师范学校的学生,村里的孩子羡慕着想来上课,他也从不拒绝,另找时间分文不取地教他们认字算数。小柳月更是成了他最用功的学生,每天早早地就来占前排的位置。
乡亲们都尊敬吴文渊,把他当自家人。有了新鲜的蔬菜,先往吴家祖屋里送;谁家有难处,也总爱找吴校长商量。特别是柳月的父母,简直把吴文渊当成了亲兄弟。过年时,特意请吴文渊吴天父子俩去吃团圆饭。不仅是柳月一家,就连后来土改时分了吴家大屋房子的乡亲都念他的好。
后来,省立师范学校解散了,吴文渊就在县里的中学做了一名普通教师,由于他深厚的国学底蕴和认真的教学态度,仍然受到学生们的喜爱和尊敬。
文革时,吴文渊因担任过国民政府的师范校长,且在解放前到日本留过学,被戴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被遣返到祖居吴家塝。虽然吴家大屋土改时被没收了,他只能住在旁边矮小的土砖屋里,但是,这里曾有他舍命相救的干女儿,有敬他爱他的乡亲们,因此他没有受到歧视和虐待。他拾起了原本留学时学的医术,经常免费给乡亲们看病。平时或在家看看书,或同喜欢象棋的老乡下下棋,也在房前屋后种了几棵瓜菜;过年时给乡亲们写写春联,日子虽平淡却也没有太多波折。
粉碎四人帮后,县里为吴文渊摘掉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并按退休教师的待遇发放退休金。在他一百岁生日时,县教育局把他请到县城为他贺寿,发给他“全国健康老人”证书。县里各部门的领导大多是他的学生,合伙送了他一块大匾,上书“一代师尊”四个遒劲的大字。
这年年底,吴文渊老师在吴家塝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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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晏建东,男,江西省修水县一中退休教师。1952年出生,中学高级教师。现定居南京。在《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等全国各种教学期刊发表论文多篇,在《江西日报》《九江日报》《中国教师报》《摇篮文学报》《鹃花》《浔阳江》《天下美篇》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故事多篇,近年在《中国京剧》发表剧评两篇。共计逾百万字。《世界文学》平台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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