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下悟草木本心

                 文/韩寒（江苏）

盛夏的正午，太阳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球悬在头顶。乡间的大地被晒得干裂，路边的庄稼叶子蔫头耷脑，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躲在树叶深处有气无力地鸣叫。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躲在阴凉处避暑，谁也不愿意在这样毒辣的日头下多停留片刻。可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想要去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看看血肉凡胎，究竟能够扛住多大的煎熬。

我翻出柜子里压了大半年的羽绒服，一层层套在身上，又穿上厚重的羽绒裤，最后把一床厚厚的棉被裹在肩头。棉被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刚踏出家门站到阳光下，热浪瞬间就将我团团裹住。羽绒服密不透风，热气闷在衣服里面散不出去，汗水很快就浸透了内层布料，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湿哒哒的衣服紧紧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闷。

我迈开脚步，在晒得滚烫的土路上奔跑。脚下的地面灼得脚心发疼，裹在身上的被子随着跑动来回晃荡。呼吸越来越急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脑袋一阵阵发昏，浑身的毛孔都在拼命往外冒汗水。平日里吹着风扇乘凉，从不会体会这般难熬的滋味。人总是贪恋安逸，习惯了舒适的环境，很少愿意主动去感受肉体承受苦楚的模样。没跑出去多远，浑身的力气就几乎被抽空，我只能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浑身燥热难耐，生理的本能也随之涌了上来。我踉踉跄跄，走向屋后那间老旧的茅房。木门朽坏，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屋子狭小，没有通风的窗户，正午的烈日把这里烘得闷热不堪，混杂着泥土与秽物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踩在坑边老旧的木板上，蹲下身。

粪坑里面黑乎乎的，浑浊的污物之间，无数白白胖胖的蛆虫来回蠕动，一拱一拱，有的浮在污水表面，有的钻进泥污深处。年少的时候见到这番景象，心里只有本能的恶心，只想匆匆解决完，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可刚刚经过烈日下一番极限的折腾，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此刻再静静望着这些小虫，心境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

我方才执意要挑战身体的边界，妄图对抗酷暑，想证明自己可以扛住苦难。可肉身终究是血肉做的，再怎么逞强，也逃不开人最原始的本能。不管我在烈日下如何奋力奔跑，到头来，依旧要回归吃喝拉撒这些朴素的生命需求。世人总讲究体面，平日里衣着整齐，谈吐得体，竭力维持光鲜的模样。可再风光的人，也有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刻。流汗、疲惫、排泄糟粕，这都是生命与生俱来的部分，没有什么值得羞耻。

粪坑里的蛆虫生于污秽，长于污秽。世人大多厌弃它们，觉得肮脏不堪。可它们只是顺着本能活着，不攀比，不逞强，不妄想脱离所处的环境，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坑洼之中走完短暂的一生。它们不去对抗周遭的境遇，只是顺应自然的规律生存。反观我自己，偏偏要主动去找苦难，非要用折磨身体的方式去寻找所谓的感悟。肉身本就有承受的底线，无谓的透支，换来的只有头晕乏力，并不会凭空得到什么大智慧。

茅房墙角的缝隙里，长着一丛嫩生生的青草。泥土从茅房的墙根渗出来，潮湿的泥土滋养着它，就在这污秽逼仄的角落，它照样冒出嫩绿的叶片。我心里又生出念头，想要再做一次挑战，俯身摘下这株长在茅房边的青草，轻轻尝了一口。

青草带着泥土淡淡的涩味，还有一丝清苦。它生长的地方，环境并不干净，周遭满是秽物，可它依旧努力地抽芽、舒展叶片。它不嫌弃脚下的泥土，不在乎周遭环境的好坏，只管顺着时节，拼命地生长。它没有选择生长的地方，却依旧守住属于自己的生机。

我嚼着这一口青草，涩味在口腔里散开。心里忽然就想通许多事。世间万物，从来都不会挑选自己的出身与环境。有的草木长在繁花似锦的花园，受人呵护；有的草木，就只能扎根在茅厕墙角，污泥秽土环绕。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生命本身，依旧可以保有自己的生机。

人活在世间也是一样。我们常常会抱怨处境不好，嫌弃周遭环境污浊，埋怨命运不公。可很多时候，环境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但是内心的状态，却可以由自己做主。就像这墙角的青草，纵使扎根在肮脏的角落，依旧可以长出嫩绿的叶子，守住一份鲜活。

蹲在闷热的茅房之中，屋外蝉声阵阵。我看着粪坑蠕动的虫，又看着墙根倔强的青草，心里百感交集。烈日的煎熬教会我敬畏肉身，不要无端去透支自己的身体；茅厕边的青草，又让我读懂生命的韧性。

世间有光鲜亮丽的风景，就会有粗陋不堪的角落。有锦衣玉食的安逸，也有污泥浊土的窘迫。我们可以向往美好，却不必排斥生活里所有不体面的部分。精神可以心怀高远，但肉体要懂得爱惜。环境或许污浊，可生命依旧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努力向上生长。

走出茅房，毒辣的太阳依旧悬在天空。我脱下浸透汗水的羽绒服与棉被，晚风拂过身上，才体会到久违的轻松。

这一场荒唐的挑战，没有换来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却让我看清了两件事：要敬畏自己血肉凡胎的身体，不要做无谓的自我折磨；更要懂得，无论身处何等窘迫污浊的境遇，生命本身，都该保有一份向上的生机。世间万物，各有归宿，草木尚且能在泥污之中发芽，人更应当在烟火俗世里，守住内心的清明。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