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娃娃》 文/天空
搬家收拾东西,从柜子顶上翻出一个布娃娃。灰挺大,我打了个喷嚏。
红裙子洗得发白,裙摆那圈花边起了球。左眼空着,只剩一个线疙瘩。胳肢窝里露出一团棉花。
女儿抱着不撒手,问我:这个也要带走吗?
我说,带。这是你外婆买的。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周末,母亲带我去街里置办东西。
那时家里花钱有数。她记账,一个小本子,铅笔头削得再短也舍不得扔。她骑自行车带我,我侧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座,一手抓着她衣角。街上的土路刚洒过水,小店铺一家挨一家,卖搪瓷缸的、卖的确良布料的,门口都挂着塑料条编的门帘,人一进去,帘子啪啦一响。
我跟在她身后,看她挑米面,挑针头线脑。她挑得很慢,掂一掂,问问价,放下,转一圈再回来买。我不敢乱要东西。没人教,饭桌上听大人算账,听多了就知道,钱不能乱花。
路过一家小商品店,我站住了。
挨着墙的柜子上立着一个布娃娃,快有我半个身子高。圆脸,眉眼弯弯,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我趴在布料上,仰着头看着它。
母亲在里面喊了我两声,我没动。她出来拽我,我指着娃娃说,妈,你看它。
她看了看娃娃,进去问了价,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太贵了,不能买。
二十五块。
我不懂那是多少。我只知道,她说“不能买”的时候,跟说“今天下雨”一样,没得商量。
从街上往家走,我哭了一路。
不是耍赖那种哭,是一声一声地抽,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土路上。她推着车,走在我旁边,没凶我,也没哄,由着我哭。路过卖烤地瓜的,她停下来,问我要不要来一个,我摇了摇头。
我们就这样低着头回家了。
我以为那个娃娃跟我没关系了。那年月,柜子上的东西多半是看看的。回家以后我没再提,偶尔想起来,心里空一块。
后来我数过,九天。也许记差了。
那九天里,家里的日子照旧。有天晚饭烧肉片,母亲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肥的。又过了些天,她下班回来,把车子一支,说:走,上街。
我还以为是去打酱油。到了地方才明白,还是那家店。娃娃还立在原处,红裙子,左眼那颗纽扣也在。其实钉得有点歪。这事我没跟人说过。
母亲掏钱之前,跟店主还了半天价。店主是个胖婶,咬死了说进价都不止这个数。母亲说,孩子惦记好些天了,您让让。胖婶看了看我,我眼睛还肿着,哭过的印子没全消。她说:二十四,不能再少了。
母亲数钱的时候,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回来的路上,我把娃娃一路抱在怀里,谁碰都不行。上坡的时候母亲说,你给我扶一下车把,你抱不住两样。我不撒手,她就一手推车,一手虚虚地护在旁边,一路护到家。
那个娃娃,我玩了很久。
晚上睡觉搂着,白天摆在炕头。左眼那颗纽扣越来越松,有天早上,掉在枕头边上。我嚷着要母亲缝,她拿起来看了看,说:歪着也挺好,像个淘气的。再后来搬了几次家,它不知被收进了哪个柜子。再见面,就是这次搬家了。
女儿把它摆在床头,摆得端端正正。
我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红裙子,空眼睛,棉花还露在外面。二十多年了,它还是那副样子,歪着眼睛,像个淘气的。
母亲现在总说,外孙女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我说,是有点像。
别的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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