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然
前两天,我和两位表兄、一位表侄一起去涟水办事。回来的路上,我突发奇想:何不去涟水与淮阴交界的老渡口,寻找三姑奶的后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我把这个想法一说,车里另外三个人都懵了——他们从未听说我还有个三姑奶。表侄是我大姑奶的重孙,两位表兄是我大姑奶的孙子。他们和我一样,带着好奇,一路打听当地老乡。老乡说,过去淮涟之间的渡口有两个,离此地最近的旧址在厉渡村。于是我们驱车直奔厉渡。
厉渡隶属保摊镇,是盐河沿线的一个村子。那里风光旖旎,环境优美,乡村风情令人叹为观止。更不枉此行的是,这一趟竟解开了我们家族凝结近九十年的谜题。
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车内的我们追根溯源。
话得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说起。那天,我们家老太爷去世,安排人到厉渡渡口三姑奶家报信。三姑奶是老太爷的三女儿。去的人没见到三姑奶,听说三姑奶已经去世了。后来家人半信半疑,问跑腿的:“你看到三姑奶的坟墓了吗?”跑腿的直言没看见,也无心去探究竟。所以,三姑奶到底有没有去世,在我们家族中成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之后的几十年里,也没人见过三姑奶。
厉渡村因渡口而闻名。三姑奶当年就在这里,和丈夫靠摆渡养家。
我们来到当年的渡口,那里已被岁月磨得难寻旧迹,一点也看不出当年交通流量较大的渡船和渡口,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沙石码头。
正在我们为之遗憾纳闷之际,当年的摆渡后人张士友迎着我们走来。得知我们的来意,他给我们讲起这渡口的小历史。这里已经停渡二十多年,现在交通发达,到处都有路。他说,姓张的人家当年没有黄姓媳妇,也就是没有我家三姑奶。这话无疑于一声炸雷,让我们震惊。
张老弟也是热心人,看出我们有所失落,连忙又介绍说:“我帮你看看,他家之前还有一位姓齐的摆渡人家。”并应允替我们打听打听,晚上回话,双方还互加了微信。当天晚上,张士友来微信了。他说经打听,姓齐的人家也有一位奶奶,一辈子没有回娘家,家里人都不知老人的娘家在哪里。也就是说,孩子们自小就没有舅舅和姨娘,直到老人去世,都没有娘家人到场。种种回馈的信息,让我们在失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张士友还积极把齐家老奶的一位孙女微信推荐给我。
这位孙女的微信昵称叫“二姐”,是齐家老奶的二孙女,1970年生,今年已经五十七岁。在微信里,我告诉二姐:1986年夏季,爷爷在桌上吃饭时讲,他还有一位三姐,十五岁那年被送到涟淮渡口人家。他总共姐弟六个,女的三个,男的三个。有一个哥哥在十四五岁去河里打水,滑入深水区淹死了。因为在我们晚辈印象中,爷爷一直是姐弟四个,突然冒出一个三姑奶来,我们忙打破砂锅问到底。三姑奶比爷爷大一旬(十二岁)。爷爷说,是听老太爷讲,三姐生性活泼,父母挂在房梁上盛着饼的篮子,她够不着,就用板凳叠板凳,然后爬上去把饼拿下来吃,并且饭量也很大。父母怕家里断粮,会把几个孩子饿死,尤其是饭量大的三姐,一合计,决定把她送给婆家做童养媳。婆家在本村,但那时他家穷得连糊口的吃食都没有,若送去肯定会饿死。父母急得挠头,最后一狠心,叫来跑老驴做生意的侄子,一拍即合。当即以回涟水老家玩的谎言,把三姐连骗带哄地带到三十公里以外的渡口,给人做童养媳了。
再后来,这位三姐也曾带着自己十来岁的儿子摸回了娘家。那是第一次回娘家。爷爷记得很清楚,那次回来,三姐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最后是哭着离家的。临走一边哭一边讲:“以后再也不回这个娘家,只当没有这个娘家的。”之后,再无音信,始终没有回来过。直到老太爷去世去她家报信,报信人回来讲,家人说她早已去世了。至此,三姑奶的娘婆二家也就断了来往。
二姐的信息,再度燃起我们寻找三姑奶后人的希望。二姐说,她奶奶没有娘家,也从来不提娘家,致使小辈们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舅舅和姨妈等有关奶奶的娘家人。二姐还说,她从记事起就没听说奶奶回娘家的事,也从未听奶奶提到有关娘家的事。她奶奶是1986年八十三岁那年去世的,眼下已去世四十一年,诞辰一百二十四年。奶奶有三儿一女,均都去世。大儿子是在徐州煤矿退休的。二姐讲,大伯在很小时就背井离乡到徐州谋生,后在煤矿工作至退休。大伯的年龄,与当年三姑奶带着回娘家的十来岁儿子对得上号。我们好像看到了希望,坚定了寻求的信心。我们决定周末再去齐庄走访。
利用周末,我们来到二姐家。我说爷爷当时讲三姑爹有一个浑名,一旁二姐的堂叔立马接过话茬说:“是的是的,他的浑名这边人人皆知,他走路一跛一踮的。”我的记忆立刻打开当年爷爷讲故事的影像。当年爷爷讲这三姑爹时,母亲就在一旁插言:“是瘸子?”爷爷点头:“是的,是瘸子,走路一跛一跛的,不带拐棍。”我忙说:“这就对上了,我爷爷当年就说三姑爹是瘸子。”
我们依据当时的情况推理:三姑奶自小也说好了婆家,而且未婚夫五官端正,四肢健全,除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其他条件都比船家三姑爹要强。她是被骗到船家的,心不甘情不愿。但离家这么远,哪里由得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也只能从遂。乃至有了孩子后还不安心,于是回家和父母讲了。而她的父母始终认为,嫁出门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想根深蒂固,于是训斥道:“回去好好过日子。”恼羞成怒的三姑奶对父母又气又恨,和父母大吵一架,并发誓再也不回娘家。从此以后,媳随婆家姓,也姓齐了。直到父亲去世,她用过世来欺骗娘家人。后来或许她也良心发现,想探家,但家人也三河南北分居两地,星转斗移,物是人非。她或许也认为娘家人早已饿死,于是便死了这条心。
回溯爷爷对他三妹的想念,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他三姐肯定是饿死了,不然不会几十年就不回来的。”他甚至估计自己的外甥也没有度过荒年,不然是不会不来找舅舅的。即使就来过一次,也应该有印象。殊不知,外甥也在少年时期去徐州混饭吃了,后来上班工作,哪还有心思去考虑他母亲最不愿提起的娘家!
原来,二姐就是我们要找的三姑奶的后人。
通过这让人无比唏嘘的系列事情,反映出民国军阀混战带来的民不聊生、背井离乡。此时的寻亲,倒也没有多少现实意义,但解开了几十年来的心中纠结,至少让三姑奶家的后人也终于知道,他们家也是有舅爹的,奶奶也是有娘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