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营房前街的温情旧事
张桂芳
前言
农历八月初三,是九玉叔的八十大寿。我与二姐两家相约,一同赶回营房,为老人家祝寿。车子停在前街上,我们顺着胡同走进九玉叔家中。
九玉叔家昔日与我家前后邻居。踏进院门,还没顾得上进屋落座,便迫不及待推开那扇熟悉的前门,走到了曾经属于我们的老院子。老屋早已坍塌,当年的屋门,被九玉叔保留了下来,挪作他用。一眼望见旧物,一股温热的亲切感瞬间涌上心间。
稍坐片刻,我便沿着胡同,由北向南慢慢走了一遍。一路观望,旧时屋舍院落,还有老宅的大门,大多早已改换模样。走着走着,杨大姑,也就是杨五姥爷家的大门忽然撞入视线,竟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我驻足在杨五姥爷的大门口,停下脚步,拍下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前街上温情的旧事就此浮现在眼前。
1、前街老井
六十年前,营房前街上有三眼井:杨五姥爷家、松茂叔家,还有九道叔家。前街的乡邻就近到这几户院里挑水度日。
杨大姑是我娘的闺蜜,她本姓朱,名叫爱梅,是本庄乡亲,丈夫姓杨,便是杨五姥爷。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杨大姑》,分别刊登在牟国文学和我的公众号上。
儿时我常常跟着娘到杨五姥爷家挑水。等候打水的时候,娘就和杨大姑拉起了家常。闲谈之间,她的家人哪怕是正在吃饭,放下煎饼,拿起井绳就打上水来,挑着满满的两桶水送到我家中,把水倒进水瓮,水桶扣过来放在门边,扁担挂在屋檐下,才匆匆忙忙赶回家接着吃饭。
从前打水,水桶一不小心掉落井底是常事。这几户有井的人家,都备好打捞水桶的钩子,专供乡邻应急使用。老井年年都要淘洗,清掉井底淤积的泥沙,才能保证井水充足。淘井是一桩费力的活儿,都是几户井主自己找人操持,不为别的,只为整条前街四邻八舍取水方便。
2、家有菜园
我家是一宅两院,院里辟出一方小菜园,还特意种了一垄旱烟。每到夏天,园子里应时的蔬菜一应俱全,长势喜人。茄子、黄瓜、西红柿、梅豆接连挂果,鲜菜不断。
前街的街坊路过菜园,随手摘一根黄瓜、掰一把青菜,或是临时割上一把韭菜,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西邻杨四奶奶常来园里拔蚂蚱菜,母亲见了,总会顺手再劈上一把别的青菜,一并让她带回家。谁家突然来了客人,来不及赶集买菜,就近到园中割一把韭菜救急,在前街早已习以为常。
平日里下地出工,九伦叔、恒松哥,还有钦典、钦训一众乡邻路过我家,常常把农具往大门口一放,进门卷上一支父亲种的旱烟叶,再动身下地干活。
父亲常说:“好的东西自己吃了填坑,外人吃了传名。”母亲也常念叨:“你不搭理人家,人家便不会搭理你。”二老不曾读过书,不认字,可待人处事的道理质朴通透。他们待人宽厚、邻里互帮的品行,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辈子都受益匪浅。

3、嫂子登门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嫂子头一回上门。那年月没有电话,事先也不曾寄信,她就一个人寻到营房,来到了我们家里。
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前街的街坊听说新嫂子登门,纷纷过来送东西。杨大姑送来鸡蛋,婶子送来一瓢白面,桂松嫂子拎来稀罕的挂面;茂松嫂子、九道婶子有的送鸡蛋,有的拿来自家腌制的咸菜,还有乡邻送来了煎饼。能拿得出手的吃食,大家都尽力往外拿。
那时我们家连多余的铺盖都不够。钦英刚成婚的被褥、钦兰留作陪嫁的铺盖,她们趁着我们没留意,悄悄抱过来,在小北屋的土炕上替我们铺置妥当。
这份街坊间的情谊,我记到如今。
4、施不望报
松武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为人厚道勤快,心地良善。不论白天黑夜,街坊邻里谁家有了病痛,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在前街乃至整个村子里,有着极高的威信。
六十年代末,因为常年行医吃饭没有准点,冷一口热一口,松武叔患上了胃溃疡,需要做手术。消息传开,前街上的青壮年纷纷前去验血,都想着能为他献血。化验过后,九来叔、凤松哥、松文叔三人血型相合,每人献出了四百毫升鲜血。
那时候家里养的母鸡就是庄户人的“小银行”,平日里全靠着卖鸡蛋补贴家用。可杨大姑二话不说,把正在下蛋的母鸡宰杀,送来给松武叔补养身体。松武叔的母亲杨四奶奶心里过意不去,揣上鸡蛋挨个去到献血乡亲家中,想让大伙补一补身子,可几户人家全都不肯收下,都说鸡蛋该留给病人调养。
当年松武叔的二儿子年纪尚小,孩子到处爬着玩耍,走到哪一家,哪一户就留他吃饭,整条街上人人都肯照看。这份情谊实在动人,这便是当年最珍贵的乡情。

5、裁样传艺
六十年代初,村里还少见缝纫机,一家老小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全都靠着手工缝制。可裁剪并不是每位妇女都能上手的本事。
我刚记事那会,前街上心灵手巧的桂松嫂子,便是大伙最常去找的裁衣能手。不少妇女抱着大人、孩子的布料上门,请她帮忙裁衣。做鞋用的鞋样,她更是拿手,只需抬手用手指一比量脚的大小,就能分出鞋底、鞋帮,拿纸片剪出合适的样子。大家把纸样带回家,照着模样纳鞋;用完之后,再细心夹进书本里收好留用。
待到六十年代末,桂松嫂子年事渐高,平松嫂子李翠华接了上来。她自学成才,学会了使用缝纫机,不论是朴素的便服,还是新式一点的西式衣裳,裁剪、缝制样样在行。
桂松嫂子、李翠华二人都是热心肠。不管是谁登门求助,她们都会当即放下手里正在忙活的家什,二话不说,先帮来人裁布料、剪鞋样。
6、合力盖屋
早年无论谁家要盖新房,整条前街的乡邻都会前来帮忙。
盖屋一共置办三回饭:开工一顿,上梁一顿,房屋完工落座再一顿。到了管饭的日子,街上的妇女们主动赶来灶前,淘米切菜,生火做饭,一同张罗席面。
泥瓦匠、木工属于手艺人,会拿到为数不多的工钱。剩下繁重的力气活,打坯、和泥、搬运各种物料,全都依靠街坊邻里无偿出力。
7、电石夜灯
在前街老一辈人的口中,常提起一种“卡石灯”,后来我才知晓,它的学名叫电石灯,最早是下井矿工随身使用的照明物件。
灯身为铁皮打造,分上下两层,上仓盛水,下仓盛放灰黑色的电石,也就是乡亲们口中的“卡石”。拧开旋钮,清水缓缓滴落在电石块上,便生出可燃气体,用火引燃,便能透出一片雪亮的白光,亮度远远胜过普通煤油灯,只是点燃后会散出一股特殊的气味。松武叔托在煤矿做工的熟人,特意带回了卡石。每到晚上,他便把这盏电石灯摆在前街胡同当中,一点亮,整条胡同都被照得亮堂堂。
麦收过后,到了扒麻的时节。麻是一种经济作物,家家户户都要趁着夜晚,坐在胡同里扒麻皮子。大伙全都凑过来,借着松武叔这盏卡石灯的光亮忙活。松武叔家还置办了一台收音机,喇叭一响,样板戏的唱腔便飘荡在前街上。
夜色里分外热闹。有的人埋头扒麻皮子,有的边干活边啦呱儿,一盏灯照亮的不仅仅是黑夜,更照亮了邻里之间的乡情。
8、借浅还满
从前日子紧巴,家里过日子常常临时缺这少那,邻里便养成了互相借取的习惯,这便是老人们常说的“借浅还满”,那份诚信,全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
摊煎饼的时候豆油没了,于是拎上油罐,就近到街坊家里,从人家的油罐里舀上一勺,先救眼前的急用。等到赶集买回豆油,再来还的时候,依旧用同一把勺子,舀满还回去。
盐也是这般。炒菜之际忽然发现盐罐见底,便提着盐罐到邻居家,浅浅舀上一勺,够这一顿饭菜使用。日后买回盐,照旧拿原来的勺子满满归还。
不光是油盐这类吃食,遇上手头拮据等着用钱,也会登门向邻里临时周转,借个三毛、两毛。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可街坊总是尽其所能往外帮衬。大伙借得坦然,还得守信。

9、借衣赴礼
从前日子苦,身上衣裳打满补丁是常态,在前街,一件没有补丁的外衣,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体面。邻里之间常有借衣裳、借鞋子的旧俗,轻易不会开口,只有遇上要紧大事才登门求助。
平日里赶集、普通串亲戚,大家不会想着去借穿戴。可若是年轻人定亲见面、登门拜访至亲,或是村里有公事需要出头,一身补丁实在不妥,总要寻一件齐整、不见破洞的行头。整条前街家境都不宽裕,少数人家备下一两件完好的衣服、像样的布鞋,有人前来相借,主人家从来不会推辞,毫不吝啬拿出来。
借来的衣服,穿的时候格外上心,生怕剐蹭弄脏。事情办完,马上清洗干净,早早送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你借过来、他穿出去,好多街坊在人生紧要关头都穿过。
一件旧衣裳,承载着前街人与人之间厚道的情义,回想起来依旧动人。
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都是我年少时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来的。日子穷苦的岁月里,街坊邻里就是这样抱团取暖,彼此扶持着熬过艰难时光。
边走路边回想,我前去看望八十六岁的老侄女钦英。当年正是她手把手教我做出第一双黑帮千层松紧鞋,那也是我亲手做成的最后一双布鞋,往后的几十年,便都是买现成的鞋子来穿。见到老侄女那一刻,格外亲切,说不完的知心话,八十多岁的钦英,脑子慢了也忘事了。她送我出大门的那一刻,撩起衣角擦拭泪水,我的心头一阵酸楚,眼圈泛红,不知不觉流下热泪。想念爹娘,想念故乡,更想念六十多年一路走来的钦英老侄女。昔日前街其他的老人们,大都去往另一个世界。
后记
八十岁的九玉叔身体大不如从前。为给老人祝寿,家人特意安排了离家几公里路的范镇大饭店,置办丰盛的酒宴。
祝九玉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二〇二六年九月
作者简介:
张桂芳,女,1959年冬月生于山东莱芜杨庄营房。钟情乡土怀旧散文,记录故乡的老人旧事。作品见于都市头条、个人公众号、牟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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