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公庙，不老的精神寄托

               王 标

陕西宝鸡的岐山、扶风一带的黄土台原，是历史上的西周旧地，古称西岐。三千年前，周人肇基兴业于此。《诗经》所咏“有卷着阿，飘风自南”，凤凰山卷阿之下，便是周公庙所在。它藏于黄土原深处，不是香烟缭绕求神赐福的宗教神殿，却关乎于中国人一份礼乐德治的精神寄托。千百年间，无数文人雅士、士人乡民都曾来这里，追思那位制礼作乐、富国安邦的先贤。这里供奉的从来不是超自然的神灵，而是一套华夏世代向往的治世图景，一份沉淀在民族血脉里的精神向往。

×

回溯西周初年，天下初定，战乱未息。武王克商不久便撒手人寰，成王年幼，邦国摇摇欲坠。周公姬旦挺身而出摄政安邦。他平定三监之乱，安定东方疆土；后营建洛邑，奠定东西两都格局；再后制礼作乐，把国家秩序、人伦道义熔铸为一整套礼乐文明。礼，不只是祭祀朝拜的仪礼，更是分封宗法之下，君臣、父子、长幼之间的人伦标尺；乐，亦不止钟鼓歌舞，而是用以调和人心，让秩序不止依靠强权约束，更根植于人们内心的认同。“明德保民”是周公思想的内核，国家兴亡，唯有当政者心存德行，体恤生民，以德治国，方能守住天下。这套思想，也成为日后儒家思想最重要的源头。后世所说的周礼，并不单单的指传世的典籍，更是西周初年那套融制度、伦理、教化于一体的文明范式。它是贯穿华夏文明的主要根脉，与道家的旷达、诸子的思辨、地域文化的交融，共同汇成浩浩荡荡的中华文明长河。

世事轮转，西周的荣光终久消散。犬戎破镐京，王室东迁，进入春秋，礼崩乐坏。分封、宗法的旧制度在动荡中土崩瓦解，庙堂礼乐器物日渐零落，可礼乐承载的精神火种没有熄灭。孔子一生推崇周公，常常梦遇周公，他没有机械复原西周旧有的贵族仪轨，而是萃取礼乐之中“德”的内核，升华出“仁”的思想，把原本属于贵族的礼乐精神，拓展为普罗大众皆可修身践行的价值追求。周公立制度之本，孔子阐道义之理，一为创制，一为发扬，二者前后接续，构筑起儒家思想重要的精神源头。一代代儒者仰望周公心中怀揣“志存周公，行法孔孟”的理想，向往安邦定国的功业，恪守修身立德的信条。

×

周公庙诞生于这样的道统传承之中。这里相传是周公的晚年归隐之地，去世后周人在此立祠祭祀，后世屡经修葺，秒内庙外，古柏参天，虬枝盘曲，看尽朝代更迭。历代官员前来祭祀，尊崇礼教，昭示德治的治国追求；文人雅士驻足廊下，于碑刻殿宇之间感悟先贤的襟怀，寄托自己济世安民的抱负；寻常百姓沓至庙中，或许不能通晓礼乐制度的深奥仪礼，却感念周公安定天下、护佑苍生的功绩，朴素地向往世道清平。

周公庙的力量，来自于文化理念本身。后世王朝制度几经变迁，西周那套完整的分封宗法早已不可复刻。人们祭拜周公，其实质是追慕他的精神：天下为公，心怀百姓，明德慎罚，鞠躬尽瘁。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岐山、扶风周原一带，农田基建时，经常发现西周墓葬。一件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一片片卜甲残片，从黄土之下苏醒，与地上的周公庙相互呼应，印证着那个礼乐时代的真实存在。

周公制礼作乐，以明德守信维系天下诸侯，惜三百年后，西周的末路却以另一番面目上演。“烽火戏诸侯”或许是后人演绎，但西周王室失信、内乱迭起从而导致周幽王被杀于西周灭亡却是不争的史实。周公所构建的礼乐秩序，虽然礼乐器物犹在，但制度根基已然崩塌。

前多年参观三门峡虢国博物馆后得知，虢国先祖本出自宝鸡周原，是周王室至亲的姬姓封国。西周晚期，虢人举族东迁黄河岸边的陕原，同时将周原成熟的礼乐、宗法、车马礼俗也一同迁至于此。博物馆直接建在虢国国君墓地原址，地下车马坑阵列肃然，青铜礼器泛着千年幽光，那柄被称作中华第一剑的玉柄铁剑，沉默诉说着邦国的铁血过往。馆中的一器一物，皆是礼乐制度在诸侯国落地生根的物证。可完备的礼乐仪轨，终究挡不住春秋乱世的兵戈，“假虞灭虢，唇亡齿寒”的历史在此上演，曾经拱卫王室的公爵封国，最终归于尘土。如果说岐山周原是礼乐理想升起的原点，那么，三门峡虢国墓地，便照见礼乐制度在乱世洪流中的命运沉浮。虢国的覆灭，西周的终结，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礼乐从来不止青铜礼器与繁复仪轨，人心与信义，才是它真正的根基。

山河几度变迁，无数曾经烜赫一时的建筑化作尘土，周公庙却留存至今。它偏居一隅，不像诸多名胜游人如织，时常显得安静寥落。可这份安静，恰恰更能让人沉下心回望历史。站在庙内，仰望苍劲古柏，抚摸千年碑石，我们回望的不只是周公个人，而是华夏民族对于良善秩序、清明世道的永恒期盼。

中华文明是百川汇流，既有礼乐教化的入世担当，亦有道家顺应自然的超然，还有百家争鸣绽放的万千思想光华。但无可否认，周公制礼作乐留下的精神，搭建起中国人家国同构、崇德重教的底层范式。制度可以消亡，器物可以朽坏，而精神可以跨越千年。

×

当年，在陕西省农林学校上学期间，到扶风县召公镇巨良农场（当时的陕西省良种场，也是省农校的实习农场）参加夏收劳动，主要任务是人工收割试验田小麦品系里的麦子。听农场的文化人讲，农场所在地属西周旧地，三千年前，周人就在这片厚土之上耕耘稼穑，以农耕为基，孕育出灿烂的礼乐文明。当时，农场周边土地翻动时，稍不注意就会挖掘出西周的青铜器、陶片等古物件。由于那时年少，对这些基本不感兴趣，但脑海里对孔子的“克己复礼”印象颇深，经这么一说，心里才渐渐明白，这里就是孔子要复的“礼”产生地。而今这片土地渠网纵横，良种在这里繁育试验，一粒粒麦种播撒向关中沃野。同一片黄土，地下埋藏着西周文明的残痕，地上生长着现世粮仓的希望。古老周原的农耕血脉，就这样生生不息地跨越三千年。

时代滚滚向前，周公庙早已褪去古代官方祭祀大典的功用，可是它承载的精神寄托从未老去。我们回望周公，思考何为为政以德，何为世间人伦，何为文明教化。这座坐落在卷阿山麓的祠庙，以一种沉默的姿态提醒后人：比王权功业走得更远的是道义与文明。

黄土无言，古柏有声，这份从西周流淌而来的精神寄托，历经岁月淘洗，依旧拥有直击打人心、触及灵魂的力量。让人震撼，让人思考，催人奋进。

2026年9月12日于渭南漱心岛

×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