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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不可硬作情人节
—— 从《柳毅传》与牛郎织女对照说起
郭 军
每到七夕,铺天盖地的宣传便将这一日包装成华夏本土的“中国情人节”。商家造浪漫,大众随习俗,仿佛牛郎织女的隔河相思,便是中华民族爱情理想的最高寄托。但若把这则传说,与唐人传奇《柳毅传书》放在一处对照品读,便会发现:七夕承载不起这份爱情寄托。强行把它定为中式情人节,本质是拣选了一段带有原始遗存的民间故事,遮蔽了我们文明里真正值得推崇的情感范式。
两个故事,都是人神相逢,却走出两条完全相反的精神道路。
牛郎织女的故事,源起上古“天鹅处女”的世界性母题。版本流传几经增删,后世叙事总爱聚焦银河两岸、一年一会的悲情相思,刻意淡化故事的开端:仙女下凡沐浴,老牛献计,牛郎悄悄藏起织女的羽衣。失去羽衣的织女无法返回天界,困在人间,只能与牛郎结为夫妻。这段姻缘,并非两心相悦之后的双向奔赴,而是依靠诡计制造困境,迫使对方留下。
故事寄托的,是底层劳动者对于家庭、温饱的朴素期盼,有值得共情的悲剧底色 —— 夫妻被强权生生拆散,隔着天河遥遥相望,这份离别之苦真实动人。但故事的起点,缺少人格的对等与互相尊重。织女不是主动倾心、自愿相守的爱人,是被剥夺归途、被动留下来的异乡神女。这份结合的根基,是算计与挟持,而非信义与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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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柳毅传书》,才是华夏人文理想里,人神相交最舒展的范本。
洞庭龙女远嫁泾河,遭受夫家虐待,牧羊于荒滩。赶考途经此地的书生柳毅,听闻龙女的苦难,心生恻隐,慨然答应远赴洞庭,替她传递求救书信。此行千里,山险水远,柳毅出手相助之时,没有半分谋求回报的心思。待到龙王获救龙女,以重金厚礼、婚约相赠,柳毅断然推辞:救人是守心中道义,若是以此换取妻室,便成交易,违背本心。
柳毅是凡人,龙女是龙族。凡人不曾仰望神祇的光环,也不曾利用神明的窘迫图谋私欲。他以一身信义,与龙族平等对话。后来二人的姻缘,是劫难平息之后,彼此敬重、心意相通,历经波折才成就的缘分。在这里,情感是道义的副产品,而非图谋的目标。人的光辉,不靠俘获神女来证明,而来自自身的品格、坚守与坦荡。在陕西泾阳县花池渡柳家街,当地世代相传,这里的柳姓族人便是柳毅后人,古村旧时还建有柳毅庙,千年流传这段传奇。
一者,设局困人,借困境换取相守;一者,仗义救人,不挟恩情以求回报。一者,神女是被动的、被留下的客体;一者,人与人(神)之间人格对等,情义发自本心。两相比较,高下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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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明从来不缺浪漫。《诗经》里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春日郊野,男女相逢,两情欢喜,互赠花草,来去自由,没有胁迫,没有算计;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思念,是牵挂,不是禁锢。这些,才是属于我们民族的爱情审美:尊重、自愿、坦荡,两情相悦,彼此成全。
牛郎织女的传说,自有它的文化价值。它是农耕时代民众的精神寄托,藏着普通人对团圆的渴望,对强权拆散美好家庭的控诉。它可以作为岁时传说、民俗故事被解读,可讲述先民的想象,可作为悲剧文学来欣赏。但它不宜被拔高成中华民族爱情理想的代表,七夕也不该强行改造为本土情人节。
节日的内核,不能靠商业宣传凭空嫁接。七夕原本的底色,是古时女子的乞巧节。少女陈设瓜果,拜祭织女,祈求一双巧手,祈愿生活顺遂。它是属于女子祈愿、劳作、期盼的节日,本就不是谈情说爱的日子。后世截取故事后半段的相思悲情,直接替换节日本义,忽略传说本身原始母题的局限,硬套情人节的框架,实在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文化简化。
我们挖掘传统文化,不该只追逐一个可以用来营销的 “本土情人节” 符号。不必为了对标西方情人节,随手抓一个传说就强行赋予爱情寄托。
好的文化传承,要懂得分辨取舍。可以欣赏牛郎织女故事里的离别之悲,但不必美化故事开端的算计;可以赞叹银河相隔的相思,却不必把它当成爱情标杆。华夏值得推崇的情感,是柳毅的信义坦荡,是《诗经》里赠芍传情的两相情愿。
浪漫有很多种,挟持而来的相守,从来不是我们该推崇的爱情。与其硬把七夕包装成中式情人节,不如回归它本来的模样,同时把那些真正闪耀着信义、平等与尊重的古老故事,好好发掘、讲给世人听。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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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军,西北大学物理系半导体物理专业毕业,现任深圳汽车电子协会专家委员。曾任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MEMS专业组长,深圳中航集团高级工程师,深圳市云图电装系统有限公司总工程师,某集团研究院副院长。研发固态传感器用于军用战机,微小型压电石英晶体国产化引领者,研发高精度压电石英晶体谐振器用于军用通信设备。研发无线寻呼机填补国产空白,主持开发汽车电动助力转向系统(EPS),爆胎救助系统(BMBS)等。在数据库技术、嵌入式系统、自动化设备、机器人、汽车电子及可靠性工程领域研究多年,几十项专利发明人并拥有多项发明专利。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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