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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沧桑见本真 碎笔浮生照天心——品读李发模《散记（十三首）》
作者：富有
纵观中国当代诗坛，不乏辞藻华丽、技法繁复之作，却少有作品能如李发模先生的文字一般，褪去浮华雕琢，以七十六载人生沉淀为底色，以通透清醒的生命觉知为笔触，于生活细碎处观天地，于浮生碎片中悟生死。先生作为中国诗坛标杆性人物，深耕文坛数十载，从青春呐喊到暮年静思，笔墨历经岁月淬炼，早已洗尽铅华、直抵本心。最新组诗《散记（十三首）》，以碎片化短章落笔，随性记事、随心抒怀、随悟哲思，十三首小诗独立成境、互为呼应，烟火、人世、天地、生死、岁月相融共生。通篇无刻意造境之痕，无强行抒情之态，以极简文字承载极重的人生厚度，极致彰显了顶尖诗人敏锐入微的世事观察力、举重若轻的文字驾驭力和通透豁达的生命格局。
读这组《散记》，最动人的特质，是极致细腻、穿透表象的人间观察力。寻常诗人作诗，多囿于风月山水、悲欢情绪，所见皆是浅表景象；而李发模先生的目光，早已穿透世俗表象，落于人之本心、物之本质、世之规律，于人人可见却人人无感的寻常烟火里，挖掘出深层的诗意与哲思。
组诗开篇《猜测》，便以极简短章剖开人性本质。“肉身透明吗？灵性清晰吗？”两句叩问，直白锋利、直击人心。世人终日活在他人的猜测与自我的虚妄之中，凭视听感知世界、凭流言定义存在，却从未审视自己的本心与灵性。一句“存与在之间，一个被窝，心也难合一”，道尽人间相处的终极真相，最亲近的人，往往最难得同心共情，寥寥数语，戳破人情虚妄，观察精准、体悟通透，字字清醒、句句扎心。
先生最绝的笔墨功力，在于化俗为雅、化凡为哲，将人间最普通的烟火吃食，写出天地意境与岁月深情。《王老二钓的鲜鱼好吃》《夏和均的天麻鸡》《在山里人家吃豆花》《扣肉》几首生活纪事小诗，取材皆是山野乡居、家常美味，是普通人日常的烟火琐碎，最是平淡无奇。可在诗人笔下，一鱼一鸡、一饭一菜，皆有灵气、皆有深情。
写湖鱼，不写鱼之鲜美，独写“是他从湖里钓起的弦月”，将盘中鲜鱼化作天上月色，又悲悯落笔“我们吃鲜，可知夜色也在喊疼”，美食、夜色、生灵、人心融为一体，温柔又悲悯；写天麻鸡，脑洞空灵、意象新奇，一句“天麻，是老天路过此山的足音”，将寻常山野食材，赋予天地自然的灵气与禅意，格局瞬间打开；写山间豆花、家常扣肉，更是接地气而不落俗套，从雪白豆花看见春暖人间，从碗中扣肉窥见天地风月、喜鹊夕照，以小见大、以俗写雅，烟火气与诗意感完美交融。这般取材视角与意象转化，是寻常诗人难以企及的文字功底，更是先生数十年体察生活、心怀温柔的绝佳体现。
在岁月风物与人间百态的书写中，诗人的观察力层层递进，由烟火小事转向人世众生。《数九》以酒写岁月、写人心、写敬畏，九九归一是轮回也是初心，酒暖肠胃、人心知敬，晚霞落日皆有性情，万物有情、四时有意；《问人》更是一首浓缩的人间众生相，以一句寻常问话，串联一代人的岁月浮沉。同岁生人，有人安享晚年、有人拄杖前行、有人已然辞世，额纹横枝、世事参差，寥寥数笔，写尽岁月无情、人世百态，平淡的文字里，藏着对生命最深刻的悲悯与尊重。
《偶记》《碎记》两组短章，是整组诗的意境升华与思想内核。诗人跳出个体悲欢，将目光投向山河天地、古今神州、世间万物。“地域的东方加上人心的东方，灵性日出”，一句写尽华夏风骨、民族本心，山河壮阔源于人心温热，九州大地的生生不息，从来都是烟火人间与赤诚人心的双向奔赴。先生以露珠观天机、以落叶写金秋、以风月悟轮回，一滴露水藏天地，一片落叶见岁序，一弦弯月载乡愁。最难得的是，诗人晚年笔墨，不见沧桑颓气，只见通透豁达，即便书写生死延缓、终极归途，依旧心怀温柔，相信春风再生、万物轮回，这份心境，尤为珍贵。
《还活着，要知趣》《74岁生日记》《两字》三首诗作，是先生暮年最真挚的生命独白，也是整组诗最厚重、最动人的篇章。历经病痛缠身、生死边缘的徘徊，看过病危通知、亲人牵挂、生死咫尺，诗人褪去所有浮华，对生命有了最清醒的认知。走过阎王殿、历经身心缝合，方才懂得鸿毛与泰山不过是文字形容，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七十六载人生，从儿子、父亲到爷爷、外公，人生四级台阶，层层落满岁月尘埃，病痛催老、时光逼人，可诗人依旧心怀温柔，惜门前花草、恋人间阳春，藏半生美梦、守寻常温情。
全诗最见风骨的，是《两字》的通透哲思。一生不过生死两字，人世不过来去一瞬，人生百年，无非是在生死之间答题、修行、历练。从呱呱坠地到暮年辞世，世间所有悲欢、得失、浮沉，终究归于这简单二字。诗人以一生阅历解读生死，不畏惧、不执念、不悲戚，清醒坦荡、从容淡然，字字皆是人生真知。
收尾之作《在另外的行星上》，将格局彻底拉高，跳出尘世桎梏，以宇宙视角反观人生。挣脱俗世、奔赴永恒、渴望归真，是人的一生终极追寻，诗人以浪漫又深刻的追问，回望人间一生，在缥缈天地间，反思本心、审视自我，让整组诗的格局突破小我悲欢，抵达天地辽阔的至高境界。
通览这十三首短章，可见李发模先生炉火纯青的文字驾驭能力。全诗长短错落、自由随性，不拘格律、不守平仄，随心落笔、随感成文，看似松散随意，实则字字精炼、句句考究。先生深谙诗歌留白之妙，以极简笔墨承载极丰意蕴，无一句赘语、无一字浮华，浅语皆有致，淡笔皆含情。
纵观当代诗坛，很多创作者困于技法、囿于情绪，要么辞藻堆砌空洞无物，要么过度抒情格局狭隘。而李发模先生的诗歌，胜在真诚、胜在通透、胜在格局、胜在观察。他用一双历经七十余年风雨的眼睛，看见烟火细碎的温柔，看见人世浮沉的真相，看见天地万物的轮回，看见生死得失的本真。笔墨之间，有烟火温情、有人世悲悯、有山河格局、有生死通透。
这组《散记》，是一位文学大家暮年的心灵随笔，是岁月沉淀的人生箴言，是观照世间的通透哲思。碎笔藏大道，浅语见真心，于寻常处见功力，于平淡中见风骨，尽显一代诗坛大家的笔墨高度、思想深度与人生厚度，是当代碎片化新诗中，不可多得的精品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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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散 记（十三首）
李发模
猜测
清楚他没有？鬼信
说道我之我，无聊
肉身透明吗
灵性清晰吗
生前事后，视听玻璃
听猜测，以为存在
存与在之间，一个被窝
心也难合一
王老二钓的鲜鱼好吃
这月，是他从湖里钓起的弦月
一根鱼线，牵扯天水
我们吃鲜，可知夜色也在喊疼
感到昨晚的星星是他的心跳
夏和均的天麻鸡
鸡啼惊呼，天也可吃
一匙山林发芽客心，滴香解释
天麻，是老天路过此山的
足音
在山里人家吃豆花
一钵雪白，夹起来，白头老翁在喊
就是不见一头青丝……
黄豆磨浆也开花，是春暖
在为来客的口福开后门
扣肉
猪被扣留在碗里，成片状
人之两唇也片状，在胃口的碗里
滋味一声叫好，天空也吞口水
院外，传来喜鹊品夕照的味儿
数九
酒乘九，九九归一开始
二三四五七八久了，斟杯
请十
一对宝拳，论输赢
酒里几多姓氏，如火暖心
如水沐浴肠胃
九九该八十一，沾溉敬畏
晚霞脸红了，入眠梦回
问人
问人，认识某某否
有说是旁人，有说是知己，有说是远亲
有说同庚生
问1948，他也属鼠么
哦！都老汉了
有人怀里抱着宠猫
有人手拄拐杖
有的没了，有的额纹横枝
在抚摸春意
偶记
闪电有枝桠，挂果雷
雨吃之后吐出江河
江河似刀叉，划过春秋
流出城乡
远山和城楼还争夺浮云
擦天蓝，抢日升月起
碎记
1
地域的东方加上人心的东方
灵性日出
乘以人与人的姓名，叫神州
古今九州一人
在地球的独轮车上，释放温暖
以和平的阳光
2
一滴露水里有天机，有夜的影子
晶莹如星星
露珠是星星挂枝，让人登高远望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阳光有盐，是人的汗珠
3
落叶播送金秋，收获泥土
树都赤裸骨质，听雪的招唤
朔风走过场，荒野很谦虚
问时日，见我身心的逝者没有
某些身份不明，一些在延缓终极
来年春风吹又生
4
斜照坐在檐下，横枝伸手
占地黄昏
一屋幽居夕暮，星月跳上房顶
巡查夜黑的神秘
想起蝉音说过今夜星月没说的话
知了！知了什么呢
许多真相，只剩山影
5
阴天
阳光也有打盹的时候
6
一弦月的翘扁担
挑天涯返乡
7
泪里游泳的往事，从江湖中
出来
找“北”，两人相背的
间隔
和“巡”，三人践行之实
像鸟飞练习草书，是佛放下屠刀
像韭菜不怕砍头
勇于冒尖
还活着，要知趣
走过阎王殿几遍，没见阎王
也不见殿
只有无知无觉在医生的刀叉里
在病危通知中，让亲人流泪
一天一夜后听见一声“醒了”
又晕过去
身心被拆过，又缝合
末日重新来日
“太平间”三字并不太平
扒开，方知轻若鸿毛与重如泰山
只是诗文的形容，还活着
要知趣
74岁生日记
74岁，一堆日子的柴草
怕遇火苗，却又一次挨刀
身心场院，深秋又飘雪，红色
从儿子、父亲、爷爷、外公
四级台阶之上，已积尘土
内心的床凳已老旧了
阎王派病痛催搬迁
我说门前有花草，别踩坏阳春
余日是老天化身的间谍
失眠养春梦，对于老婆
也不泄密，怕骂老不正经
两字
人来一个字，生；去也一个字，死
像早晚，其间是一天，来去一辈子
两字人一生，一生许多事
看字的岁月，巡视灵肉
名字叫日子
人世一张试卷，人际道道试题
笔试、口试、面试，两字之遥
回光返照白纸黑字，不读非
亦非是
一字开始，叽叽复叽叽
一字结束，唧唧忘唧唧
送子观音和阎王菩萨
手中各握一字，读人
在另外的行星上
我在另外的行星上，以为还是人
风沙喝问，荒漠围来答曰
已是泥石
该用人旁的“你”和“他”，二人常用的“仁”
叫我晚生
在这远隔尘世的空间，时间没法计算
尽头在哪哩？一切一望无垠
本想闯出另外的天地，突破缥缈
抵达永恒的内里，拓荒另一家园
返朴归真
我在人世的想法错了吗？请告诉我
这另外的行星
2026、9、8改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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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发模，男，1948年出生，汉族，中共党员，贵州省绥阳县人。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8年相继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作家班。曾任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遵义市文联主席、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一级作家，著名诗人。已出版诗集、散文集共60余部作品，译为多国文字，获省级以上奖20余次。长诗《呼声》获中国首届诗歌奖，被前苏联作家叶甫图申科誉为“中国新诗的里程碑”。是当前中国最有诗人气质和诗歌才情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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