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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老人的特权享受
文/程增庄
照照镜子，想找出一点年轻时的映象，鼻子原样，其它部位都变了；抡抡胳膊蹬蹬腿，想找回一点年轻时的肢体灵活度，扭扭腰举举臂尚算可以，其它动作再没有听话的自觉性了。
咱没有吃唐僧肉的特权，只有平民百姓素常生活的日复一日，跳不出由少到老的自然规律。
老了，因你原本就不在安富尊荣的位格，更没有丹书铁券的格外施仁，所以，你再有什么奢望也是枉然，莫如捧着卑微的一颗心，自己给自己一种特权的享受——就是“自我安慰”。
或许有人说，这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管什么法儿，胜利就是目标。
“自我安慰”，它是发自心灵根基上的特质产品，如同一棵老树的智慧——根须深扎在黑暗的泥土里，习惯了石块的坚硬与贫瘠的嘲弄；粗糙的树皮上，每一道裂痕都是一场干旱的证词，每一个树洞都曾住过蛀蚀岁月的虫。可你且看那春风刚一过岗，它便颤巍巍地、却无比执拗地，试着发一两枚新芽。那芽尖上悬着的，不仅仅是叶绿素，分明是无数次枯荣之后，依然不肯缴械的温柔。
你原来不服老，现在终于承认腿脚慢了，便索性安步当车，稳稳当当地行在大街小巷。把这"慢慢行走"当作一种外来的馈赠，因着慢，你 才看清了街角那株银杏树何时由绿转黄，何时又在某个霜晨把整条小径铺成金色的地毯；才 听懂了卖豆腐老人的梆子声里，藏着几代人嚼不完的绵软乡愁；才闻见路边那棵棵桂花树悄悄吐出来的缕缕芳香。慢，原来是岁月偷偷塞给老年人的放大镜，让匆忙世界里那些被忽略的微光，一一显影。
你原来不服老，现在却承认记性差了。大脑的容积并非无限，消耗也是无法阻止的，你就只拣欢喜的往心里搁。那些恩怨情仇，像积了灰的旧报纸，不再翻来覆去地研读，而是捆好、扎紧，卖给收废品的，换几个硬币，买半斤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记住的，是孙子第一次叫"爷爷"时嘴角的弧度，是老伴儿五十年前一对小辫子上的红头绳，是某个雨天邻居送来的那把油布大伞。让记忆成为一个筛子，漏掉沙砾，只留下珍珠。
你原来不服老，总觉得来日方长，现在你承认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列呼啸而过的高铁，而自己仿佛是被遗落在站台上的旧行李卷。那就不追了。守住自己的节奏，像块多少年前的老怀表，不必与电子钟比精准；也不与“劳力士”名表比价格，只嘀嗒、嘀嗒地走着，秒针划过表盘的每一声轻响，都是对"此刻"最郑重的叩拜。不赶，不等，不慌张——这便是老年人独有的时区，没有喧嚣，没有繁华，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
你原来不信人性的变化无常，现在老了才觉察到世态炎凉。当年的门庭若市变成了今日的门可罗雀，这有何妨！正寻一隅安宁，守方寸清静，养神益气，岂不乐哉！你不必再向外索取认可，不再把别人的目光当作丈量自己的尺子。而是向内开采宝藏。那宝藏是年轻时来不及细读的书，如今终于可以就着午后三点的阳光，一行一行地边读边琢磨；是年轻时没空侍弄的花草，如今可以蹲在院子里，看一只蜗牛怎样翻越一片叶子，看蚂蚁如何在雨后重建家园。孤独被酿成了独处的香茗，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回甘，竟品出了"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的况味。
会享受个人特权的老年人，把病痛翻译成活着的凭证。那些酸痛的关节，是曾经翻山越岭的勋章；那副老花镜，是读过太多人间故事的证明；就连药瓶里五颜六色的药片，也成了每日必修的仪式——吞下去的是苦涩，咽下去的是"我还在"的踏实。身体像一艘老船，补丁摞着补丁，可只要还能在晨雾里拉响一声汽笛，便不算辜负了这场远航。
心胸豁达的老年人，把失落改写为放下的轻盈。就像秋天的树，不再为一片落叶而惊惶，因为它知道，所有的坠落都是为了归根；不再为一朵花的凋零而叹息，因为它明白，枝头正酝酿着来年的芬芳。他们像秋天的河流，不再湍急，不再喧哗着争抢道路，却愈发深沉、愈发宽阔。水面如镜，映得出整片天空的云彩游动，也映得出两岸芦苇的蓬松絮花。偶有落叶漂过，不挽留，不追逐，只是目送，像目送自己曾经的执念，缓缓流向远方。
“ 自我安慰”是平民老年人独有的特权享受，这不是向命运低头，不是认输，不是妥协，而是与岁月握手言和——像两位打了多半辈子交道的老对手，终于在某一个落雪的黄昏，坐在同一张炕头上，温一壶黄酒，把恩怨都化在酒里，一饮而尽。
老年人不必为白发成为银冠而沮丧，那是月光与霜雪联手为你加冕的荣耀，每一根都闪烁着千锤百炼的光；当皱纹变成地图，那上面蜿蜒的不是衰老的痕迹，分明是你这一生翻过的山、渡过的河、爱过的人、走过的路，沟壑纵横，却气象万千。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那谨慎里藏着的，是对生命最深的敬畏——毕竟，这条路上还留着老伴儿的手温，还等着孙辈儿的归期，还开着夏秋季节的木槿花。
“自我安慰”是平民老人心里头的灯，始终亮着。但不用太亮，太亮会晃眼，只需如豆，只需如星，暖着，照着，在起风的夜里，在落雨的黄昏，在每一个醒得过早的清晨。它照着的，是一条平安快乐的路——路上有旧友，有热茶，有未读的书，有未谢的花，有一个终于学会与自己和解的——从容的灵魂。
注释：“我与我周旋，宁作我”，这句话最经典的意思是：我与自己相处、周旋了很久，宁愿做我自己。它表达的是一种坚守本真、不随波逐流的人生态度 。
（2026-9-12日草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