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群

作者/王磊光

       小区花园里有几株老槐，树下几把褪了漆的长椅，便是这群老人的“据点”了。他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向这里汇聚，有曾经在机关里批阅文件的离休干部，有在工厂车间与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退休工人，也有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老人。身份不同，口音各异，却为了一个相似的缘由聚在了同一片树荫下。那缘由说大也大，是祖国的下一代；说小也小，就是眼前这些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人儿。

        晨光刚刚擦亮东边的楼顶，老人们便推着童车，或是牵着那双胖乎乎的小手，陆续来到这片小天地。孩子是永远的中心，他们像一群小小的太阳，将老人们各自孤寂的光晕牵引、重叠。看着孙辈在柔软的草坪上摇摇晃晃地追逐一只蝴蝶，或是因为一颗糖果而咧开没牙的小嘴，老人们布满沟壑的脸上便绽开了花。那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欣慰。然而，当孩子们被父母接回家吃午饭，热闹像潮水般退去时，那笑意也会慢慢沉静下去，化作眼底一抹不易察觉的怅惘。他们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更深的斑点，更清晰的筋脉，像是老树的根系，正无声地抓紧最后的土地。时光这东西，在孩子身上是向前奔跑的欢歌，在他们身上却是向下沉淀的沙漏，喜与愁，就这样奇妙地交织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每日最惬意的时刻，莫过于几个老头安顿好午睡的孙儿，重新聚在老槐树下。一壶浓茶，几把蒲扇，话题便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起来。从电视新闻里某国的风云变幻，到楼下菜市场芫荽又涨了几毛；从当年厂里技术革新的风光往事，到如今身体何处又添了新痛。他们谈天说地，语调时而激昂，时而舒缓，仿佛要把一生积攒的话语都在这个午后说尽。这时候，他们不再仅仅是“爷爷”或“外公”，他们重新短暂地做回了自己，一个有过辉煌与失落的个体。言语在空气中碰撞、交织，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彼此的孤独轻轻兜住。笑声是爽朗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争辩，可那笑声的尾音里，总也拂不去一丝对远方的挂念。

        说到挂念，便不能不提常爷爷。他是这群人里一个独特的存在。女儿一家远在大洋彼岸，因着种种缘由，老两口终究没能飞越那片辽阔的海洋。儿孙们在那片新大陆上打拼，像是扎了根，回国竟也成了不易之事。于是，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便成了他们与血脉亲情唯一的渡口。视频通话是每周一次，还要掐算着时辰，因为那边正是深夜或清晨。每次通话，常爷爷和老伴都像过节般郑重，对着屏幕里不甚清晰的面孔，说来说去不过是“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孩子乖不乖”，但那些琐碎的叮咛里，藏着多少隔着重洋无法言说的思念。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屋子便显得格外空寂。

        然而常爷爷自有他的慰藉。每天下午，他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楼下，口袋里照例装着几颗包装鲜艳的糖。他会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在花园里玩耍的每一个小朋友，用那双曾经批改过无数文件的手，轻轻抚过孩子们柔软的头发。他把糖递给跑过来的娃娃，看他们欢天喜地地剥开糖纸，那眼神里的光，专注而温暖，仿佛透过这些稚嫩的脸庞，看到了地球另一端那个许久未见的小外孙。有时，他会掏出手机，给孩子们拍几张照片，说要“存着”。他老伴常在傍晚时分下楼寻他，两个人便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一群孩子在余晖里追逐嬉戏。老两口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悦，有寂寥，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慈爱，满满地，从他们日渐佝偻的身躯里溢出来，洒在这片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园地上。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孩子们短促、跳跃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里有来处，有归途，还有那一代一代，怎么也剪不断的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