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米阳光
大东北,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在我们东北的城市乡村,最寻常不过的风景,不敢说首屈一指,但一定少不了遍地丛生的打碗花。
田埂地头,路边荒草,随处可见它细碎柔弱的身影。日常漫步草际田边,总会偶遇一朵或几朵小花,浅浅的粉、淡淡的紫,沾着清晨的露水,安静地绽放在烟火阡陌之间,朴素恬淡,不争不闹,默默融入了北国乡土的岁月朝夕。正如古诗所言:“野花无数不知名,白白红红俱赋情。” 世间动人的景致,往往不在名园珍卉,而在乡野间这些无名小花。
世间花木,多以风雅留名,凭姿色受人偏爱。牡丹富贵,桃李嫣然,荷香清远,幽兰绝尘,自古以来便被世人称颂赞美,流连忘返。
唯独这名不见经传的打碗花,虽冠以花名,却因“打碗”二字带着民间忌讳,总让人听之耿耿,心生不悦。它无缘庭院供养,不入文人诗画,生于荒陌,长于尘埃,无半分娇贵气韵,在旁人眼中甚至略显粗鄙俗陋,总之是一介寻常草民,登不了大雅之堂。
正因这般的出身与名字,它终究成了最被世人轻待的野花。行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观赏,无人俯身怜惜。即便偶尔被路人无意踏践,世人也从未有过半分怜香惜玉之情。众生皆倾慕繁花盛景,偏爱灼灼芳华,谁又会低头在意这漫野无声的细碎小花?
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世间真正的芬芳,或许并非只是美艳妖娆,也从无需旁人喝彩,一如空谷幽兰,旷野深深处,独秀天地间。杨万里写野菊:“政缘在野有幽色,肯为无人减妙香。” 恰是这般境界,草木的芬芳,从来不为取悦世人而存在。
我曾为这陌上小花填写了两阕《归字谣》,写尽它山野漂泊的风骨:
【归字谣二阕·打碗花】(张孝祥体)
词/一米阳光
(一)
花。
细蔓牵风一径家。
无人赏,
卿自向天涯。
(二)
花。
蔓绕篱边绽浅霞。
风轻许,
野陌可为家。
清晨破晓,一缕晨光斜落陌上,温柔洒落娇小的花心。露水盈盈,晶莹欲滴,让朴素的花瓣多了几分清润灵动。纵使常年无人问津,纵使常年遭人轻看,打碗花始终静默生长,岁岁从容。不悲冷落,不怨卑微,于荒草丛中静静舒展,以微弱的身姿点缀着乡野山河,温柔装点这喧嚣浮躁的烟火人间。
幽芳自结无人赏,独抱清风自在开。打碗花的一生,便是如此。它平凡如草芥,卑微似尘埃,生长在最贫瘠的角落,却拥有最通透坚韧的生命力。袁枚有诗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它不与春色争艳,不与群芳争荣,风来随风摇曳,雨来默默承纳,在无人瞩目的岁月里,独自吐芳,岁岁安然。
在东北乡土的旧俗传说里,这不起眼的陌上小花,也并非普通野草闲花。相传它是仙意坠落凡尘的灵卉,是上天赐予寻常人家的温柔馈赠。默默扎根乡土大地,可驱俗世芜杂,可护邻里安宁,承载着乡间百姓最质朴最纯粹的心愿,隐藏着世人对烟火安稳、岁月静好、生活顺遂的美好期许。
一花一草木,一岁一清欢。打碗花生于凡尘,却不困于凡尘,身具微末之形,却心怀不屈之骨。它以淡泊避纷扰,以坚韧渡流年,于荒芜处扎根生长,于寂静中绽放芳华,活成了最朴素、最动人的人间姿态。
世间万般美好,从来不在光彩夺目的繁华,而是在默默无声的坚守。
我感其陌上不争之美,敬其野草不屈之魂。遂写下这篇浅文拙作以记之,愿留一纸清念,敬这北国乡野,岁岁自生自芳的打碗花。